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皆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随后,只见魏家的家丁和护院对着门内抱拳行礼:“大管家。”
朱偌倡,魏家的大管家,今年年有六十有一,此人虽说瘦骨如柴,可身子却硬朗的很。只见他迈着稳稳当当小四方步,连忙走出府内,朝着秦湘玉赔笑嘻脸。当他来到秦湘玉面前时,他双手抱拳,浅浅弯腰,说道:“还请公子勿恼。魏家不知究竟是何事惹到了公子,还请公子直说,老朽只当给您赔不是。然后再带着您进府去见老爷,一切再交由老爷定夺。”
“朱管家。”面前此人秦湘玉自然认识,当初秦魏两家还在为渝安某处坊市争闹之时他便听说过了,后来随着太华的帮助,一步步成为渝安首富之后,他也见过。
此人之聪奸就连当初的太华也曾说过:“世间少有聪慧者,只叹惊才却成奸。”
秦湘玉看着他那双似鹰之眼,狼之褐瞳也不禁后退一步:“今日之事,你还做不了主。”
“做不做得了主,还得请公子说了才知道。”朱偌倡似乎并不在乎秦湘玉今日所来为何事,只是他有点不太明白魏家之中,到底谁做了什么事情竟然能让一向谦和、温润的秦湘玉如此来犯。但是他想,就算是因为什么事冲撞了他也不值得惧怕。毕竟,只要不是伤了秦家之人,对于他来说,无非就是多费些口舌罢了。
但是,令他没想到,太华对于他来说,无异于亲近之人。当初太华在离开渝安之时还曾来专程来找过他,说是把绿衣接到城里来住,顺带瞧瞧道仪生怎么样了。只是,绿衣却拒绝了,就连道仪生也没能见到。
秦湘玉对于太华的视若金口玉言,就连他的父亲也是同样如此。既然太华说要接绿衣进城来住,他自然不会因为绿衣是妖而产生任何拒绝的念头。相反,太华也是知道绿衣是妖,而当初他在解决了渝安的妖患之后,曾与妖约法三章,只要他们能够做到,他便不会再对它们动手。
而第一个就是白日过后所有妖者必须全部离开城内,不可在城中留住。
可太华如今却自己破了规矩,可见他对绿衣的重视,也足以说明绿衣在太华眼中早已不是妖者,而是是人也。况且,他也听说了魏家在召集道士对付绿衣的消息,这也是秦湘玉今日为何这般怒恼的原因。
而现在他面对朱偌倡的一再阻拦,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也只能和朱偌倡这般一直死缠烂打。索性,他直接一把将其推开,拿出刀怒气冲冲的朝着魏府而去。
秦湘玉身后之人见状,同样剑拔弩张随着秦湘玉朝着魏府冲去。
顿时,两方便打的不可开交。而秦湘玉也明白,今日此举无疑是和魏家撕破了脸,往后想要再交好已是再无可能。
魏家势寡,他们抵不住秦湘玉带来之人的凶狠,只见其节节败退,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魏家的主事堂。
魏晟明目送女儿的身影离开后,便听到了打斗的声响,他抬头望去,只见秦湘玉在众人围绕拥簇之下来到离他不远之处。
主事堂里,护院的护卫们见状连忙将魏晟明以及两位魏家公子护在身后,但是他们看到秦湘玉来势汹汹也不免有些发颤。
秦湘玉来到主事堂,他见魏晟明被护了起来,他的脚步也制止于主事堂的屋檐外。
魏晟明见状,迅速调整心神和状态,他迈着四方步,一手端在身前,一手负在身后,绕过护卫走到秦湘玉面前。他们之间只有三步之遥。
“湘玉,你今日这是做什么?”魏晟明端起了长者的姿态,但是言语间却还是温和的。他并因为秦湘玉闯进来而责怪什么,只是想问清缘由。
可,秦湘玉却不这般好说话,只见他提起被拔出的刀指着魏晟明咬牙切齿道:“我来做什么?你不知道?”
魏晟明确实知道,但是他却不敢确定,但他也不明说,而是婉转的问道:“若是我府中有人得罪到了你,你跟我说,我按家法伺候。”
秦湘玉闻言冷笑一声:“魏晟明,你还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你这些日子汇集那么些道士,你在做什么你敢说你不知道?”
