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闻言一张可爱的俏脸,一半伤心难过,一半却又黯然伤神,“后来,白姑娘留在了烟火江南,书生孙长约客死他乡。”
而绿衣当时之所以会讲起这个故事,大概也是因为她与道仪生之间在某些地方有着和他们的相同之处,只不过,死去的人是相反的。
故事里死去的是孙长约,而故事之外的死的却是绿衣。也正是因为如此,绿衣才想着要回江南,要落叶归根。
绿衣和道仪生一样,同样的听奶奶说过很多故事,所以他也明白,故事里的人回不去故乡,而故事之外的人却会问他们最后有没有还家,有没有落叶归根。
她,当然是想的。
道仪生听到绿衣给出的对答案,愁眉不展,一时间竟想不到任何可以救绿衣的办法,直到最后,他把视线移到了太华的身上。
太华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两人,既然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他也就阻止不了,也就只能静观其变。
只是,如今道仪生却将想救绿衣,可却又无可奈何的神色出现在他眼中,“太华,我知道你很厉害,你有办法救救她吗?”
可他却见太华摇了摇头,随后说道:“在你受伤昏迷的时候我就已经帮她看过了,五脏六腑全已碎掉,就连内丹也是随时可破。我没办法了。”
道仪生闻言如同晴天霹雳,他不敢相信的看着道仪生,看着绿衣,“怎么会?”
在他今夜没有听到太华和绿衣的对话之前,他心中所想的就是想要一个人云游天下,而如今,他知晓了一切,一个他曾经认识,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而又忘掉的人就在身边,就在眼前,可是,她就要死了。
而太华,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人,可如今他也是爱莫能助,一种想要奋尽全力救人却又无可奈何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使得他微躬着身子,如同失去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样子呆滞的站在那里。
“对了,”道仪生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对着太华问道:“你是曾在昆仑山学道,你的授业仙师是西王母娘娘。我记得你说过,是主掌死亡的神仙,既然如此,你看能不能带着绿衣去昆仑山,去见西王母娘娘,让救救绿衣。”
太华闻言,面露难色,“这虽说我的仙师是王母娘娘,可老人家却不一定愿意救绿衣。”
太华的话无疑是如奔雷贯耳,彻底销毁了道仪生最后的希望。
不过,沉默片刻后的太华却又说道:“我记得王母娘娘那有着不死丹药,不知道像绿衣这样的伤会不会有用。”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道仪生连忙靠近太华,激动的说着:“既然是不死药,怎么会没用呢?走,你现在就带我我们去。”
说着,他拉起太华的手臂就要朝着昆仑山的方向走去,可太华却不为所动。
道仪生见状困惑的问道:“你怎么不走呢?”
太华深深叹了口气:“可是,你想过没有,就算我们去了,王母娘娘又会见我们吗?又会把药给我们吗?”
道仪生却不管这些,只见他说:“会不会的去了才知道。”
但是,太华却依旧不肯挪动身子,一旁的绿衣见此状况连忙上前将两人分开,然后对着道仪生,为太华打圆场说道:“或许太华仙长说的对,我们去了不一定能够见着,绿衣也自知自己命数也该如此了。毕竟有些事情命里有时终须有,若是此去强求,说不定还会连累太华仙长。”
“可若是不去,那你怎么办?”道仪生困惑的看着绿衣,明明有办法,有机会可以救她,可她为什么不去?
“绿衣虽说也想继续活着,我也有我喜欢的事物,还有没看完的渝安,但是,这就是绿衣的命,既是八尺之命,何必去求那不可能的一丈。”绿衣说着,她看着眼前的道仪生默默的摇着头,她虽这么说,可心里又怎么不想活呢?只是,她记得方才在水镜之中出现的那些画面。
她曾听奶奶说过,昆仑山四季落雪,山路崎岖难行,她从水镜之中所见的那座山或许就是昆仑山。
她不想他们去昆仑山,更不想看见太华仙长变成那副模样。更不想,他们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寻找已经死去千年的自己。这也是她想活着,却又不得不认命的想法。
道仪生听见绿衣如此说,心如死灰的转身朝着木屋前的花海走去。绿衣和太华两人见状也是跟在身后,生怕他做出什么让人难以想象,或是难以控制的事情来。不过,更多的还是担心担心他如此一言不发,会不会旧伤未好,又添心伤。
只不过两人所担心都未发生,只见他站在花海前,不知道在想什么。两人相视一眼,最后绿衣懂了太华的未能说出口的话语。
她来到道仪生的身边,陪着他一起站着,一起低着头看着百花的花根,又或是望着天上的残月。
最后,道仪生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真的不去吗?”
