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放下背上的箧笥,翻箱倒柜般的从里面拿出一本书递给了她:“一本书,言不完姑娘救命之意,权当无以言表,借此一书。日后等我高中,再来道谢。”
白姑娘一手提着花篮,一手接过书生递来的书,“安如命?”
她看着奇怪的书名,随后简单的翻开来看了看,“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这是书里的第一句话。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世俗大道之眼界,岂可断与此?吾辈读书人与书为伴,视书为命,科举是重,却非全也。书为大道,当通眼界,明事理,晓万物生长之缘由,而非困于此处。
心如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此乃读书之人,不困于物之自在。
山中莫道无供给,明月清风不用钱。此乃读书之人,不享于物之豁达。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此乃读书之人,不困于己之思想。
白姑娘看着《安若命》为首的这篇起言,原本已经平静的心中的再次泛起了波澜。
她惊讶的看着书生,问道:“我也曾念过书,只是此书从未听说过,更未曾见过。这书,公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书生见白姑娘捧在手心,眼神里透着满是欢喜二字,于是轻声咳嗽道:“小生不才,此书正是小生写的。且都是些借用古时之人之诗句,说些无关、或有关于世俗风雅,自叹之句。”
“既是公子所写,想必对你也很重要,我还是不收了。而且救人性命本就是该行之事,你已道过谢,又何须再这般辛苦。”
白姑娘说着就要将书还给书生,但是书生却说:“可是姑娘救我性命自当感谢,这书.”
白姑娘觉得眼前这书生挺有意思的,而且跟以前见过的都还不一样,便开口道:“你此去可是为科举?”
书生答道:“是。”
白姑娘笑笑:“既是如此,公子也说了,那何不等高中之后再来?这个地方我应该是不会离开了。”
白姑娘双眼有些失神的看着眼前的春光楼,心中黯然伤神,她本是山中一只狐妖,昨日夜里那名女子与她本是同族。等她修成人身之后,她却将自己拐骗到了此处,再也逃不掉。
昨日夜里虽然侥幸逃脱,却已然重伤,若不是遇见书生,怕是也会死在路上。
相比较自己对于书生,他的救命之恩更为真切。而自己只不过多说了句话。
“也是,既然如此,这书姑娘还是留着,等我归来之时,报完救命之恩,再还于我。”
书生见白姑娘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背上了箧笥对着她行了一礼,转身便离开了。
一晃数月,年关将至,门外大雪纷飞。
春光楼里,白姑娘手里捧着书,仔细的在心里读着:
天边忽有白日升,我自当举月一轮。
遥听山中有虎啸,清风伴我与歌行。
世事之艰难,不胜人心;万千阻碍,莫过人为。我心自有大道,何妨奇山险峻千万座;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白姑娘读着这书里,知道或是不知道的诗句,配上着窗外的风景,曾经不能明了的开始明了,以为不可能的开始可能。她觉得刚才这些话里,有一句她很喜欢:世事之艰难,不胜人心;万千阻碍,莫过人为。
她被同族之妖坑骗至此地,受人掌控,她不喜;做不爱之事,更是不喜。或许她也该像这书里写的那样,秉着心里的那点浩然之气,离开这个地方,去她本想去的地方。
春风、花开,白露,明月,高山险峻轻可求,人生得意复难得。这也是书里的一句话。
“听说京城里的那帮学子要开始科举了?”
“还早呢。至少要等雪停了。”
“你说,你们这次找的书生有没有能够考上状元的?”
“这我哪知道啊?”
“诶白姑娘这是要去哪啊?”
“门外看看。”
白姑娘换了衣裳,不再那般轻佻,她手里拿着书,从楼上走到楼下,听着青楼里其他姑娘们的谈话嘴角轻轻上扬。
他说,他会考上状元。
门外的雪很大,覆盖着城里的每一片土地,给屋顶的黑瓦沾染上一丝纯洁。
京城好像是在那个方向吧。
好像是在东边,她听人说起过。
远处山林茂密,林中多有虎豹。然,小生不才略懂兽语,也曾同豺狼前行,见过飞鸟衔月,此去京城必要中那状元郎!
