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见闻札记 第35节

  少年跟着玉鄢走过他们身边,他看着道士们满是笑容的面庞不自觉的也跟着笑着,可是无论他怎么笑,神情里总是透露着淡淡的忧伤。

  玉鄢在少年身旁也看着他们,同样的脸色都露出着微笑。这是自他上山的二十多年里,第一次在走马观里见到树枯,和散落的黄叶。

  “师弟,那天晚上在山顶老祖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玉鄢和少年走在去往半山腰的林道上,他问道。

  少年嘴角扬起了笑容,眼神中的忧伤不但不减弱反而更加强烈,他记得那天在山顶跟他说:“孩子?没事吧孩子?”

  “平安?”

  渔阳的轻唤声,叫醒了因没能忍住他施法疗治经脉时的疼痛而晕了过去的平安。他在渔阳的怀中缓缓睁开双眼。

  “你眼睛”渔阳看见平安睁开的那双眼睛,他皱起眉头,眼中也罕见的泛起了一丝泪花。

  平安离开渔阳的怀中慢慢的站起,他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看着渔阳,轻轻的对着他说了一句:“老祖我没事。”

  平安轻柔,带着些许悲伤的声音听得渔阳一阵心痛不已。

  他知道怎么可能没事呢。那种法力修补,清洗经络的感觉他又怎会不知呢。只不过强撑而已。

  “师弟!”

  一阵摇晃将平安从那天的回忆里拉了回来,他看着满眼担心自己的玉鄢开口笑道:“没事师兄。”

  平安满是欢喜的走在林道里,他抬起那张无限忧伤的面庞,看着四周泛黄的景象,他心里在打算着什么。

  两人穿过到半山腰的林道,他们本想继续再往下继续走的时候,却听见半山腰的道场上响起了钟声:“按时辰,山腰的弟子该早课了。”

  平安盯着钟声敲响的地方,眼中一片绿色。原本是枯树叶黄的景象一下子又变回了春天的模样。

  他们身处的林道也开始慢慢的变绿。已经掉落的黄叶开始消失在原地。空无一物的树枝也迅速的冒着新芽,很快随着从山顶而下的一阵春风袭来,新芽逐渐成长,慢慢的变成了嫩绿的树叶,它们透着清晨的阳光散发着光芒,最后洒进了平安那双忧郁的眼睛。

  他的眼中随着光芒的进入,一幅画也在他眼中慢慢展开。画里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牵着一名十岁的孩童朝着一片大海走去。

  在那海上的不远处有着三座烟雾缭绕的青山。在其中一座山上,有一条的青石阶梯绕山而建,蜿蜒曲折。在青石阶的两侧,满是需要几人环抱的参天大树。它的每一片枝叶都有巴掌大小,有的甚至更大。

  宽大的枝叶泛着光,随着海风轻轻晃动,使得那光芒有些耀眼。平安被那光芒刺了一下眼睛。他闭上眼,呆呆的站在石阶上,忽的转过身看着一身道袍的玉鄢说道:

  “师兄,我想下山了。”

第71章 残破旧梨园,少年何时归?

  “老祖,我想下山了。”

  “去哪?”

  “蓬莱。”

  “那个地方很远。海上的路不好走。”

  “有多远?比昆仑山还险吗?”

  “那倒没有。只是.”

  “或许呢?”

  “那便去吧。”

  玉鄢给平安换上崭新的道袍,将收拾好的换洗的道袍和一些书籍放进箧笥里。平安本想从玉鄢手里接过箧笥,可他却不给:“你真的要下山?”