“其实,我是想去的。”
绿衣的话让道仪生难过,他又问道:“既然想去,为什么又不去呢?”
“因为,在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生死。”
“为什么?”
“因为奶奶说,人死之后天上就会亮起一颗星星,那是死去的人去了天上,活在了亲人的心里。奶奶还说,今天有人死了,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又有新生的人来到这个世界。”
“我在渝安城里认识的那个婆婆也说过,心思纯良,人善干净的会在死后去往阎罗殿,然后喝上一碗孟婆汤,走过奈何桥,重新投胎。虽说有人在喝过孟婆汤之后什么都会忘记,可也有人依稀记得前世的一些过往。所以说,这世上有人离开,就会有人回来,只不过很多人都不记得。”
绿衣说完,道仪生陷入沉默,好一会之后他才难过的开口说道:“那你会记得我吗?”
绿衣沉默了。
道仪生哑然失笑的看着绿衣:“我没死,可还不是一样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我也知道其实你也想活着,我也想你活着。因为,我想知道我和你是怎么认识的,我又怎么会离开江南。我也想知道,我离开江南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不记得了,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出云观。”
绿衣听到这,忽然轻轻的笑了一声,道仪生疑惑的看着,随后便看见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昂首,缓步的走进了花海之中。
绿衣走进花海,随后又转身对着道仪生笑着招手,示意着他过去。
道仪生虽然不明白,却也还是满是困惑的走了过去。
残月的夜里,吗,满是亮着烛火的木屋前,绿衣和道仪生一前一后的花海里走着,两人都不说话,只是这样安静的,不断地来回走了几趟。也不知过了多久,绿衣放慢了本就缓慢的对脚步,开始说道:
“几百年我被奶奶救起之后我便和奶奶生活在了一起。”
“我们住在四方江南当中的烟雨江南和烟火江南中间的那座山上。”
“山上有个破旧的庭院,院里满是奶奶种下的花花草草。而在庭院的中心,那里有棵活了已经活了几百年的梧桐树.”
翠绿的青山之中,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被一名侏儒、佝偻着身子老妪牵着,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是杵着一根矮拐杖。他们走过了庭院的每个地方,看过了每个角落,最后来到了庭院的中心。
侏儒老妪牵着小女孩,抬起手中拐杖指着她们面前那棵粗壮,高大秀丽的梧桐树说道:“这是咱们院子里,也整座山中长的最好,也是最有灵气的树了。”
“灵气?那是什么?”小女孩咿呀的声音听的侏儒老妪对其宠溺的笑着。她松开拉住小女孩的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顶,笑道:“灵气就是超越了自身,能够完全吸纳这天地之间流动的无形的力量。而那些灵气充沛者,可修出灵智,再经过数百年的修行与日月同息,可化身成人,又或是其他。修得人身,一般叫做妖,若是不成人身就叫做怪。”
“那,奶奶,我是修了多少年的呀?我是妖吗?”小女孩不明所以的问着。
侏儒老妪依旧笑着,她对小女孩所说的话,以及看着她的这幅娇小可爱的样子更是喜欢的不得了,“你这孩子怎么会是妖呢?”
小女孩更是不懂,“刚才奶奶你还说修得人身的就是妖,怎么这会又说我不是了?”
小女孩嘟囔着小嘴,这更让她喜爱了,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了一般叫做妖嘛!”
