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见闻札记 第93节

  “原来,那是昆仑山上的鹿神。”平安闻言喃喃自语道。

  道仪生顶着张树脸有些困惑的看着平安,问道:“怎么,听你这话语,你们在昆仑山时也见过?”

  “见过,”平安答道,忽而又问道:“您怎么知道?”

  那张树脸笑道:“这天下事没有我不知道的,除却仙境之外。”

  道仪生解释着,而后又说道:“文商九年,也就是你出生的那日,我在睡梦中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名小道士背着箧笥,手持拂尘上山而来。”

  “我醒来后,便用术法查见了你,也知道你会来寻我。只是,你今日上山来时,我却没见你那拂尘,这是为何?”

  面对道仪生疑问,平安坐在树下抬起一只袖口,随后他从袖口里将自己的拂尘取出,解释道:“我在走马观之时,渔阳老祖知道我迟早有一天会离开,于是就教了我一道名为袖里乾坤的术法。而我在到山顶之前收了起来。”

  道仪生闻言点点头,见他如此说也就没有再多问,反倒是他将目光放在平安的箧笥上,问道:“既然你有这般术法,又为何不将箧笥也收入袖中,这样行起路来也要方便许多。”

  平安看了一眼身旁的箧笥,无奈的笑了一声:“我在走马观修炼法术时出了岔子,伤了五脏六腑和经脉,若不是老祖救我,或许我不一定能活到现在。而在下山之前,老祖也为我炼制了些许丹药,若是日后经脉冲乱,也可保命。而我背着这箧笥一是诚心求见蓬莱仙人。二来,此去蓬莱山高路遥,箧笥里装着些衣物和经书,也算是负重前行,以修己身,恢复经脉。”

  道仪生闻言笑道:“你啊,就不该离开走马观。你也说了,山高路遥,此去千万里,说不定哪天就死在了路上,这不值当。”

  平安面对道仪生再次的劝告也依旧是不悔当初:“值当,师父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我想除了治国理家之外,就是想见一面仙人,求一长生的术法。”

  听到平安的话,道仪生忽然大笑,将他们围绕住的白雾也在风起时也开始从山顶慢慢消散。除却道仪生的真身之外,其他的林木也逐渐恢复叶黄树枯的模样。

  平安看着笑,心里有些困惑,随后他便听见道仪生开口继续说道:“当初的太华也似你的几位朋友般担心我,而我也如同你一般执着。以至于最后,太华因为用水镜窥探未来而自责,而我也因为坚持想要救绿衣害得他几百年的修为几乎一朝废尽。”

  平安蹙眉而端坐,他不解,便问道:“这是为何?”

  “代价。”道仪生如此说。

  “代价?”平安闻言难解其惑的看着道仪生,他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啊,代价”道仪生的那张树脸仰天长叹:“既是代价,也是选择。”

  “选择什么样的结果,你就要付出相同或高于结果所带来的喜悦或是悲伤的代价。而这份代价,你却不能知道是什么,只有每当结果之后,你才能知道。而我也是在做出选择之后,才知道太华为我选择了什么。”

  “我记得那天那鹿神对太华说,王母娘娘都知道了,你想好了吗?”

  太华闻言,双目微怔,而后又恢复如此,只见他对着鹿神说道:“太华想好了。”

  “好,那你就跟我去见娘娘吧。”

  道仪生看着鹿神带着太华脚踏着祥云朝着山崖的对面的另一座山崖而去,只剩他一个人,他的眼中有些落寞也带着些许希望。

  虽然他不知道鹿神和太华方才那般话语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既然太华去见王母娘娘了,那绿衣也就有救了。

  他悲极而喜,看着太华的身影远去,他又将收起的葫芦拿出来,仔细的打量和抚摸着葫身。

第181章 万物由天地而生,命运行万事而决

  这是道仪生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看着太华随身背着的葫芦,据他说:“这口葫芦可是天材地宝,相传这是上古时一场大战时留下来的。”

  道仪生也曾问过那场大战是什么,可太华却也说不知道。只是说:“那位仙人只跟我说了这口葫芦的来历,但并没说到底是为什么会有一场大战。”

  “他跟我说过,这口葫芦里装着一个世界,一方天地。所以这葫芦内别有洞天。但是,这么些年了,我除了装些酒水之外发现他是个无底洞之外,什么也没发现。”

  道仪生想起他还未化身时太华跟说讲述这口葫芦的故事,而他看着这木质、毫无粉饰的葫芦心里也满是疑惑。正当他仔细打量时,葫芦居然不翼而飞,脱他手去。

  “绿衣!葫芦!”