魏晟明闻言蹙眉,心中暗想道:“果然,难不成那匀真的擅自离开,去寻那花妖了。”
不过,他还是说:“湘玉贤侄也是知道,我那小女常年卧病,我寻这些道人前来就是为了给小女治病。”
“魏晟明,你还在装模作样?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秦湘玉见魏晟明依旧不肯承认,心中怒气已然是不可遏制,刀指他的鼻尖怒喝道:“你敢说,你找道士不是为了城外的那只花精?你敢说,今日你没有派人去找那花精的麻烦?”
魏晟明见已然瞒不住了,只能承认道:“我是如此,可是前两日太华仙长已来寻过我,让我不要再去寻那花精的麻烦。之后,我便将那些道人打发走了。”
魏晟明从秦湘玉的口中已然知晓匀真的去寻绿衣了,而且瞧秦湘玉的模样,他估摸着绿衣似乎已经被匀带走或是给害了:“只是,那花精真的并非是我让人去寻她麻烦。”
“不是你?那是谁?”秦湘玉闻言心中怒气更甚,既然是你魏晟明找来的道人,如果不是出口他们怎么可能去寻人家麻烦?
“贤侄有所不知,我请的那些道人当中,有一道人名叫匀,此人好高骛远,心思难猜,就连我也被他利用了,若不是前日太华仙长前来,我说不定还被蒙在鼓里。”
魏晟明赶紧解释着。
只是匀这名字秦湘玉总觉得耳熟,似乎在哪听过。
忽的,他记起太华曾跟他说过一些他云游世间,偶然入得仙境学道昆仑,其中他还说起了一名以妖精精血和内丹为修的恶道,那人似乎就叫匀。
秦湘玉想到这皱眉而立,偌真是此人,他想或许魏晟明说的就是真的。
只是偏偏,世事无常,命运弄人。本来已经是该回院里的的魏菀窈却突然跑了出来,而春霜和披衣也是一边跑着,一边呼喊着魏菀窈:“小姐。”
秦湘玉闻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身着华衣的少女从一处长满青苔的假山之中跑了出来。
而魏晟明闻声,见到女儿朝着他跑来的时候,他似乎都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回去!”魏晟明对着魏菀窈怒喝道。
魏菀窈愣在了原地,她流着泪,她委屈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竟然会如此大声说着自己。
秦湘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将视线重新拉回到魏晟明的身上,皱眉死死的盯着他,怒吼道:“魏晟明,你不是说你的女儿常年卧病不起吗?”
魏晟明一听,坏了!
他只顾着、跟秦湘玉解释太华跟他说了不要去寻那花精的麻烦,而本来秦湘玉也已经开始有些动摇了,如今魏菀窈的出现将这种形势已经拉扯到了无法逆转的困境。
随后,他连忙解释道:“湘玉,你听我说。前日太华仙长.”
“你还在狡辩?”秦湘玉怒目而视。
“秦湘玉!”终于,在女儿再次的闯入中,魏晟明终于忍受不了了,他一把拍在秦湘玉提起对着自己的刀面上,一把将其拍落地,怒喝道:“我当你是自家子侄方才才对你好言为之,你不要得寸进尺,咄咄逼人。”
“我方才就说了,我听了太华仙长的话,已经将所有道人散走,只是那匀,我也无法掌控他,至于他做了什么,根本就不关我的事!”
秦湘玉看着自己被拍落的剑,呵笑道:“你是真当我是傻子吗?你说你女儿卧床不起,那站在那的是谁?是鬼吗?”
“啪!”一声清脆,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此刻安静的堂中让人不寒而栗。
魏晟明也是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伸出手的,当他反应过来之后,先是退了几步,而后又连忙走到秦湘玉的面前,想要伸手去看看秦湘玉被自己打伤的脸。
但是,秦湘玉身后同样看愣住的护卫们全部一涌而上,此时,站在魏晟明身后的恶护卫也赶紧上前,将魏晟明拉到他们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着他。
一直站在秦湘玉身后的童生见状,连忙走到他的身边,关心的看着他:“公子,没事吧?”
