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柚闻言,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有些疑惑的看着平安,问道:“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不记得了,就是有些不敢确认。”平安当初不管是在雪地里,还是在醉花楼里其实都没有见过青柚,只是知道周若如,还是之前周舟在梨园跟他说起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第101章 对错由谁说?好坏任谁断?
“其实那天夜里我跟姐姐本来是去找人买炭的,但是没有买到,当时我们就准备回去了。路上刚好碰见一个黑衣人把你放在了雪地里。”
青柚跟平安回忆着那天晚上,平安也记得的自己是被几个蒙面的黑衣人从那座破庙里抱走了,还踢了他的师父一脚。
平安想到这,他想去那座破庙里去看看了,但是是在见过一个人之后。
“后来,第二天的时候你醒来就跑了。我们到处找你,当时又下着大雪,害怕你会冻死在雪地里。不过你命挺好的,后来又被姐姐的弟弟他们遇到了。”
是啊,他好在遇到了药爷爷他们,不然真的会冻死在那条巷子里。而且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被玉米叫醒之后,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你也没有家吗?”
他该怎么说呢?说有吧,却一直跟着师父四处漂泊;说没有师父无论去哪都会把自己带在身边,教他读书、识字、礼仪仁德,如师如父。
“那你呢?你怎么会在青楼里?”
平安既可怜又感到幸福,在他最难的时候遇见了师父,师父不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又遇见了许多真心对他、保护他的人。比如救自己的周若如、药爷爷等人,以及他的师兄、师叔和渔阳老祖。
可当他他知道青柚之前也是青楼女子之后,心里也泛起了可怜之意,他知道周若如家中是被冤枉才进的青楼,但是不知道青柚又是为什么进的青楼,是被父母卖了的吗。
“对不起,青柚姑娘,小道不是有意要问起的。”
青柚沉默了,平安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些年在山上对跟着师兄、师叔和老祖三人,因为都相熟,也都算是知根知底,有什么问题习惯了直接了问,对于青柚也是下意识的问出了口。可这里已经不是山上了,世间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难处和难言之隐,这些话对着最亲近的人也都不一定会说,更何况他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第二次的外人。
“没事,”青柚看着他很是悲伤的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带着平安往宫外走去,“十几年那件事,让我和家人走散了。我一个女孩子在乱世里并不好过。被人抓着、辗转卖了几次。等到我长得再大一些之后,我被那些人轮番折磨。我记得有一次我被折磨的快死了。”
说到这,平安听见了她抽泣和哽咽的声音。她的身子也是不停地颤抖着,这件事也给平安心里留下了一个很深刻的印象:道士修静,不多言。有时候不说话,也不会有人把你当哑巴。
“也是因为那次我被卖到了醉花楼里。其实当初醉花楼见我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并不要我,如果不是因为姐姐,我或许会跟你样,出现在一片雪地里。只不过等有人见到我的时候,我或许已经死了。”
“对不起,青柚姑娘。”平安背着箧笥并不重,可他现在感觉它如一座昆仑山压在背上,让他低着头,直不起腰。
“其实也没事啦。”青柚走在前面抹着眼泪,一边说道:“有时候我想起影儿那女人的时候就觉得还好了。她比我更晚遇到姐姐,她受的折磨比我还痛苦。”
平安低头不语,只是安静的跟在她的身后,但是青柚好像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只见她继续说道:“影儿她也是被人卖到醉花楼的,只不过当时的醉花楼的鸨母并不是林娘,而是苏娘。”
“当时苏娘这人极其的不好惹,楼里的姑娘们见她都是如见虎豹,避之不及。而且稍有过错就会打骂。那时的影儿因为刚到不久总是受罚。久而久之,她跟苏娘的关系在楼里最好。”
平安听得心里疑惑,又打又骂怎么最后关系又变得最好了?