小女孩懵懂的盯着侏儒老妪,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她也不负小女孩的期望继续解释着,“这世上除了妖,怪之外,还有魑、魅、魍魉三者区于妖怪之列。魑者,乃山林中之妖鬼,形似龙也,喜害人;魅者,多为狐妖,却又别于狐者,多为善化身,迷人心者也,喜弄人,食人精魄;魍魉者,乃水中精怪,大多为溺死者,刑如三岁孩童,色赤黑,多在水中作怪,世间的人们称其为水鬼。如此,却也非全部也。”
“那我到底是什么?”小女孩听侏儒老妪说了半天也没说自己到底是什么,于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侏儒老妪并没有着急说话,而是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头顶,高兴的笑着:“你非人间该有物,当是天宫精灵官。”
小女孩始终没能听懂,只见她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侏儒老妪见状,似乎意识到她还只是个孩子,连忙将佝偻的身子再低下三分。她那满首白发和尽是褶皱的脸凑近小女孩,赶紧道歉:“哎呀!你瞧,奶奶这记性真是不好!忘了你还小,听不懂这些。”
侏儒老妪话里行间,脸上都快挤在一起的褶皱不停地动着,说笑着,试着逗她开心。
果然,小女孩被侏儒老妪嬉闹的表情和语调给逗的捧腹大笑,只听的她说:“奶奶,你好像我以前在山下看见的那些伴着鬼脸讨人笑的小丑。”
童言无忌,侏儒老妪自然也不在意,而是继续扮着鬼脸逗她开心。等她见小女孩的心思似乎都已被转移,这才开口说话:“孩子,你要记住一件事,你是这人间的稀罕之物,日后再下山玩耍的时候记得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人发现了。”
“知道了奶奶。”小女孩依旧笑着,丝毫不记得方才她和侏儒老妪在说些什么。
侏儒老妪见状随后又补充道:“这世间万物,唯有精、灵最难得,你们的修行之路顺畅无阻,三十年可得人身,百年可修得返璞归真,千年之后,又或许用不了千年你们便可修得大道,自人间往天上去。你要记住,精灵乃是天地间大道于万物之中的一种恩赐。人间疾苦,总要有使人开心的东西。”
小女孩听了,但是并没有听全。她只是在侏儒老妪说你要记住时这才看着她,听着她说话。
她俏皮地点着头,一边想着人间那些也爱扮鬼脸的人们,以及侏儒老妪方才的模样学开始学着。只见她,两只手放在眼敛之下,轻轻往下一拉,随后调皮的吐出舌头对着侏儒老妪“略略”两声,随后放下双手,跟着被自己逗笑的奶奶放声大笑着。
这日,江南的这座山上,笑声从未停过。
第174章 仰首遥望残月兮,神引月华做衣兮
“庭院里的那棵梧桐树就是我吧。”道仪生听着绿衣说起从前,他也依稀记得自己也曾是在一个庭院里生长着,只是记忆的缺失,哪怕这些话是从绿衣的口中说出,他也有些不敢完全确认。
“是。”绿衣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着道仪生,继续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离开江南经历了什么,让你不记得这些了,但我敢确认,那棵梧桐树就是你。尤其是在太华仙长之前跟我说他知道你的所有过去时,我已经不再是确认,而是它就是你。”
绿衣说着,随后又继续转身继续朝着前面,在那条小路上来回走着。
只是,道仪生不明白,在太华跟绿衣说之前,她又是怎么确认自己就是那棵梧桐树,又怎么确信她要找的那棵梧桐树就是自己。
绿衣当然知道,因为在道仪生离开庭院之后的、在她离开江南之前的几百年里还没有一棵梧桐树修得人身,而最多也就是开了灵智,可语人言。而之前,道仪生也说过自己生在江南。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在你化身成人之前,你叫什么名字啊?”
绿衣忽然这样问道。
道仪生浅低着头跟在她的身后,摇了摇头,很显然他不记得了。
“我记得那个时候奶奶经常叫你常青。”
听到这话,道仪生猛然抬头,忽的停下了脚步,他的心里忽然感到一阵难过。她记得今日午间的时候,绿衣曾说过在奶奶的庭院里有棵老树,奶奶管它叫常青。
在道仪生还未知晓一切之前,他只当绿衣与他说的话当做倾述,而如今才发现,她无时无刻不在说着自己。他的心,阵阵抽痛。
但是,绿衣走在前面,轻缓而又跳脱的步子使她感受不到身后的轰然停下的脚步,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着:“当时我问奶奶为什么管它叫做常青啊。奶奶说”
“因为,四方江南养人啊。”吃过晚饭后的绿衣和奶奶坐在庭院里的石阶上,她们透过庭院宽阔的空间望着天上的明月和繁星点点。
“那跟我们妖有什么关系啊?”小绿衣稚嫩的质问声并没有先得到回答,而是头顶迎来了奶奶的、轻轻的巴掌。
“奶奶,你打我做什么呀?”稚气的绿衣嘟着个小嘴,不明所以的盯着奶奶生气的问着。
“你这孩子,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不是妖,是精灵。”奶奶同样有些生气,但更多的关心她。所说在人的眼里,无论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还是精灵奇物都被当做异类,而在她的眼里,绿衣是这天地间最为纯洁、神奇的生命。所以才会如此生气。只是,绿衣还小,她还不明白这些。
“哦。”绿衣时而嘟着嘴,时而撇嘴轻轻的回应了一声,随后又问道:“可是,这跟它有什么关系啊?”
