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见闻札记 第95节

  “那这代价能够救活绿衣吗?”道仪生将虚幻的绿衣和两颗白珠收入囊中,而后抬首问道。

  王母娘娘摇头答道:“不能。”

  道仪生悔恨地双拳紧握,他低首呼吸颤抖,随后又将两颗白珠取出,问道:“娘娘,那您可能帮我把这些还给太华。我愿意自己承受代价去寻找绿衣。”

  “因已出,果必定,天意不可改,不能改。”王母娘娘说完,再次对着道仪生挥袖道:“此女我已将其投入人间转世而去,而这道幻影是你最后能够寻找到她的机会。”

  “待你离她越近,幻影越真。寻到人之后,你需将幻影同着你中二物送入她的体内,一切便能功成。到那时,你想问什么,你想知道什么你自然就能知道。至于太华,他往江南去了”

  王母娘娘说着,自天上转身步入昆仑,只留下最后那句话在山下,在道仪生低首的耳中回荡。

  “也是到了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王母娘娘早就知道我心里所想的一切。”道仪生看着低首的平安,就像看见了到处同意在昆仑山下低头的地自己,心中也是无限感慨。

  平安低首不语,只是默默听着山神道仪生说着那些话。

  “后来,我跪在那,心里很是煎熬。我不知道自己是该去寻找绿衣还是太华。”

  道仪生看着自己手中的珠子,又将绿衣的幻影唤出,他双眼的目光不断地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她到底是该去寻绿衣还是去往江南找太华,他做不出选择。

  他不停地在心底问着自己:去找绿衣,那太华怎么办?可是,去找太华,那他废尽修为为自己求来这么一个机会又算什么?

  他不知道。

  沉默良久,他看着手中的珠子终于做出了决定。他起身,再度将两者收入囊中,他朝着江南,朝着太华所去的地方看去。

  既然王母娘娘已经让绿衣转世,那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找到她;但是,太华不一样,他没了修为,还能活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没了修为的太华,独步千里去江南,或许会死在去往江南的路上。

  他这样想着。

  去往江南的路上,太华拖着自己年迈不堪的身体,手中拿着一根比他高出不少木杖艰难的走出每一步。

  王母娘娘虽说收回了太华在昆仑所学的所有术法,可太华本身所修来的修为却还在。只不过,两者分离,却也让他的修为短暂的消失,需要慢慢地修复。

  太华走在路上,在经过由数片田野和几十户人家所成的一方天地里,他看着早已种下麦稻田地里,正躬身为它们施肥的人们难过的地笑了笑。

  “春种待秋收,夏忙冬更闲。四时风雨过,一年复一年。”

  太华一身道袍,年迈的身子和沧桑的话语引来了一位挑着肥水的青年。

  他放下肩上的担子,虽说还是春里,可一身短褐的他却早已浑身汗味,油腻的肤上流着汗珠,其中还夹杂浓郁的肥水味。

  他拍了拍手,来到太华面前,笑语欢欢的说道:“老道人这是要去哪啊?”

  太华闻声才知道身旁竟已经站着一名青年,他看着青年黝黑的肤色和汗珠不断从他身体里冒出,转而感概道:“不去哪。就是到处转转,游山玩水。”

  青年人一听更乐呵了,他上下打量这太华说道:“老道人年纪不小了吧。游山玩水不怕伤了身子?”

  “不伤,不伤。”太华听着青年调侃的话语,忽然笑道:“老道一心求见仙人,走遍人间山水,见尽人世,到头来却忘了人间也有胜过仙境之美的地方。”

  青年人一听,顿时皱眉,他看着太华一副苍老的模样,对他的话感到奇怪,一时间来了兴趣问道:“您老人家去过仙境?”