  道仪生见葫芦不知为何从他手中飞走,他连忙惊呼,却发现那葫芦竟然落入一人手中。

  那人一首青丝轻挽,两鬓间各垂吊着一束白发。玄黑色的道袍上,三只白色的丹顶鹤格外亮眼。它们做成围绕着道人,在他道袍上相互追逐的模样。

  其中一只丹顶鹤仰首作啼鸣状,望着那道人,一张庄严、肃穆的宝相映在道仪生的眼中。

  “你就是道仪生?”那道人言语稍稍有些深沉,但他的声音却在漫天飞雪的昆仑山上回荡,气势恢宏。

  道仪生被道人庄重的模样所震撼,只见他对着道人连忙下跪,叩首道:“树妖道仪生,见过仙人。”

  道人不苟言笑,面对道仪生下跪叩首他心中毫无波澜,只是将手中的葫芦随手一抛,只见葫芦顿时化作一团白烟散去,只留下一丝绿色光点在他正身负手时缓缓向道仪生飞移而去。

  光点落地,它化作一女子模样躺在道仪生的身侧。

  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等道人开口他便将头抬起偏向一边,而那女子正是绿衣。

  当他看见再次出现在他眼中,他心中的那份伤感和悲痛再次涌上眉间,他连忙对着道人开口求道:“仙人,小妖此次前来是希望有人能够救救她。您既然住在这昆仑山,想必一定就是此处的仙者,道仪生恳求您能帮我救救她。”

  道仪生声音有些颤抖,他对着道人不断磕头,嘴上更是不得闲。

  道人看着道仪生,庄严轻语道:“生死有命,她既然已身死,又何必救她?天道轮回,可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道仪生闻言心中想救绿衣念头已是凉了半截,但他仍不放弃,继续磕头求道:“烦请仙人成全。”

  道仪生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嘴里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

  道人见他如此,也不再理会他,而是转身便抬着虚无不可见的天梯不知要去往何处。

  道仪生依旧磕头叩首,他知道道人离开了,但他依旧如此,直到道人不见了踪迹,他这才停下叩首的动作。

  他望着道人离开时的方向,深叹一口气,无力的坐在在地上。此刻的他,望着已经死去的绿衣同样毫无生气可言。

  而他现在也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太华身上,他希望王母娘娘能够看在太华曾是昆仑弟子的求道者能够给他,给自己一个救人的机会。

  太华跟着鹿神行走在无尽的昆仑山脉上,他也四处张望着自己曾经求道的地方,心中无限感慨。

  “你离开昆仑已有数百年,今日再到昆仑可只是为了救那女子?”去见王母娘娘的路上,鹿神这样问道。

  太华闻言神态敬畏的看着鹿神,“这是弟子犯的错误,不该由他人来承受。”

  鹿神轻啼一声,只见不远处再度出现那道华光,它侧头望了一眼太华,无奈的摇着鹿首,“你要想好清楚,你这样做可就真的要断绝所有仙缘,此生再无可能飞升天界。”

  “多谢鹿神提醒,可这本就是太华之错,弟子不想多年以后常常因为此事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今日,我若不救,太华心中永不安宁。”

  太华停下脚步,望着那道华光,对鹿神拱手掐诀行礼道。

  鹿神见他已然是下定决心,也不再劝解,只是开口言说:“华光华光,照尔仙途。苍穹苍穹,天命难寻。”

  “去吧。娘娘这等你呢。”鹿神说完,转身朝着原路返回。太华见它离开,他也朝着道仪生所在的方向望了望,最后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那道华光。

  鹿神离开太华之后,再度朝着道仪生而去,只是它在路上时遇见方才那位道人,它低鹿首,轻提一蹄对着他恭敬的喊道:“帝君。”

  “鹿仙,娘娘怎么说?”道人负手而立,目视远处那道渐渐消散的华光开口问道。

  鹿神闻言,如实回答:“娘娘说,给那树妖一个机会。”

  “那,太华呢?”道人问道。

  “以命抵命。”

  道人轻叹一声,也不再作答,只见他大袖一挥便消散在了原地。

  鹿神见状,再次低鹿首行礼道:“恭送帝君。”

  道仪生呆若木鸡般的盘膝而坐,他看着面前的绿衣心中还有许多的疑惑:他离开江南之后在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曾在某一瞬间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对绿衣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而结果如今也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曾与绿衣同在一个庭院里。只是,自己在江南之外的事情,他却没有丝毫记忆。

  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和别人不一样。”他听见有人说话。

  鹿神来到道仪生的身侧,它低头看着躺在雪地上的绿衣,对他如此说。

  道仪生闻声看去,随后对着鹿神跪拜叩首:“鹿神,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但我不能说,也不该由我说。”鹿神如此说道。

  道仪生困惑,却也明白,他便问道:“我曾梦见一名女子,是否是与此有关。”

  他想鹿神既为神者,自然也有着通天彻地之能,于是,他不求答案,只求心中疑惑。

  可鹿神却说:“万物由天地而生,命运取万事而决。”

  可道仪生还是不甘心,他问道:“过去,现在,未来是否已是定数?”