这是书里的最后一句话,看上去是过去的叙述,事实上却是对自己的陈述。
心中自有远山在,何须再向那山行。
忽然,春光楼里响起来一阵惊呼声:“白姑娘走了,飞走了”
第155章 白狐随身伴,书生不记得
白雪茫茫,寒风袭卷,夜里的京城总是那么的寂静。
京城里的商户早早的关了门,百姓人家里残留的灯火照映着一张张的笑脸。有人趁着夜色观雪,看着院里的孩童堆着雪人;有人提着灯笼在街上溜达,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京城西边,一家客栈里,一个书生正挑灯夜读,为不久的将来科举做准备。
同他一样的还有许多赴京赶考学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书生累了,他从座子上离开,躺在了床上,闭着眼睛背着这首诗。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曾在边关、黄沙漫天的战场上,骑着战马英勇冲阵、杀敌无数。
曾几何时他的愿望也是持枪披袍,驰骋沙场,做个英勇的将军。
只是阴差阳错,他成了个读书人。
夜已深,困意不止,终于还是缓缓睡去了。
那是一道纯白如云的迷雾,它穿过门上的缝隙转进了房间。在还没来得及熄灭的灯火下,一张娇美的脸庞先是幻化了出来,随后是穿着一身白袍的身子。
此人正是白姑娘。
她从春光楼逃出来之后,那个女人依旧是追了上来了,但是好在她跑的要快些,最后和她绕了几个圈子,这才彻底摆脱,进了京城。
他靠近床边,看着还没褪去衣物就这样躺在床上的书生笑了笑,小女子有幸得见公子,若是不然我还真没勇气再次逃离那个地方。
这是她的心里话。而且这也算是他救自己的第二次了。
白姑娘还未化作人形的时候曾偷偷去过私塾,躲在书堂顶上的梁柱上,听教书先生教那些年轻的学子学识,她也耳濡目染学了不少东西。
只不过最终还是幼稚了,受人蛊骗去了那么个地方。
公子那书虽是些闲言碎语,但是写的极好,尤其是那句: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可是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德之至也。
以及它的下一句:悟其可以纵横而行之无忌,道指之极也。
想来这才是公子真正想说的吧。
身不由己,己不由身。公子看上去虽然总是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清雅淡然的样子,心里却也装了很多事情。
这书,小女子已经读过了,记得了,那就还给你了。接下来为了报答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便留在京城,陪着你度完这段岁月。之后.之后,其实也没想好要去哪。
只是听说,听说江南是个好地方,想来应该是会去那里的。
白烟散去,房间里的木桌上,烛火旁放着一本书,一本名为《安若命》的书本。
笠日清晨,书生从睡梦中醒来,他揉着昏沉沉的眼睛,心里有些困惑:昨日夜里居然梦见了一名女子。
虽然能听见她说话,却看不清她的模样,真是奇怪。
很快,店小二送来了洗漱的水具,以及早饭。
洗漱过后的书生看着还算丰盛的早食拍了拍手,开始吃了起来,丝毫没有察觉到桌子上多了一本书。
稀饭、馒头、还有一个肉包,外加住宿,一日共计二两。这是书生住店的时候掌柜说,书生倒也没觉得什么。毕竟科举考试在即,京城许多客栈里已经住满了人,房价更是有被抬到四两一日的了,书生的二两已经是很好的了。
吃过饭,书生洗了手之后擦拭过手,随后拿起了桌子上的那本书,搬着椅子坐到了窗户边看了起来。
而隐身过后白姑娘看见这一幕有些吃惊,心里困惑不已,难道他不记得这本书已经给自己了吗?
她想开口去问,却又害怕着什么,最后选择坐在了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就这样带着疑惑感受着店小二收走碗筷,静静地看着他。
这天风和日丽,楼底下多了许多人,他们穿着青色的衣褂背着箧笥三五成群朝着同一个地方走去。
白姑娘则是穿着拥挤的人群远远跟在书生的身后。
贡院,书生们的理想之地,飞黄腾达,一日成龙的地方。
她看着被挤进去有些狼狈的书生忍不住的笑了笑。
“公子,好运。”
这是她看着进去,听见院里响起的铜锣声响后说的一句话。
九天的会试很漫长,每个隔间里书生们奋笔疾书,做着礼部出的题。白姑娘依旧隐身陪在他的身边。
不过书生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的不对,他看着自己准备食栏里那几样简单的食物,心里也是困惑。好像永远吃不完一样,而且他记得自己好像并没有买牛肉,那这牛肉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有人自然知道。
喧闹的大街上,白姑娘买好了可以长放的食物转身就要回贡院,只是有人找到了她。
她被带到一个巷子里,面前的女人正是之前的红狐。
“你可让我好找啊!”她生气的说道。
“你是要抓我回去吗?”白姑娘警惕的看着,方才是看着街道上不少人,动起手来怕引起骚乱,这才跟着她来到这里。
“你别这样,其实我找到你已经很长时间了,只不过一直看见你跟在那书生身边这才没去找你。”她叹着气,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盯着白姑娘。
“你想做什么?你要是敢动他,我就算是废了一身修为,也要让你不好过。”白姑娘收起食物,摆开架势,随时准备动手的样子。
“我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再说了你打得过我吗?”她很是不屑。
白姑娘不解,既然不是来打架,也不像是来抓自己的,:“那你想做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书生了?”她神秘兮兮的笑着。
“我没有。”白姑娘连忙解释着。
但是她作为混迹青楼多年的女人,怎么会看不出白姑娘的那点心思呢?
但她也没有戳破,而是说:“那就好,你要记住,你这些年在春光楼里的日子,已经让你不再是当初那只单纯的白狐了。”
“你说他要是知道,哦不对,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再者,青楼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你觉得他会喜欢你吗?”
白姑娘沉默了,她说的没错,一个书生怎么可能会喜欢青楼里每日和不同男人睡在一起的人呢。
“还有,现在的他,已经不记得你了,所以我给你两个机会”
第156章 世事之艰难,不胜人心;万千阻碍,莫过人为
“第一,跟我回去,继续待在春光楼。第二,今天就当做我们没有见过,你自己找个归处、去过着你想要的日子。”
她轻描淡写的语气和莫名其妙的话让白姑娘很是不解,这让她蹙着眉头盯着红狐所化的女子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记得我了?什么要我自己找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