  “没去过,没去过。”太华摇头笑着说道。

  “那您怎么知道仙境的风景不如人间呢?”青年听太华说没去仙境骤然有些失望,他指着田地里一处躬身忙碌着的身影说道:“那是我家阿爹,今年六十好几了。小时候要我下地干活我不去,然后他就骗我说,这世上有神仙。说他们在天上看着我们,只要我肯下地干活,神仙就会记着我,说‘这孩子不错,以后说不定也能到天上来做个神仙。’”

  “当时我还小,一听干活能做神仙我就去干了。一干到现在,我啥也没见到过。当然了,后来也知道阿爹是在骗我。”

  “既然见不到神仙,那你怎么还在干活呢?”太华如此问道。

  青年挥了挥手,一声“唉嘿”笑道:“我这不是长大了吗。是真是假还是分得清楚的。说有神仙也就是糊弄糊弄孩子,但是咱不种地就没粮食,没粮食就没吃的,没吃的那还得了?咱又不是真神仙,不吃饭,得饿死的。”

  青年摆着手,太华闻言忽的想起来王母娘娘说:“仙者,亦是人也。”

  于是,他对着青年问道:“那你说,神仙也是人吗?”

  青年一听,顿时就炸了。他睁大着双眼,满是不可置信的看着太华说道:“你说什么呢?神仙怎么可能是人呢?”

  “你见过吗?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太华不解,又问道。

  “没见过。”青年跟太华保持着距离,他似乎已经看出太华有些不对劲。

  “没见过,你怎么知道神仙就不是呢?”可太华不理解,那句话是王母娘娘亲口跟他说。可是,没见过神仙的凡人为什么会觉得神仙不是人呢?他不明白。

  太华说着,手里杵着木杖朝着青年慢慢靠近,试图从他这里找到答案。

  可是青年见太华那副痴绝的模样,被吓得不轻,只见他挑起肥水直接从田野的埂上绕过。因为他一心想要躲着突然变样神志不清的太华,没能握住装着肥水的木桶,一些恶臭的肥水直接洒到了太华的身上。

  可太华却不在意,他想跟过去,他想问清楚为什么青年觉得神仙不是人。

  可青年哪肯停下,只见他挑着肥水往前走着,嘴里还不停说着:“念了首诗我还以为是个得道高人呢。没想到是个道疯子。真是晦气!”

  说着,他还不忘回头看看太华有没有继续追上来,可是当他回头之后发现太华消失在了田埂上,不见了踪迹。

  他不见太华,顿时心里一慌,竟然失足落在田里,肥水也洒了他一身。只是,他无暇顾及这些,只见他从田地里爬起,望着太华消失了的方向大喊着:“阿爹!阿爹!神仙,我看见神仙了!”

  青年由方才的害怕转为激动,他的呼喊声响彻田野。而此时正在田野里忙着施肥和整理土地的农人们缓缓起身,用着满是泥土,或是沾染了些许肥水的手揉着一直弯着的腰朝他这里看来。

  其中,有一名老人手里拿着舀肥水的木瓢对着青年大喊道:“三娃子!你大白天的做什么狗求梦啊!你看你,肥水没浇在地里,全在你身上了!跟粮食抢食,你今年冬天想饿肚子啊?!赶紧重新去挑去!”

  青年听到来自阿爹的责骂声,赶紧反驳道:“不是,阿爹我真的看见了。刚才我还跟他说话呢。他还问我神仙是不是人呢!”

  “三娃子!你是不是又欠收拾了?!”阿爹紧握着手里满是肥水味的木瓢,对着青年怒喝道:“赶紧的!不然,今晚上你就学这神仙一样,不准吃饭了。”

  三娃子顿时委屈的站在原地,他看着一身肥水的自己,又看着太华消失的地方百般无奈,他以为阿爹跟他说的神仙是假的,没想到真让自己给遇见了。就是,自己把人家给当疯子认去了。

  “哎呀!我说三娃子他爹,要不是你从小给人三娃子说那些什么神仙,三娃子又怎么会这样嘛!”

  忽的,田地里响起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哼!还怪起我来了!”阿爹一脸气愤的对着三娃子说道:“净吃不干活,天天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还在看,赶紧挑肥水去!”