秦湘玉不说话,而是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把刀。
他在心里暗自嘲讽着自己,说:“秦湘玉啊秦湘玉!太华仙长让你办的事你没办好,就连现在自己也被人打了。你说你,你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秦湘玉这样想着,只见他的本就皱着的眉头越来越紧,似乎眉间的那块肉都要被挤掉了。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的蹲下身子,拿起掉落在地的那把刀,随后他怒视着被护卫护住的手足慌乱的魏晟明。
杀心,秦湘玉动了杀心了。
在渝安城里,秦湘玉在百姓和各个商户间的评价都是谦谦公子,温其如玉。无论对谁都是谁渝安城县令还是富商或是其他来到渝安的官员都是笑脸相迎;当然,当他遇到不平事之时,也不会管你是何方人物,只要在这渝安城里,他照样行侠仗义。
所以,除却谦谦公子之外,他还有着铁面青天的称呼。虽不是官,可在百姓眼中他比官还高。
可是,只要是人,就有私心;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荣辱之耻。
秦湘玉在渝安二十年来年,从未有过像今天这般被人羞于与众。
只见他,顿时杀心渐起,拿起地上的刀,越过他身前的意图护住自己的护卫,朝着魏晟明奔去。
第179章 家财散尽欲破网,欲结此身却郁终
秦湘玉提着刀越过人群,朝着被魏家护卫们护在身后的魏晟明而去。他怒视着魏晟明,眼见距离越来越近,他将手中的刀举起,朝着魏晟明就要刺去。
刀,穿进衣裳,穿透身体,血缓缓的向身体外,顺着穿透肉身的刀散落一地。
魏晟明不可置信的看着秦湘玉,而秦湘玉同样错愕的看着自己眼前,被手中刀扎透身体的人。
那是一名少女,模样秀丽,却又有着一丝病态,像是大病初愈之后,还没来得及恢复的模样。
秦湘玉瞧见少女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的刀刃,他竟一时惊慌失措的将刀从她的身体里拔了出来。顿时,血流不止。而少女,此刻也失去了颜色。
魏菀窈记得,自从三岁之后,她便一直躺在床上,或是待在幽暗,丝毫不透气的房间里。在她看来,自己是被囚禁了。可是,随着自己慢慢长大,每天都喝着难以下咽的药汤,每天被家中下人服侍,就连父亲一有时间也会待在自己的身边。尽管每天面对这么多人的关心,照顾,她已然觉得自己被囚禁着。被他们的关心和爱囚禁着。
直到有一天,她问父亲,为什么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啊?
魏晟明温柔的看着她,说道:“因为,你见不得风。”
她又问:“为什么?”
魏晟明依旧温柔,他摸着魏菀窈的头发,揉了揉她娇小、却煞白的小脸,有些难过,“因为,风跟爹爹说,你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能够看见它。可是,它很丑,也不温柔,来的时候就像是山林中老虎,会咬人。它怕它会伤害和吓到你,所以它跟爹爹说,让你就留在屋子里,哪也不能去。直到有一天你看你不见它的时候,它会让爹爹来告诉你。”
魏菀窈疑惑的闪闪发光的双眼,刺的魏晟明紧闭双眼,可是风来的快,走的也快,它划过魏晟明眼睛,待他再次睁开之时,眼中饱含泪水。
她听到魏晟明的话,好奇的问道:“爹爹,那风长什么样啊?”
魏晟明难过又多一分,面对魏菀窈的疑惑,他只能说:“爹爹不像菀儿,有着一双可以看见万物的眼睛,所以我看不见它,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模样。”
魏菀窈嘟着小嘴,继续问道:“爹爹没见过?”
魏晟明点点头,也不说话,只是眼中满是难过,却很是温柔的看着她。
“那爹爹是怎么听到它说话的呀?”
“因为,风吹来的时候会有声音。”
“声音?什么声音啊?”
“你知道院里的那些小花,小草,还有大树吗?”
“知道,我经常偷偷的打开房门,然后露出脑袋看着门外。只是,我只看见过那些树。它们长得又高又大,菀儿一眼就能看见。就是没有见过爹爹说的小花,小草。”
魏晟明看着说起那些树时魏菀窈兴奋,面带笑容的脸本也想跟着笑的,可当他听见魏菀窈后面的那句话,脸上的笑脸顿时凝固。
他看着魏菀窈因为没有见过小花小草时的模样,心中的难过更甚几分。
他摸着魏菀窈的脑袋,轻柔的话语却遮掩不住他的难过和悲伤,只听的他有些哽咽的说着:“风吹来的时候,那些大树会发出声音。你知道,风意味着什么吗?”
