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轻微的、踩着泥水的声音,由远及近,穿过雨幕,清晰地在寂静的村落中响起。
李衍霍然睁眼,手轻轻按在了剑柄上。这荒村野岭,废弃已久,除了自己这个避雨客,还会有谁来?是流民?溃兵?还是别的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短暂的停顿后,“笃、笃、笃”,响起了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敲门?在这鬼地方?
李衍心中疑虑更甚,但烛光映照下,他面上依旧平静。略一思索,他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沉声问道:“门外何人?”
一个清朗温和、带着些许歉意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竟奇异地压过了哗哗的雨声,清晰地送入耳中:
“在下途经此地,遇此甘霖,无处容身。见此处有烛火光亮,知有人先至。本不该扰人清静,然夜雨寒凉,冒昧造访,烦扰兄台,还望海涵。”
这声音不疾不徐,语调平和自然,没有丝毫慌乱或戾气,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静的温润。
李衍心中微动,略一沉吟,伸手拉开了门闩。
“吱呀”
门开了。
风雨立刻裹挟着湿冷之气涌入门内,烛火剧烈摇曳。门外,站着一个人。
雨水顺着他头上简陋的斗笠边缘淌下,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色葛布深衣,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着清瘦的身形。脚下是一双沾满泥泞的麻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样被这场秋雨困住的旅人。
然而,当李衍的目光落在那张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清晰的面庞上时,心中猛地一跳。
那是一张年轻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秀的脸,眉目疏朗,皮肤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微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昏暗的雨夜和摇曳的烛光下,依然明亮而澄澈,仿佛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又似映着星光的秋水,没有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狼狈,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与平和。
他周身明明被雨水浸透,却奇异地不显丝毫狼狈瑟缩,反而自然坦荡,仿佛这风雨、这荒村、这狼狈,都不过是天地间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与他无碍。
更重要的是,李衍从那看似普通的身躯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纯粹、自然、近乎于“道”的气息。
一种精神与天地自然交融、浑然一体的韵味,如春风化雨,如秋水长天,无声无息,却弥漫四周。在洪荒玉峰山,他见过仙神,见过大能,却鲜少见到如此贴合“道法自然”四字的气质。
“兄台,叨扰了。” 门外的年轻人再次开口,微微欠身,动作流畅自然。
李衍收敛心神,松开按剑的手,侧身让开,拱手回礼,语气也放缓下来:“兄台言重了。雨落无妨,天地同沐,何谈叨扰?在下亦是初至此地,方才落脚,兄台请进。”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也不多客气,迈步走进屋内。他摘下斗笠,轻轻抖落上面的雨水,又脱下湿透的外袍,拧了拧水,搭在一旁倾倒的桌椅上。
烛光映照下,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颈侧,更显出几分随性。他看向李衍,目光清澈,带着友善的探究:“雨夜荒村,萍水相逢,亦是缘分。在下庄周,宋国蒙人,游学四方。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庄周!
李衍心头一震,纵然他早有预感此人不凡,听到这个名字时,仍觉一道无形的涟漪自心湖荡开。那个在历史上留下瑰丽奇诡篇章、逍遥于天地之间的庄子!那个梦蝶、观鱼、笑骂王侯、与天地精神独往来的道家巨擘!
竟然在这战国纷扰的雨夜,在这白骨散落的荒村,以这样一种近乎潦草却又无比自然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面上不显,压下翻涌的思绪,同样拱手道:“原来是庄周兄,久仰。在下李衍,字守真,赵人,亦是在外出游学。”
第261章 同往稷下
烛光摇曳,将两个年轻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屋外风雨声依旧,屋内却因多了一人,少了几分孤寂的寒意,多了些温润的人气。
李衍拨弄了一下烛芯,让火光更亮些,借着光亮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庄子。
庄周已将拧过水的葛布深衣重新披上,虽仍潮湿,他却浑不在意,姿态放松地盘膝坐在李衍清理出的干净草席上,目光平和地回望过来,仿佛也在观察这位雨夜相逢的同行者。
“庄兄气度不凡,周身隐隐有与天地共鸣之韵,想来是深谙大道之人。” 李衍斟酌着开口,既不想显得过于熟稔唐突,又想探知对方行迹,“不知此番是欲往何方?又因何会途经这偏僻荒村?”