  三娃子也是无奈,面对阿爹的怒骂他也只能顶着一身肥水,担木桶又重新走回去。

  不过,在他再次经过太华站着的地方时,他还是忍不住好奇的喃喃自语道:“他为什么要问我神仙是不是人呢?奇怪。”

  三娃子想不通的担着木桶朝着远处走去。

  而道仪生则是搀扶着年迈的太华,行走在山林之中。

第184章 仙境本是好去处,流连忘返是人间

  群山座座,万里长青,清风席卷,白云所覆。

  道仪生搀扶着太华行走在其中。

  忽的,太华停下脚步转身朝着身后,那早已远去的田野望去。

  青年再次挑着肥水走进地里,年长的阿爹换下已经空却的木桶,继续用木瓢舀着肥水灌溉土地,喂养庄家。等到青年又抬起木桶去换新的肥水之时,阿爹还不忘在他头上用手指来上一下,“你这小子,都多大了也不知道把衣裳换了再来,都要熏死我了。”

  “阿爹你一直用着也不说熏,怎么到我这不换衣裳就熏了?”青年看着强词夺理的阿爹也是万般无奈,只能委屈着。

  但是阿爹在意的似乎并不是这个,他用木瓢在青年身上碰了碰,青年见状问道:“阿爹,你杵我做什么?”

  阿爹瞟了眼四周,极其小心,谨慎的靠近青年,然后悄摸问道:“三娃子,你真看见神仙了?他还跟你说话?他问你什么了?”

  三娃子一副傲娇的模样,挑起担子就要走:“没我没看见。”不过,三娃子又后退一步,将自己的嘴凑到阿爹的耳边又说:“阿爹,你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啊。”

  说完,还不等阿爹反应过来,三娃子哧溜一下,挑着桶就跑了,只剩下满脸黑线的阿伟爹杵在那,随后只见阿爹暴跳如雷,站在地里大吼着::“三娃子,你今天晚上要是能吃上饭,我就跟你信!小兔崽子,跟你老子我玩起这个来了!找打!”

  面对阿爹火爆的性子,三娃子挑着担子乐呵呵走在路上,忽的,他觉得方才的那位仙人似乎模样走远。于是,他面带笑容地朝着太华和道仪生所在的方向望去。

  山高路远,四目所见除却青山、田野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太华失落的转过身,继续朝着远处走去。

  平安坐在树下,面对道仪生的那张树脸听得如痴如醉,同时,他也在心里问着自己:“神仙是人否?”

  只是秋日晚风乍起,在他头顶上的道仪生本尊的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扰了他的思绪。不得已,他只能抬头看去。

  日头西落,逐渐黄昏。

  被镀上金边的白云,洒下落日的余晖,穿透密密麻麻的枝叶,最后落在平安仰起的脸上。

  忧郁,孤独,这是道仪生在平安脸上看见的东西。可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脸上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他也不明白。

  他只记得,那天从那片田野里带走了太华,他们一路朝东,去到了江南,

  他们在那座山上,见到绿衣口中的奶奶。

  侏儒身,老态龙钟。

  他们被奶奶带进了那座庭院,他们看见了庭院中间,那已经空荡数百年的地方,那个道仪生曾经生长的地方。

  奶奶看着道仪生,神情还算柔和,但是当他看着太华之时,奶奶忽然翻脸,对着太华就是一顿臭骂:“你个牛鼻子老道!当真以为自己通晓天理,可预知天下未来事了?我看你就是学道不精,只会滥用法术。亏你还是昆仑子弟,王母娘娘亲自赐法的弟子。当真是,三年学道,只会胡言乱语。”

  奶奶怒气冲冲对着老迈的太华怒斥道,同时她提起自己手中的那根拐杖,对着太华画了几个圈,原本被太华收在术法里的百花们纷纷出现。它们围绕着奶奶,不停地晃动着花瓣,似乎是在诉说什么。

  奶奶见到这些离开几百年的花儿们也不再怒颜而视太华,反倒是挨个摸着从她手中经过的花儿们:“好啦,别难过了。这不怪你们。要怪也该怪老婆子我,当初我要是不让她下山,不让她离开江南,也就没有这些事了。”

