自平安被清水带上山顶之后,山顶就再也没有下过雪,他看着山顶万物春和脚下白衣寒的景象心中一片沉寂。
“老祖,您不是让我下山吗?怎么又让我来这里?”平安回过身,看着坐在石台中心的渔阳疑惑的问道。
“你心中执念太深,不宜练武,还是多读读经书,静静心吧。”渔阳闭着眼睛,缓缓开口说道。
平安闻言却是困惑:“平安未有执念,老祖此言谓何?”
“心有执而不自知,念已深,多诵经静心吧。”渔阳有些无奈的睁开双眼,他看着平安摇摇头道:“养气忘言守,性住气自回。安心读书吧。”
渔阳说完再次闭眼。平安则是呆呆地看着渔阳坐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他垂首叹气,心中有着许多杂念。那些杂念说不清道不明。其实刚才渔阳老祖说他心中执念太深的时候他心里一惊。他觉得自己明明藏得很好,怎么就这么容易被看穿了呢。
他来到石台前,看着那些散放在石台上的道藏,随手拿起了一本,翻开第一页,逐字逐句的读了起来:“夫学之大,莫大于性命”
文商二十二年,暮岁时末,清晨。
一年生计在于春,暮岁的最后一日里,大雪停了,白日从东方渐渐升起,走马观里此时也正忙碌。
山脚,半山腰,以及山头的各个道场上站满了弟子。他们手持各样刀枪剑戟,各自习练着,也有人打着拳法,练着腿法。大道修在心性,外身的不足以武练之。是可强身健体,养心之所动。
练武结束之后,他们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起道场来,所谓修行,道法是可修也;道法之外,一动一静亦是修也。
忽然,山顶一阵巨响引得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淡蓝色的巨大轮盘在他们头顶转动着。
山顶之上,平安身在石台外,双目死死盯着石台上舞动身子的老祖。
“太极是柔缓有劲。”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乃卦盘。”他嘴上说着一边抬头看着头顶那轮卦盘。
那卦盘于看着渔阳头顶的卦盘,又低头看了看渔阳脚下的石台上的那些断连的横线,它们如出一辙。
“此卦盘,乃我得长生之术时所练而成。而我脚下的石台便是我以卦盘为像而做的。”渔阳收回头顶的卦盘,对着平安继续说道:“后来,我以石台为心,将卦盘收于其中,做成了法阵。若是有什么东西靠近也可护大家平安。但是这个法阵有个缺陷,不能在法阵开启时使用法术,否则法阵就会反伤于我。”
“当时上山的我听师兄说过山里有法阵,不能乱用法术,原来是这样。”
“老祖,你说到底什么算是大道啊?”平安走上石台,他看着渔阳问道。
“大道在每个人心中都不一样。它没有固定的思想,没有固定物。”渔阳笑着、欣慰的摸着平安的脑袋回答道。
“既然如此,古时的那些圣贤留下的道藏有什么用呢?”平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般。他曾经也是这般单纯的看着师父,问着问题。
“前人所留之物,是为了给后人指明方向,若是没有这些,你可知道你所修之道是道?”渔阳笑道。
渔阳一只手揽着平安的肩膀,另一只手指向四周:“你看这天地万物。万物复苏是为春时,万物沉寂是为冬时。若是前人不留下这些东西,你可知何为冬,何为春?”
平安随着渔阳所指看去,银装素裹的树木开始上春衣,飞鸟也比往常多了许多,他感叹道:“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渔阳大笑道:“你心中可还有执念?”
“所执、所念、所思、所想是为何物?”平安浅浅笑着。
“是有为而无为。”渔阳道。
第69章 铁蹄阵阵踏沙声,石台灯火读经人
文商二十三年,殷春十五日。积雪消化,万物回春,战事再起!
大衍西北国境,汉沽关外,黄沙漫天,两军对垒!
“将士们!十三年前武国同狐妖乱我朝政,侵我国土,伤我子民。这一战朕筹备十三年,既是算账,也是雪耻!这一战,定要那武国皇帝下赴黄泉!以报国仇!”
这一年春天,文商皇帝御驾亲征,他身着战甲,坐在马背上,看着他面前的百万大军声音慷慨激昂,说着一雪前耻的话点燃了所有军人内心的怒火。随着他转过马身刀指武军,一声令下,数百万大军跟着他的马蹄声一起冲上了战场。
霎那间,四周黄沙滚滚。它遮住了天上的太阳,让本就荒凉的关外戈壁顿时暗淡了下来,只听得:
铁蹄阵阵踏沙声,刀枪剑下亡命魂。
黄沙重甲经一战,破敌国门雪前耻!