  鹿神答道:“今日这般结果,便是答案。你所求的,心中困惑的,都是如此。你不记得,自然是有人不愿你记得。既然不记得,又何必再求?再者,你今日前来,到底是要救她?还是,要你心中疑惑?”

  道仪生沉默不语。

  他很矛盾,他既想救绿衣,也想知道属于自己的过去。可现在,鹿神的意思很简单明了,他只能选择一个。

  他的过去重要,绿衣同样重要。但是,只要救活绿衣,他也就能知道自己的过去。

  “绿衣。”道仪生选择了她。

  “你啊,你可贪心。”鹿神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偌大的昆仑山再度陷入沉寂。

  道仪生看着鹿神的离去,他心里很难过,很矛盾,他不知道如今的自己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恍惚了。

  太华进入华光之后,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天宫出现在他眼中。

  而在天宫之下是峰峦叠嶂,乱云飞度,这也使得太华所见的天宫缥缈无踪。原本是他眼前的宫殿此刻却倒悬于他的脚下,头顶则是群山连绵,万里长青。

  太华知道,既是天宫,也是幻境。待他闭眼,稳住心神,原本金碧辉煌,山雾霭霭的天宫再度变化为昆仑山。而他所在的地方则是与道仪生相对的另一处悬崖。

  太华偏头看着跪坐在地的道仪生双眉紧皱,忽然,他听见一阵脚步声。

  来者,是一名中年女子,她一身玄黑华袍,华袍之上一只朱雀行盘绕之势落在其中。头顶一手掌大小的冕旒,两支金钗相对而入她头后挽起的发团之后。两支金钗之上,一根金簪竖插于发团之内。威严,庄重,于她的神色间不经意流出,她双目淡看于太华。

  太华回首看见来者,对着她掐子午诀,行三叩九礼,而后道:“弟子太华,拜见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见太华如此,也不作答,而是看着另一处悬崖上守着绿衣的道仪生,而后才开口道:“你可真想好了?”

  “弟子,想好了。”太华俯首作答。

  “当初,你虽莽撞。可自你离开昆仑之后,我也时常得知过你的消息。你入道出云观,做了高功,又游历于人间,见惯了人世生死,你也从中收获不少。你今日又为何如此作为?”王母娘娘言语中尽是惋惜,似乎她已然认可了太华。

  可太华依旧坚持,他说:“弟子虽得到娘娘赐法,却也过于依赖,造成如今局面,皆是弟子之过。弟子,愿一人承担。还请娘娘成全。”

  王母娘娘闻言却微微一笑,继而又转庄严:“你既然执意如此,那我便成全你。只是,生死各有天命。我虽掌管天地万物之生死,却也不可违背天道。你想救她,却也得付出代价。你可愿意?”

  “太华,愿以命抵命。”太华依旧俯首道。

  “你的命,不该由我决定。”王母娘娘却拒绝了。

  面对王母娘娘的话,太华问道:“您掌管生死,自然可以决定。”

  王母娘娘却摇头道:“我用你的命去换她活,便是我杀人取命,不可。”

  太华也明白了王母娘娘所说,他抬头问道:“娘娘可有其他办法?”

  “有,可这要看你舍不舍得了。”王母娘娘看着太华,说道。

  “能救她,太华愿意。”

  面对太华的坚决,王母娘娘也无可奈何。

  “世间凡人都一样,可偏偏你不是。我虽为王母,众仙女之首。平日里她们见了我皆是恭敬有礼,却也避之如虎。我掌管生死,却也是个有情的人。”

  “人?”

  太华不敢相信的抬首跪坐在地上,他看着王母娘娘庄严之相,却不曾想到她竟然说自己也是个人。

  太华茫然,不知所措,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心性好,也嫉恶如仇。你虽莽撞,却也不失大体。当初,你在昆仑山下长跪,为求长生不老之术法,我本以为是你贪心,却不曾想过,谁又没有贪心的时候。”

  “仙者,亦是人也。”

  说罢,看着太华再次问道:“我虽不可以你之命去换她活,却有一法能让她有一线生机,只是她最后能不能活,却要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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