  她说完这些,对着花儿们摆摆手,只见它们围着奶奶转了一圈,然后朝着进来时的那道门飞去,离开了庭院里。

  轻叹一声,奶奶看着花儿们离开,又看着道仪生说道:“当初,你离开之时我就跟你说过。人间不是什么好地方。可你偏偏不听,那丫头也真是,总是跟你说着人间万木春,让你动了凡心。不然,就凭你现在千年修为,老婆子我也能帮你一把。说不定你也能上天瞧瞧。”

  最后,他看着太华又说:“方才是老婆子话重了,还请原谅。只是,玲珑那孩子是我一手养大的,就算不是亲孙女,也是亲的了。我对你的责怪之心难免还是有的。”

  奶奶摇着头,不给两人开口的机会,依旧自顾自的说着:“当年,我也同玲珑那孩子一样,去了一趟人间就被那些烟火繁华所吸引,以至于我也动了凡心,最后酿成大错,从此留在了这座江南的山头上。”

  “人间呐,凡人所在之地,却也让神仙向往不已。”

  “走了的人,常常想要流连;可来了的人,却又无时无刻不想离开。”

  “真就是,仙境本是好去处,流连忘返是人间。”

  “你们走吧。”

  “至于玲珑,生死有命。若她死了,她应该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这样我又能继续看着她了。”

  往后千年,岁月流转,太华陪着道仪生走过千年时光,见尽人世繁华。当他们再次回到渝安城外的那座木屋时,那座木屋早已腐朽,只剩下残缺的枝干支撑着。

  他们坐在木屋外,那条长桌前,太华对着道仪生说道:“没想到,再次回到这,已经是千年之后了。”

  “一千年,百年人世一结,如今也过了十世。到现在都还没能找到她,你说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道仪生偏头看这老着的太华,而后又将那早已虚幻难觅其影的绿衣幻影。他看着幻影一日一日消散,心中难过更添一分。

  “或许吧。一千年了,她的三魂七魄散尽,也许早已化做了奶奶所说的天上的星星,不在人间了。”

  道仪生挥手,驱散了绿衣的幻影,低头不语。

  太华瞧见道仪生的模样,心中也是万分难过,他拍着道仪生的肩膀,尽可能的去安慰他说道:“在这世上,无论是人还是妖,当然了,也包括我们,没有求到那大道之前,也都终有一死之时。我们既然逃不掉何不欣然接受?既然,也都寻不到了,那是不是也该结束了?”

  太华说到最后,他哽咽着。

  千年时光,道仪生和太华走遍人间,却始终找不到绿衣,他心里其实也想过放弃。尤其是到夜里,他总是在找或不找之间挣扎,以至于他的性子大变,总是毫无缘由自毁根枝。

  太华也曾阻止过他,但是太华如今的修为就连往日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他根本拦不住。每到夜里,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道仪生掰断自己的枝丫。

  每到这个时候,太华的心,疼得一点也不比道仪生轻,反而更重。就像是绿衣奶奶说的那样,若不是自己三年学道,胡言乱语,也就不会造成如今的结果。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道仪生低头不语,眼中饱含泪水,他也知道是该结束了,于是,他偏过头看着太华,同样有些哽咽:“我知道了。”

  太华长舒一口气,然后彻底靠在木屋的背上,他望着远处的天空,心里思忖一番过后,只见他从自己的眉间取出两道白光,然后说道:“苟延残喘一千年,这本来是给找到绿衣之后,让她恢复记忆的东西,但是你却把他给了我,让我续命。如今你既然也愿意停下来,这些我也该给你了。”

  道仪生看着太华取出的东西,心中忽然感到不安,问道:“你想做什么?”

  “当初我愿意接受你把它给我续命,我是怕你在这过程出什么意外,所以才答应的。如今都结束了,我也如愿的体验一次长生的感感觉。”

  太华说着,满脸苦笑的无奈的摇着头,忽然大喊道:“难过啊!”

  太华苍老虚弱的声音笑着,“当初如果知道长生之后,我所见所经过历的一切如此让人难过,我宁愿不要。”

  “那你可能也就遇不见我了。”道仪生看着太华,眼中满是难过和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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