“师兄,老祖去哪了?”
走马观里,平安来到玉鄢的房间,他面色红润,语气柔和的问着。
自从上年年末离开山顶之后就一直在房间看着经书,研习经纶,但却遇到些难题。他本想去找老祖解惑的,结果上了山顶才发现老祖不在。
“嗯?”玉鄢本也在房间里研习经文,可当他听见平安的话偏过头疑惑的看着他:“一个多月前,陛下来观里请老祖下山了,你不知道吗?”
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现在脑子里除了经文就是经文。每日里待在房间里也不出来,自然不知晓外界发生了什么。
“陛下跟武国开战了。他把老祖请过去是为了防止武国又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玉鄢放下手里的经书,跨坐在凳子上,面带笑容的看着平安。
“开战?是因为十三年前的事情吗?”平安问道。
“是啊。十三年前那只狐妖修成人身,让武国的君主遇见了。我朝又与他向来不合。于是他就同狐妖做了笔交易。”玉鄢说起那件事直摇头,“说实话,武国这么做不仅得不到一点好处,甚至还有可能消减国运。”
“对了,你找老祖有什么事吗?”玉鄢忽然想起来平安要找老祖来着。
“之前老祖跟我说蓬莱有仙人。我是想问他蓬莱仙人是不是应该要好说话些。”
平安诚挚的语气逗得玉鄢大笑,他笑看着平安问道:“师弟,你是读经书读傻了吗?怎么会这么问啊?”
玉鄢的笑声让平安感到有些尴尬,他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师兄,我就问问。”
结果,平安这句话说出口玉鄢笑得更大声了,都快直不起腰来了:“师弟,你真的应该出来走走,不然我怕你真傻了。”
平安一脸幽怨却又忍不住想笑的看着玉鄢,表情甚是滑稽。
“好了好了,不笑了。走趁着春色,师兄带你去山上山下转转,让你放空一下脑子,不要一天到晚的满脑子经书,寻仙的。”
玉鄢离开凳子,手直接搭在平安肩上,但他脸色出现了一丝迟疑又将手放了下来。他仔细的上下打量着平安:“长高了不少。以前还只在我这。”
他将手胸口对着平安的头比了比,说着他又将自己胸前的手往下移了几分。
“师兄.”平安有些无语的看着玉鄢。
“好好好。走了。”
走马观的半山腰上,玉鄢带着平安走出道场,来到翠绿的林道上。脚下布履因为到了春季换成了薄底,青黑色的石梯踩在脚下很硬,微凉,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但是平安抬头环顾着两边的林木只觉得心旷神怡。
嫩绿、轻薄的枝叶被天上的黄日所照显得有些透明。平安用手去摸,一股清凉感自手指传入心间,他跟着玉鄢悠闲步伐开口道:“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玉鄢闻声,他也不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接着平安的话缓缓开口:“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平安闻言也是一笑,他明白师兄在跟他说什么。
平安这两年在走马观里听闻不少事情,刚才师兄的那句话一听就知道是在说自己的。
这世间人,无论处在这个世界的什么位置,忙碌一生都在争抢一样东西,那就是功名利禄。
这是是每个人都在追求的东西,但每个人的目的又不一样,有人的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改变生活的现状,当然也包括那些以权谋私,贪人钱财的。
有的人是为了光耀门楣,光宗耀祖是为了能够步入朝堂,想要治国平天下,而当他们得到这些之后,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所得到一切,却又发现自己会死。
于是,他们就想如果自己还能再活的长一些,再多出些力,再多享受一会,所以他们就开始念着长生。
他们于是开始想尽各种办法,想要获得长生,可长生又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他们当中有的人开始四处寻仙问道,有的人按照古书上记载的文字炼制所谓的长生丹,可都无一例外以苦求无果和暴毙而亡为终。
最后长生就成了人们的一种幻想。
虽说他寻仙,寻长生并不是为了这些,可又和他们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走在像是没有尽头的林道上,他们一路看着景色,一边交谈着。玉鄢跟平安说了许多。尤其是自己下山云游时见到的一些事情。