“因为她被打怕了之后,就一直在想法子讨好苏娘,甚至忍受着有些怪癖的客人的极其恶心的做法,讨得人开心。客人开心苏娘自然也能得到更多好处。于是影儿受到的折磨越来多,后来人憔悴了很多了。直到姐姐到了醉花楼。”
“姐姐到了醉花楼,太子不放心苏娘,他去其他青楼找到林娘,让她去醉花楼,因为太子不能露面于是就让林娘帮忙照顾姐姐。还派人装成楼里的龟公,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也好保护到姐姐。”
“虽然姐姐让影儿只做舞娘,不再做其他的。可这也让她怀恨在心,处处和姐姐作对。或许换谁也会这么做吧。”
青柚叹了声气:“自己受尽折磨好不容易好些了,却因为姐姐的到来,把一切都改变了。以前受的苦,就这么烟消云散”
“道长,慢走。”
青柚就这么说了一路,平安也就这么听了一路。他看了一眼青柚,又看向皇宫外铺着的长长的石板路,最后对着青柚说了一句:“多谢青柚姑娘。”
“平安道长客气了。”青柚回着礼,对着平安笑了一笑。
平安背着箧笥也用那张忧郁的脸笑了一下,继而朝着大路,朝着一个地方走去。
青柚看着平安渐行渐远的身影,也转身朝着原路返回。
秋阳高升,凉风四起。平安手持拂尘走在路上,脑海里回忆着文商皇帝跟他说的一个人闫余。
“明日出宫之后你可以去找找他,这个人能算尽天下事,虽然当初没能算清你你师父,现在或许就说不定了。”
用晚膳的时候,平安说起了自己的遭遇,文商皇帝也是无奈的摇着头,想知道师父是否还活着,只能让平安去找闫余。
平安走出皇宫所在的位置,就直接朝着城南的闫余府上走去。
其实说它是府,倒不如用小院二字来说更好。
“你就是平安吧。”平安来到小院的门口,正准备敲门门却自己开了,同时一个浑厚有劲的声音从一张躺椅上传来。
“小道平安,见过闫大人。”平安看着躺在椅子上的人,心中一种敬畏感油然而生。因为他从文商皇帝那里听说了,他眼前这人已经活了快三百岁了。
第102章 数文人千年风骚韵,古人古事且看今朝
“进来吧。”闫余闭着眼睛躺在那里静静的享受着秋日里的阳光。
平安闻言也是两步跨进门槛,将门关上之后,一步一步走到闫余的面前,又对他行了个礼,“平安见过闫大人。”
闫余听到他的声音,嘴角露出笑意,缓缓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满脸笑意却很是忧郁的平安,“别叫什么大人,我跟你师父虽说只在一起做过一天官,但是我很欣赏你师父,只不过他太执拗了我也没法一直护着他。所以只能跟陛下提议让他离开京城,去青山县任个闲职,可谁能知道他最后入道了。”
“是您提议的?”平安看着闫余那张红润的英俊的青年般的面庞疑惑问道。
“对啊,那天晚上是我让陛下写的手书。”闫余依旧躺在那,只不过并没有看着平安,而是盯着院子里一个绿树。
“对了,你一会走的时候直接去你们出事的庙里。你会见到你想见到的人。”闫余说完又闭上了眼睛,继续享受着明媚的阳光。
平安听到闫余的话也不感到惊讶和疑惑,毕竟从文商皇帝那里知道了他的一些本事,他怎么说在平安看来也没什么。
但让平安感到困惑的是,“您的意思是说师父没有死吗?”
闫余轻声说说道:“渔阳就这么教你的?”
“您还认识渔阳老祖?”平安有些诧异。但很快也反应过来了,渔阳老祖修道三百余年虽然得到了长生之术,但却没能得到不老之法。而他面前这人,也是活了将近三百年了。他和老祖却是截然不同的结果,不老不死。两个长生之人,又曾都进过皇宫,认识也都是自然。
“衍天之术,不可说渔阳他们没教你吗?”闫余闭着眼睛继续问道。
“我”面对闫余的强势,平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就你这样要去寻仙,你觉得们会见你吗?又凭什么见你?我劝你,趁现在没有出京城还是回去吧。”
闫余说着,他的身体在平安面前化作一道白烟散去,一点也不给平安说话的机会。
“明白了,多谢闫大人。”闫余化作白烟散去,平安看着有些发愣,只觉得脑子有些空洞。这是他来到这个世上第二个这般模样的人。
闫余消失了,他也没法多问,可心里那份激动却藏不住。他脸上露出笑容,从闫余刚才的话里他想师父真的没死.
他转身就要离开,可闫余的话又在他身后响起:“德之厚者,道之福者,路行之远,遥遥千里,见尽人间百态.”
闫余的声音里有些错愕。就在他刚才准备离开小院回皇宫的时候,他算了几十年都没能算出来最后两句乍的出现在他脑海里,可除了最后两句之外还出现了一句,但他并没有说出口,或是天机不算说尽,又或是其他.。
“没想到,当初算敬恭算到的却是你。也是缘分,也是缘分。”
说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可当平安不解的转过身之后,闫余又不见了。
平安看着除了自己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的院子心里感到一阵落寞,至于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至少从闫余那里得到了师父的还活着的消息,他开心的像个孩子,只是脸上的笑容不再如从前。
秋风疏渐起,城河借舟行。
平安离开闫余的小院之后,便朝着城南门外走去,他本是想付钱给船家的,可船家见到一身道袍,手持拂尘,背上还背着个箧笥,一猜他就是云游的道士,任凭平安怎么说要给钱,他都不收。还说十几年前要不是走马观的道长们下山,还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呢。
平安听到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有事情没有问,但是师父就快要在眼前了,再加上船已经行到一半了,也来不及,也不好意思再让船家掉头。
平安只能坐在船上,轻轻的靠在箧笥旁看着背对着他,一身布衣,头戴斗笠,略有些白发的船家。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那船家撑着船,一边高声呼喊着。
“船家,您这诗也不应景。”平安听着船家念着诗,又看了看四周,除了行舟绿水前,没有一句是在现在的景上的。
“不拘小节,不拘小节。”船家回过头,一张有些苍老的面庞正露着笑容,咧开的嘴唇将他门牙下一个空掉的牙龈也露了出来。
“船家,这是您写的诗吗?”平安没有听过这首诗,以为是船家写的,便开口问道。
可谁曾想,那船家听到平安的话不禁大笑起来,撑着船背对着平安问道:“道长,您平日里除了读经书,习道法之外,还有其他事可做吗?”
