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道仪生却宛如一尊神像,丝毫不动,脸上更是没有任何感情,只是淡淡的看着花海之后,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
“好。”沉默良久,被绿衣推着的道仪生终于开口说话了。而绿衣也在他这一声好之后泪如雨下。
终于,绿衣也放开了双手,低头沉默不语。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一定会后悔,可是那些后悔只能埋在心底,也许等自己死后,那些相见恨晚的悔恨就会烟消云散。
道仪生转身走了,他不知道绿衣要做什么。只是,她叫自己去休息。他知道绿衣会死,但一定不会是在今天,所以,他听话的转身,转身朝着木屋走去了。
太华是他最生命里从来不可忽视的一个人,但是,就在今天,就在他走进木屋的每一步里,在每一刻流逝的时间里,他至始至终没有看过太华一眼。
绿衣低头哭泣,太华替她看着道仪生走过的每一步。
终于,道仪生的身影消失在了太华的视线里,他朝着二楼的阁楼走去。
太华回过头,双眼略微有些伤神的看着绿衣,他想知道绿衣支走道仪生到底想做什么。
但是还不等他走过去开口,只见绿衣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也朝着木屋走去。道仪生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困惑,他来到绿衣的身边想问,绿衣却对着他行礼道:“太华仙长有礼了。”
她对着太华笑着笑的很伤心,很难过,就像南飞的候鸟里,她选择了落单一样。
太华不言不语,并非是他此刻还故作不问人间事的仙人,而是此刻的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绿衣行完礼,回正身子径直的朝着屋里走去,她看着那已经冷掉的蒸笼里的糯米团无奈的又盖了回去。
她重新走出木屋,侧眼看着铺在长桌上的上好的绸缎,苦笑着,一言不发。
“太华仙长,我听奶奶说过,也听渝安城里的一位婆婆也说过,人死了之后会去到阎罗殿,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然后投胎转世。您说,我们这些妖也会是一样的吗?”
绿衣的声音悲哀,似乎却又抱着一丝希望,她看着太华,企图知道答案。
太华轻叹一声,并没有回答,而是说,“你不是说还想再和他多待一会吗?你不是说渝安你还没看完吗?你为什么现在想着要死呢?”
太华的质问如雷贯耳,却又轻的只有他们能够听见。
绿衣凄苦地笑了笑,“可我又还能活多久呢?昆仑山的西王母娘娘不可能会救我,如花妹妹的奶奶,我在渝安城里唯一一个叫做婆婆的人也快死了。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于是把如花卖给人富贵人家里做奴婢,而她则是寻我了件衣裳。那件衣裳是过冬用的,可是,现在还早,这才春日过半。”
“她说,世上哪有人长命百岁,可我想她长命百岁。”
“她说,那件衣裳是她的私心,她想给如花留个念想,至少在她死后,还有人能够记得她。”
“我想,如花会记得她,我也会记得她。”
“所以我才想让他多在我身边停留一会,这样他就不会再次忘记我,这样,就算我死后,我仍然活着。这是我的私心。”
绿衣长长的舒了口气,抽泣的声音此起彼伏,她哽咽着,又看着那长桌上的绸缎。忽的,慢慢的朝他走了过去。
她拎起绸缎的一角,她在脑海之中想象着道仪生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而她则是拿着丈量身材的尺子,为他记录下他需要穿多大的衣裳。
时间缓缓流逝,太华看着她如山中林木,纹丝不动心中也在思忖着,在脑海里寻找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下一个五脏六腑俱碎,内丹受损的人的法子。
绿衣的心思全在她手中的绸缎上,她想着为道仪生做一件怎样的衣裳,什么颜色的。
就在她半筹不纳,一筹莫展之时她忽然想起了一首四言诗,诗里说:“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兮。”
想到这,绿衣先是哑然失笑,后又泪流不止。
绿兮丝兮,女所冶兮。这与现在的绿衣何其相似。
她悲痛万分,仰首遥望残月兮。
她低头不语,神引月华做衣兮。
奶奶说,这是一首古谣,说的是一名男子,看着手中的绿衣裳如同看见了已然亡故的妻子。他悲痛万分,思之心切。他多希望他的妻子能够回到他的身边,同他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她记得,奶奶教她唱过这首古谣,于是她学着奶奶的腔调开始轻轻唱着: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兮。
.兮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古谣声起月华落,绿衣半成黄裳好。亥末轻啼春过半,何见江南梦中人?