奶奶见绿衣换了个问法,顿时又笑了起来,“因为江南除了冬日来临时会下几天雪之外,其余时间四季如春。而它又生在这个春日不见尽头的江南,树枝不会干燥,枝叶不会枯萎,相反它生命更会因为春的滋养而生长的更快。而它又是这四方江南里唯一一棵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片梧桐花瓣落在除此,落地生根。也正是因为如此,它的生命力要比寻常梧桐树要更顽强。如此几百年里,它一点点的生长,不断的开花,闭朵,吸纳天地之灵气,日月之华精,便使他更不与众寻常。”
“它很特别吗?”小绿衣不解,却又如此问道。
“当然特别了,”奶奶大笑着,“要知道,万物皆有生命,只是它们存活的方式不一样。就好比方寸好铜,它若是在锻造师的手中,那么被铸造好的铜碗,铜勺就是它们的新生命。若是用铜锻造而成刀,剑,那么刀侠,剑客则是它们从锻造师赋予它们形状和生命之后,第二次生命的延续。而它,常青,这个梧桐树从一片花瓣落地生根,再长成参天大树,也是这个道理。”
“至于,为什么叫它常青,那是因为它的特别。它与别的梧桐树,或者说,它和其他的所有树的不一样。它会开花,却不会结果。每到秋天的时候,它的枝丫上,那些隐匿于青绿的枝叶之中的花苞就会冒出来,在秋风吹袭的里,它慢慢的盛开,花香四溢。等到冬日来临之前,它们又会含起花苞,慢慢的缩回枝叶里,等待着来年。”
“有道是,常在春里四季青,百年无果也开花啊。”
“绿衣不懂,但是原来是这样呀!”小绿衣明明不懂,最后却还是用着稚气的言语说道,就好像是,教书先生在教学,浑水摸鱼的学子在打瞌睡被先生叫起来说明其意,结果学子却说:“梦里常有神仙言,书中丹道在身外。”
奶奶被小绿衣认真听讲,却又强不知以为知得到模样逗笑了。她大笑的摸着小绿衣小小的脑袋,又捏着她可爱的脸蛋,说道:“不懂,不懂,不懂也好,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经历了有些事情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好了,夜色也不早了,该睡觉了。”
奶奶说着,杵着拐杖缓缓的站起身子,一旁的小绿衣也跟着起来,她搀扶着奶奶胳膊慢慢的离开庭院,朝着住的地方走去,临了奶奶还问了她一句:“今天想听什么故事呀?”
“我还想听那个白姑娘的故事。”小绿衣高兴的差点就要跳起来了。
奶奶诧异的“嗯”了一声,叹了口气问道:“为什么?”
小绿衣没好气的说着:“因为奶奶你每次都不讲完。”
奶奶忽然间恍了神,她神色有些难过的看着前面灯火摇曳的庭院小路,只听得奶奶说:“他们的故事,你还是不要听了的好。”
“为什么呀?”这一次换做小绿衣问道。
奶奶答道:“人世多悲欢,伤离别,奶奶不希望你以后也落得他们那般下场。一个客死他乡,一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留在了梦里江南。”
绿衣说完,终于停下了脚步,她再度转身看着道仪生,和他身后的那座灯火明亮的木屋,心中似乎在做着什么主意。随后,她又朝着木屋旁的太华看去。
太华皱着眉头他从绿衣的话里,和她那张明明很轻松的脸上看到了不舍和悲痛,他似乎也明白绿衣想做什么了。
绿衣最后对着太华笑了笑,而后看向道仪生,“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去休息吧。趁着今夜月华正浓,我得赶紧把你要个独一人云游穿的衣裳做好。”
绿衣笑着,可是她的话里满是悲伤和难舍。
道仪生闻言心里念着自己并不想睡,想陪着绿衣,等着她把衣裳做好,而且他也还想知道更多自己和她之间的事情,于是说道:“没事,我几乎不用睡觉。我陪着你。”
可是绿衣却不答应,她说“不行!你之前跟匀打斗的时候受了伤,今日清晨的时候又莫名其妙的吐血,必须得好好休息。不然,到时候你离开了,我会担心你的。”
绿衣用着自己娇小的身子推攘着道仪生,可任她使尽浑身解数却推动不得他半分。绿衣双手放在他的胸口,低着头流着泪,默默的承受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