平安皱着眉头,很是不解船家为什么这么问,于是开口反问道:“船家,这是何意?”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船家依旧大笑,可把平安弄糊涂了,最后只听见他说:“我们大衍千年王朝,除却强军之外,文人之事也是千年风流啊。这诗乃是我大衍一位诗人所作,虽不应景,但老夫送道长心意却有了。”
“此话怎么讲啊?”平安自幼跟着师父寻仙问道,除却礼仪道德之外,并没有再多教自己什么。就连在走马观也是,除了经书就是练武。对于文人风流之事基本上可以说是不知。
“这诗的后四句是:‘海上生残月,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这是王湾诗人沿江东而行,在北固山下所作,里有思乡之情。我念此诗,是希望道长早日云游归来。”
“多谢船家。”平安闻言起身,在不高的船篷下对船家行礼道。
“道长您客气了。”船家的声音依旧高昂。
“敢问船家,洛阳是在何处啊?平安怎么未曾听过?”平安心里默念着船家所念之诗,感到一些困惑。
“这是前朝古称了。”船家继续向平安解释着:“一千多年前,天下大乱,各路英雄纷争,将强大的天国四分五裂,造就了如今。曾经的洛阳是如今大衍的东北方,也就是睦州。以前的江东,江南,也就是现在的南国一脉。”
架空背景,勿喷
第103章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原来是这样。”
平安闻言点点头,之后船家也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念着两句诗: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
“道长,到了。您小心些。”小舟在船家的念诗声中慢慢靠岸,平安也会背起箧笥来到岸上。
他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林木,心里藏着一阵激动和忧伤。几年前他和师父就是在这片林中分开的。如今再次来到这,又想到一会就可以看见师父了,心里百感交集。
他背着不算重的箧笥,在秋分黄叶里迈出了去往蓬莱的第一步。
林中的小破庙里,还是以前的模样,基本上没怎么变过。如果非要说什么变了的话,那就是时间。
时间把它身上岁月的痕迹又刻的重了些。庙里那棵树已经长不动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地上一片叶子也没有,就连供殿里的供桌和放着泥像的台子也是干干净净的,地也是,看着就像是被人洒扫过一样。
不一会,一辆独轮木车停在了破庙门外,一个身影先是背对着半开的庙门,他将手放进车里像是在拿什么。
从他身后看,个子挺高,有些壮实,衣服是粗布麻衣那种。他有些吃力从车里提出一个木桶,桶里装了满满一桶水。
他转身,是一个长得有些粗犷,脸上满是胡茬的青年男子,不过从他清澈的眼神里还是能够看出一丝憨意。只见他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拿着一张泛黄的抹布走进庙里,然后把桌子和泥像台子又给擦了一遍。
等到一切都做完之后,他松了口气,然后朝着门外看去,不过好像没有看见他要看见的,于是有些失落的低着头玩弄着手里抹布。
“不是说他今天会到这里来吗?”他低声呢喃着,只不过他的声音和他的形象有很大的差别。身子结实,有点小壮可声音听起来却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男子名叫杨子福,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但心智却像个孩童一般,或许也是因为心智不全的原因,所以看上去才像是个青年。
“福哥,走了。”门外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杨子福听到声音,回了一句,“等一下,还有个人没来。”
“什么人啊?”男子的声音里满是疑惑,他从门那边探出头两只眼睛困惑的看着他迟疑道:“这次不就我们三个人出的门吗?哪里还有人?”
“不是。”杨子福有些着急了,他跺着脚,声音里带着哭腔,很是难过的,结结巴巴的跟他说着:“他他.他要来了”
“他?”男子更是困惑了,“什么他啊?福哥,你不会又在乱想些什么吧。”
“没没有有,”杨子福一紧张或是着急的时候说话就会结巴,但男子觉得他有些胡闹于是就走进去,拉着他就要往外走。
虽然杨子福心智不全,可力气不小,他一把推开男子,磕磕绊绊的继续说着:“昨昨天有个仙.仙人跟我说.他.他要来了”
杨子福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来,他双眼呆呆的盯着庙门那边,一动不动。
男子被杨子福推开之后险些没有站稳,当他听到仙人二字的时候他翻了个白眼,心里想着:果然又胡思乱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