魏菀窈不懂的摇晃着脑袋,说道:“不知道。”
魏晟明难过的一声叹息过后,他说:“风从远处吹来。风起时,意味着有人的思念被风听见了。在人间,风是送信的使者,它带着远在他乡的人的思念回到故乡,它带着那些人的思念吹过人间大地,它们会从盛开或是凋零的花朵的身上经过,它在告诉花儿们,它带着那个人的思念来了。”
“在人间,人们有个习俗,无论自己的家在哪里,他们都会在院子里,或是家门外种上一棵树。如果没有树,又或是树还没长成,他们则会在门口上挂上一盏从来不会点燃的大红灯笼,而在灯笼下会悬挂着一串风铃。”
“这样,风来时,树叶会沙沙作响,风铃也会叮铃叮铃发出清脆的声音,提醒着他们。这样,家里的人就会走出门外,看着门前的那棵树,或是望着灯笼下的风铃。那些风经过时会短暂的停留,也就在这个时候,风会将每个人的思念一字不落的带给他们想见的人。”
魏菀窈听着,她仰起头看着魏晟明,好奇的问道:“有时候我看见爹爹经常会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经常望着他们,是不是风也给爹爹带来了娘亲的思念呢?”
魏晟明闻言一时间竟然失了神,他忘不了那个女人,那个没能等到他三书六礼,八抬大轿迎娶,在生下魏菀窈之后便死去的那个女人。这是他与正妻走散,后来只寻到她尸首之后,陪着自己度过那段难熬时光,却又不求任何与他的女人。
“是。”魏晟明的双眼终于困不住泪水,使它们冲破牢笼倾泻而下,“娘亲说,她想菀儿,她想再见见她的菀儿。”
“可是,娘亲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呢?为什么她只跟风说?”
面对魏菀窈的质问,魏晟明欲言又止,他只能一把将魏菀窈抱入怀中,轻轻的抚摸着她满是疑惑的脑袋,轻轻说道:“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说她可能等不到菀窈长大了,只能让风带着自己的思念来告诉你。可是,风却担心你看见它的模样会害怕。这样,等它又经过娘亲身边时它担心会责怪的它,所能只能让我告诉你。”
“哦,这样啊。”魏菀窈把头搭在魏晟明的肩上,然后偏过头看着隐忍抽泣的魏晟明说道:“可是,爹爹,我什么时候看能看不见风呀?我也有思念想让它告诉娘亲。”
将魏菀窈揽在怀中的魏晟明抽泣不已,他难过的说不出话,只能将她越抱越紧。
魏菀窈见魏晟明不说话,只能将满是疑惑的小脸摆正,看着窗门紧闭的房间,朝着她时常偷看的那棵树望去。
她想着和爹爹一样,也站在那棵树下,对着那棵树说出自己的思念:“娘亲,菀儿有听爹爹的话,没有跑出屋子。只是偶尔,只是悄悄的把门打开一条缝看着门外的世界。我听爹爹说,风会把思念带给她想见的人,我想问问娘亲,为什么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啊?你到底去哪儿了呢。”
魏晟明听到这些话,声嘶力竭的哭声在魏菀窈的房间骤然响起,泪如雨下的他将魏菀窈抱的更紧了。
“孩子,娘亲她一直都在。她一直都在我们的身边,只是我们都看不见她。”
“娘亲..一直都在吗?”魏菀窈听到魏晟明的话可爱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可是,为什么我看不见她呢?”
那天的阳光很柔和,很温暖。她记得那天她被父亲抱着,她看见一束光从窗户外面散了进来,散成了一片。
那天,她那道紧闭的房门不知道被谁推开了。
她记得,那天她看见一个穿着一身日暖色的衣裳的女子走了进来。
只是,柔和的日光落在那个人的脸上,她没能看清那个人的样子,直到.
直到,她迎着风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她这才看清那个人模样。
她真的,很美很美
她记得,那天那个人叫她菀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