  平安手上拿着拂尘,一脸忧郁的笑着,他看着有些难过的玉鄢开口道:“是。”

  “何时回来?”玉鄢眼中罕见的泛起泪光,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跟他差不多高的师弟急切的问着。

  “等我寻到仙人我就回来。”平安笑道。

  “可那要是寻不到呢?”玉鄢言语急切。

  “也会回来。”平安道。

  平安伸手想要接过玉鄢手中的箧笥,玉鄢依旧不让,只见他神色悲伤的看着平安,“我送送你。”

  这句话很轻,却包含了许多不敢说出口的话,就像是冬日里百姓辛苦播种,等到来年收成时,看着漫山遍野的稻麦那种无法言语的情感。

  平安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从山顶到山脚,这条路其实很长,可玉鄢却觉得很短。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这么短过。

  往日里上山,下山总要花些时辰,可现在却不知不觉间已经快来到山脚。

  两旁的葱绿的木林,脚下坚硬的青石阶梯,就这么慢慢的走到了尽头

  “师兄,回去吧。”山脚林木的尽头,平安身后的那条泥土大道,和已经发黄掉落的枝叶,此刻正衬托离别时悲凉的情景。

  “师弟,此去一路平安。”玉鄢不忍的将箧笥递给平安,他双拳紧握,忍着心里那份悲伤。

  “师兄,一切平安。”他将不是很大的箧笥背在身后,抬起头看着玉鄢,“记得再替我向老祖道声平安已去,此去蓬莱,不见仙人终不还。”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也不回头,没有一丝想要停留的样子。

  “师弟!记得回来!无论有没有寻到仙人,我在走马观永远等着你!老祖也是走马观也是.”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哭吼着,对着渐行渐远的平安。可是他的声音随着平安远去的身影也越来越弱,直至他的身影慢慢的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秋天,是收获的时候。是万人在夜里欢歌笑语,是热闹的京城大街上行人举目和亲,是皇帝大胜而归,宫廷庆功,酒满金樽的时候;但恰恰也是最爱离别的时候。

  秋风送绿叶,枯枝染黄云。晨时少年去,几时盼能归?

  而这一年,是文商二十五年,秋。

  日近正午,平安一身道袍,在城门口守将的鞠躬行礼下还着礼。门口来往的百姓也对平安行着礼,嘴里喊着:“道长,福生无量天尊。”

  “福生无量天尊。”平安的声音既有男子的雄浑和厚重,也有女子的轻柔,就好似吃了一枚麻糖酥时的感觉,拿在手上有些坚硬,可一入嘴沙软无比。

  平安自西南门进入。他本想着绕过京城自城外而行,然后一路向东,向蓬莱而去。可他却记得当初五里梨园的老班主和药爷爷他们对于自己的救命之恩。

  于是他便朝着城北走去。

  “吁!”

  一名锦衣华服的青年勒停马,同时一名在他身后又出现一名骑马的少年,那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看去有些平常,但却耐看。

  青年翻身下马,少年紧跟其后。

  “你在这等我一会吧。”青年将马绳递给少年对他说道。

  “是。”少年接过马绳,牵着两匹马站在清冷的门口,看着青年推开那道满是灰尘的大门。

  这一举动,吸引来了路上不少行人,瞬间将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讨论声在拥挤的人群里响起:

  “这是谁家公子,居然敢进这个地方,不怕死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刚才进去的那位公子是盛京将军的独子。”

  “盛京将军?就是那位冤死的周将军?”

  “嘘!你这么说不要命了?”

  “对对对”

  这样的场景少年本该感到拘魄,可是他脸上却并任何不适的样子,反倒是听着众人的议论声抬起头,看着门顶上那块残缺的牌匾,那上面写着五里梨园。

  梨园里,周舟走在落满灰,物件却摆放整齐的院子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戏台,熟悉的戏院,却不见了当年的人。

  周舟穿过唱戏的前院,缓步走在中庭,他看着已经残败的花,和疯狂生长的杂草面色凝重。

  来到后院,他看着坐落有序,鳞次节比却很是空洞的屋子。原来这里并不是这样的。这里曾经有读书声,有嬉笑打闹声,也有争吵的声音。

  他回想着曾在这里莫名其妙的被骂了一顿,当时他还和那人回骂着,可现在他却怀念着,他想再跟那个人对骂一次,可是却已经无能为力。

  他想,如果当初他能再早一点被翻洗冤屈,或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就算到时候再被贬一次他也心甘情愿。