衣裳,做好了。
太华看着绿衣几乎将自己剩余的,用来维持生命的,最后的力量全用在做这件绿衣黄裳上。
他说道:“你这么做,可就活不过今日了。”
绿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渐渐西落的残月答道:“绿衣,心甘情愿矣。”
第175章 曾是残断小镇人,窥得庙宇百禽衣
残月终究还是落下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那轮初升的红日。
红日低悬,映着万物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红日下的渝安,人群开始熙攘,有人开始离家去往商铺做活计,也有人担着一挑扁担的菜笼去往人多的市集卖菜。只是,此时的他来的有些晚了,好的位置早已被人占去,他也只能另寻一处稍稍偏僻得到地方开始吆喝。
渝安的大户人家里,鸡鸣三声过后,昨日值夜的家丁开始与同伴换岗,他们放下手中的灯笼,先去吃过早饭,然后就准备回屋睡觉。
在回屋的路上,几名家丁遇见府上的公子,他们连忙躬身行礼道:“少爷。”
公子是秦湘玉,此时的他刚刚起床,平日里最爱整洁的他,现在却有些衣衫不整,甚至还有些慌乱。于是,他也并没有回应家丁们的问候,而是对着院里呼喊着:“童生!童生!”
此刻,童生正在院里为秦湘玉打着洗脸水,当他听到秦湘玉火急火燎的呼喊之后了立马丢下手中的木盆。木盆里半满的水随着木盆落地,成覆水难收。
他快步来到秦湘玉的面前,弯腰,屈膝、抱拳,紧张的问道:“公子,怎么了?”
秦湘玉见到童生之后,赶紧问道:“前两日我让你去请绿衣姑娘,你可请来了?”
童生闻言心里也是一惊,他赶紧解释道:“我去请了,但是绿衣姑娘却说她没时间管理铺子就让我们回来了。那日我也还跟公子您说了,您说不碍事,反正钥匙都在绿衣姑娘手里,她要去的时候自然会去。”
“对对.”秦湘玉记起来了,他是说过这话,但是不知道为何,他昨日夜里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死了。
她记得那个一身绿衣裳绿衣裳?
他暗道一声不好,语气有些颤抖,双目慌乱至极,对着童生着急的问道,“昨日,你可有去过绿衣姑娘的住所,可曾见过她人?”
童生皱眉,连连摇头。对了,他记得昨日的时候渝安城里有一个传言,说是渝安城里有个妖怪拐了个人走,于是对着秦湘玉说道:“昨日坊间有传闻,说是有个绿色衣裳的妖怪打伤了人,还把人拐走了。据说那人是个瞎子。”
瞎子?
不对,此刻就连童生都感觉到有些奇怪了。坊间的传闻向来夸张,自从上次太华仙人来到渝安清除妖魔鬼怪,还与它们立下契约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妖怪伤人的事情。可是,昨日里怎么会有妖怪伤人的事情发生。
尤其是当他想到绿色衣裳的妖怪和瞎子的时候,再加上如今秦湘玉这般反常的模样他一下就明白了。
她记得绿衣姑娘平时就是一身绿衣裳,而瞎了眼的人,就是之前他去找绿衣的时候,她跟自己说道仪生眼睛有伤,行动不便。
此刻,他的心神也慌了,他声音颤抖的问着秦湘玉:“公子,莫不是绿衣姑娘和道仪生公子出什么事情?”
秦湘玉听到童生所说的话,顿时捶胸顿足,喊道:“糟了。”
说完,他根本来不及顾及自己的形象,快步朝着府外奔去,最后,他还背对着童生喊道:“快,备马,我们去城外!”