就这样两人一直走着,直到听到山上的钟声敲响这才返回。
夜里,玉鄢在房间里看书,平安则独自一人提着灯笼走上山顶。他来到渔阳的石台边上,随手拿起一本他未带下去的书,就着火光看着书。
但是,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看不进去,于是他便站在边缘上,望着赋阳城的方向。
山顶景色很好,尤其是夜里灯火与赋阳城同样通明的走马观。
他一会盯着赋阳城,一会看向脚下的道观。人们总说夜里思念最深,他在两种景色来回看着,心中想念着师父。
夜渐深,春风吹响枝叶,平安又回到石台边上。他拿起书,走上石台,学着渔阳老祖坐在石台中间,一页一页的翻着。
第70章 昆仑山上不见仙,远赴东海蓬莱去
“老祖,我想去蓬莱。”
文商二十三年,清秋。皇帝大胜而归。
渔阳随着皇帝凯旋而归的军队回到了走马观。平安这半年时间白日里在山下练武,跟着师兄四处溜达。一到夜里他便会上山顶,坐在石台上,打着灯笼看着经书或是冥思打坐。
“你这身体可受得了?”还是那盏灯笼前,渔阳看着夜里灯火照映下,坐在自己对面的度平安,神色有些担心。
“好多了,感觉没您说的那么严重。”他就这样看着渔阳,眼神中期待着什么。
“也罢。”渔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你要走便走吧。我就知道留不住你。”
平安看着渔阳心中其实也不舍。可他心里那股念想一直在隐隐作祟。
“当初你师父来信说,要你拜清水为师,让你留在观中。可能他怎么也想不到你这孩子竟然也生出了他的执念。”
“多说无意,你既然要下山,那你这身子太差不宜远行,你再在观中待上几年,等我练些丹药出来,你好带在身上,以防出些什么岔子。”
渔阳站起身来到平安身边,他一只手放在平安头上,苍老的声音在他头上响起:“老道我长生三百余年,苦修道法、仙术,虽远远不及那些仙人,但是帮你修修经脉还是可以的。”
“多谢老祖。”平安明显感觉到老祖的手放在自己头上之后,有着一股暖流自头而入,缓缓的流向身体里的每一个地方。
“你这孩子也算幸运,当初我曾见过因为练岔了气的人爆脉而亡,而你只是伤了,你若能够依靠道法修行,或许也就不用去寻那看不见的仙人了。”
“可是老祖,您修行这么多年,我听玉鄢师兄说您法力通天,那您算是神仙了吗?”
“我只不过是得了长生之术,修了些道法,离成仙还远着呢。”
“那修行道法,要怎么做才能成仙?”
“没人知道。”
“为什么?”
“因为,没人修成过。就连当年的彭祖,未曾得长生术,仅靠肉身便活了八百多年,以他这般悟性或可成仙。但是却没有,我们这些个俗人又有什么办法呢。不成仙,长生也只不过是一种活着的累赘。”
“长生也是累赘?”
“看得见的却又摸不着,知道的却又想不通,这也是长生的痛苦。当初若知如此,我修什么长生啊。”
山顶秋风又起,时光似那流水,总是悄悄划走,迎来了冬、又送别了春了,再见那夏时,偏偏又看见走马山外,通往赋阳城的路上落下发黄的树叶.就连四季如春的走马山也罕见的迎来的自建观以来,第一次能够亲眼看见的秋天
“师弟。”
玉鄢模样变了许多,虽不再是往日的俊朗,但也显得更是沉稳了。他满面桃花的在山头黄叶纷纷落下的道场上疾步走着。等到到了平安的房门口时,他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师兄。”
门从里面被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的少年。那少年同样面带笑容,可是眼睛里的那份忧郁让玉鄢看着很是别扭。尤其是他那张跟以往完全不同的脸,就算带着笑,也显得很是忧伤。
“还在看书吗?”玉鄢看着那张清秀中带着坚毅和忧伤的脸很是尴尬的问了一句。
“刚刚打坐结束。”少年不仅神色忧伤,就连言语间也透露着一丝轻柔的忧伤。
“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玉鄢竖起大拇指朝着自己身后指了指。
少年随着玉鄢手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走马观里的所有树都变黄了,它们迎着风吹,身上的枝叶挣脱了自己手掌,跟着它们一起走了。
枯黄的树叶散落满地,今日的走马观里没有任何功课,也没有要洒扫的意思。所有的弟子聚在一颗颗树下,抬头望着落下树叶脸上尽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