  他站在和原来一样的待客厅,看着被换上崭新的座椅,和摆放在每张桌子上的茶具,他忽的笑了一下,但是那笑容并不开心。

  他转身离开,朝着廊道那头走去,等他来到一个房间,他停下了脚步。他犹豫的抬起手,缓慢的将那道门推开了。

  “你来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笑看着门口那个站在周舟面前的男子,欢喜的笑着。

  那男子一身素白考生衣着,怀里抱着笔墨同样的笑着看着少女:“今日科考,我定中状元。然后身穿红衣,胯骑宝马来向你提亲。”

  “那你要是不中呢?”少女扭捏着身子,语气俏皮的问道。

  男子走进房间来到少女身边,他将笔墨抱在一只手中,另一只手抱着少女看向门外的天空,笑道:“我若是不中,那就来年再考,总有一天我会考上状元。”

  “我说的不是这个。”少女娇羞的低着头,轻咬着嘴唇。

  “那是什么?”男子佯装不知,眼中满是宠溺的看着少女。

  “我是说,你没考上状元,那我呢?”少女愈发娇羞,羞红的脸像是熟透了的苹果。

  男子看着少女那羞红的脸轻轻的吻了上去,“那我就不娶你了。”

  “真心话?”少女嘟着嘴,轻蹙着眉头,娇恨的看着男子。

  男子微微一笑:“当然是假的。”

  他把怀中的少女抱的更紧,看着门外湛蓝的天空,“我如果没中状元,那我就只好一身青衫,手无一物的找你求亲了。就是不知道伯父会不会答应。”

  “那你就还是不要进我这梨园的门了。”男子话音刚落,一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迈着缓慢的步子走了进来,他笑看着男子。

  “那您放心,这次我一定中!”

  房间里的欢声笑语,周舟看的不真切,因为他的眼中泛着泪花。无论他几次来这里,每次来到这个房间前总是想哭。

第72章 梨园死戏子,京城疯状元

  “吱呀~”又一个房间被推开。

  周舟看着这个空空的房间,那个瘦弱的,爱哭的小道士的模样浮现在他脑海中,那张清秀的脸他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被药爷爷和玉米从雪地里背回来躺在床上的时候。

  当时他知道他是道士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把他送到走马观。可是药爷爷却摇着头,说:这大雪天,上山的路已经被封了,想要找姐姐帮忙。

  但是他怕连累姐姐就拒绝了,最后还是玉米提议说把他送到这里。现在一转眼,六年过去了。

  他将门重新关上,又四处看了看了其他的地方。同样,因为没有了人,院里没人打扫显得有些脏。他想着等晚点的时候叫人来打扫一下,于是就准备从中庭离开了,可他却看见在前院连接中庭的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一身道袍,手里拿着把拂尘,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平安穿过街道,弯弯绕绕的梨园附近的那条街上,可眼前的街道上人满为患。他们聚在一起,朝着梨园看着去,他好奇的走上前去,心里想着现在的梨园已经这般火热了吗?听戏的人都挤在了外面。

  可当他走近了听见那些人的讨论声音才发现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

  “也真是可惜。”

  “是啊,这梨园还是先帝赐名送给解班主的。”

  “那二皇子也真是天杀的,好好的非要盯着人家女儿不放。难道他不知道人家姑娘已经跟人定了婚约,就要成亲了吗?”

  “唉,也真是可惜了。”

  “一个貌美戏子佳人,一个当朝红衣状元,可惜可惜。本该是一段奇缘佳话的。”

  平安听着这些忧郁的面庞更是忧郁了些,他微皱着眉头,来到交谈的几人身后,手持拂尘的对着他们问道:“敢问几位,你们方才所说是什么意思?小道听得有些不太真切,还请解惑。”

  几人闻声转头,当他们看见穿着道袍的平安之后立马转身对着平安回礼:“道长。”

  “请问这里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平安从他们的对话里已经猜到了一些,但就是不知道事情到底是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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