童生闻言也是震惊不已,他知道,公子这幅模样一定是出什么事情,于是他赶紧跑去牵马。
而此时的魏家,正沉浸于常年卧病不起的女儿在太华的帮助下重新恢复如常的喜悦之中。
这两日,魏家上上下下百十来号人全都围着魏菀窈打转,就连来拜访魏家家主的客人也全都被拒之门外。
魏菀窈因为大病初愈,再加上匀所用春乏为药,使得常年闭目养神,神色俱好,也是早早的起床了。
待她一出自己的房间,门外随时候着的女婢们连忙上前伺候,为她洗脸倒水,添换衣裳。就连吃饭也都是女婢们一口一口得到喂着。
得到魏菀窈已经睡醒的消息的魏家父子三人也是奔不顾面,丝毫来不及打理自己全都跑去她的房间。
魏家的家主魏晟明来到魏菀窈的房间之后,小心翼翼的从婢女的手中接过盛着软米粥的碗,亲自喂她。
他感受着温汤的瓷碗,慢慢的用金勺舀起一勺米粥慢慢的递到她的嘴边。
经过这两日的家中百人围绕的场景,虽说魏菀窈已经能够习惯了,可是在面对父亲如此宠溺却也还是不太习惯。
魏晟明宠溺地看着自己已经递到她嘴边金勺,魏菀窈却不肯张口的样子,心中焦急,口中关心的问道:“怎么了孩子?很烫吗?”
魏晟明见魏菀窈不说话,蹙着眉头不可置信的盯着碗里的软米粥。他将金勺放回碗中,双手捧着温烫的瓷碗,不解的说道:“不烫啊?”随后,他又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女儿试图得到魏菀窈的回答。
可是她却侧过脸,低头看向一边。
这可把魏晟明着急坏了,不吃饭这怎么可以?于是,他又准备拿起金勺去喂她,可这时,方才喂粥的婢女却拦住了他,神色有些紧张的说道:“老爷,还是我来吧。”
魏晟明不可置信的看着拦着自己的婢女,他想发火,一个小小的婢女,你怎么敢的?
可是,对于女儿的不吃不喝,他也只能重新将碗递给她。随后,站在一旁的另一名婢女走了过来,她对着魏晟明行礼道:“老爷,小姐再过段时日就该行及笄之礼了。”
魏晟明此时心里正有火呢,面对又一个不守规矩的婢女的不明之语他正要发火,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来了。
于是,他对着那婢女连连点头笑道:“对,是该及笄了,是该及笄了。”
说着,他转身走出门外,对着早已站满院子的人群喊道:“账房管事呢?账房!”
人群中,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老爷,我在!老爷,我在!”
魏晟明看着应声而来的账房管事,他指着管事圆润的肚皮,和那两撇小胡子笑道:“你这家伙,看着就精明。”
小胡子管事闻言赔笑,他用着自己那尖锐的声音笑道:“这还得感谢老爷您,若不是您,我哪有那本事进账房。”
魏晟明大笑,连道几声好,随后他又将屋里方才跟自己说话的那名婢女叫了出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奴婢春霜。”
“春霜?”魏晟明点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随后只见他缓缓开口道:“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
一声念叨过后只见他开口大笑道:“还真是人如其名,聪明灵慧。”
“喂菀窈吃饭那人叫什么?”魏晟明又问道。
春霜答道:“披衣。”
“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都是好名字,都是好名字。账房!”
“在,老爷。”
“春霜和披衣两人各赏五千钱。不对,”魏晟明说完要给两人赏赐之后,又觉得不太合适,随后瞧了一眼春霜,又在门口瞧了一眼披衣,转而对账房笑道:“二人各赏五万钱。”
春霜闻言,立马朝着魏晟明跪下,连忙叩首言谢:“多谢老爷。”
“起来吧!”魏晟明对着春霜再次问道:“你二人什么年岁了?”
“回老爷,桃李二三。”
“好,好。从今天开始,由你二人主管菀窈院里的丫鬟,不受管家约束。每月银钱翻上两番。”
“春霜谢过老爷,也替披衣谢过老爷。”
魏晟明看着春霜高兴的不得了,又对着她说道:“今后菀窈你和披衣都给照顾好了,虽说你们可以不受管家约束,但若是出了事情,我可就要拿你们的去抵。”
春霜自然也明白,只见她答了句“是”,便转身走进屋子里去了。
屋子外的魏晟明看着庭院里百十号人,也是点头笑道,随后起步开始离开魏菀窈住着的小院。
他经过的地方,但凡是有家丁或是奴婢的都对着他恭敬的行礼喊道:“老爷。”
魏晟明一一点头示意,等走到无人之地之后,他却失了方向,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去,最后只能随路而行。
人固有一死,他也不例外。如今女儿也长大了,要成人,也快嫁人了,他虽现在还年富力强,可终有一日他会老去,会死去。如今,他的两个儿子他不担心,唯有这个女儿他不知该做什么打算。
等人提亲?还是去为她寻一良人?可是,这渝安城里有谁能够配的上他魏晟明的女儿?
他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