庄周闻言,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略带自嘲的笑意,那笑意里却没有多少苦涩,更多是一种看透后的释然。“李兄过誉了。‘深谙大道’四字,周愧不敢当,不过是偶有所感,顺其自然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无尽的雨幕,声音依旧平和,“说来惭愧。先前在宋国蒙邑,为谋生计,也曾做了一阵漆园小吏。”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每日里,无非是清点漆树、核算漆料、督促工匠,与账簿、律令、上官脸色打交道。漆液有其性,或稠或稀,或燥或润,本应顺其天性,方可成器。然官府所求,乃是数目与工期,往往催逼过甚,反失其真。周观园中漆树,春生夏长,秋敛冬藏,自有时序;工匠制器,心手相应,方显灵韵。这吏职……却似一张无形的网,将鲜活之物皆束于僵死的条文与功利之中,非周心中所求。”
李衍静静听着,心中了然。历史上的庄子,确曾为漆园吏,且不久便辞官而去,宁可贫困潦倒,也不愿为世俗权位所拘束。
此刻听其亲口道来,虽寥寥数语,却已勾勒出那份对自然天性、精神自由的珍视,与对僵化体制、功利束缚的疏离。
这份心性,倒是与他印象中那位“宁游戏污渎之中自快,无为有国者所羁”的庄子,一般无二。
“故而,” 庄周收回目光,看向李衍,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属于探索者的光彩,“周便辞了那吏职,收拾行囊,出门游历。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家?万物之妙,何事不可为学?听闻东方齐国,欲在临淄稷门之下,广筑学宫,招揽天下饱学之士、能言善辩之徒,不论出身,皆可在此讲学辩论,著书立说,国家厚其廪饩,尊其位号,号为‘稷下先生’。”
说到此处,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趣:“此等盛事,开亘古未有之先河。届时,儒家、墨家、法家、名家、阴阳家,诸子百家之学,必汇聚于此,争鸣激荡,碰撞智慧之火。周虽愚钝,亦心向往之,想去亲耳听听,亲眼看看,这天下才智之士,究竟在思索什么,争辩什么,这人间之道,又该指向何方。故而,一路向东,欲往齐国临淄一行。今日遇雨,偏巧路过此地,见有村落,便想寻处避雨,不想惊扰了李兄。”
稷下学宫!
李衍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此行的重要目的地之一!历史上,稷下学宫是学术思想的中心,百家争鸣的殿堂,孕育了无数影响深远的思想。
如今洪荒稷下学宫,其意义恐怕更加不凡,不仅是人道智慧的碰撞,或许也隐含着各方势力,对“道统”、“气运”的争夺与试探。
“稷下学宫,确有耳闻。” 李衍适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神情真诚,“齐王有此气魄,欲纳百家之言,成学术圣地,确是天下学子之幸。不瞒庄兄,在下此番离家游学,亦有意前往临淄,一睹这‘稷下’盛况。”
他看向庄周,拱手道:“不知庄兄是否介意,接下来这段东行之路,你我结伴同行?一路上也好相互照应。”
庄周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李衍,那双澄澈的眼眸仿佛在无声地评估、感知。
片刻后,他展颜一笑,那笑容纯粹而欣然,毫无机心:“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周初入游历,于路途人情,所知甚浅。李兄沉稳有度,见识不凡,能与李兄同行,求之不得。这一路风雨,也好有人说话,观山看水,论道辩名,正是快事!”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坦然,这份真率与信任,在人心叵测的乱世,尤为难得。
“如此甚好!” 李衍也笑了,“那便说定了。待雨歇天明,你我便一同上路,东向齐国。”
两人相视而笑,先前因荒村白骨、夜雨孤身而生出的些许阴郁与疏离感,在这约定中消散了许多。
烛光下,两个年轻的士子,一个来自赵国传承古法的家族,身负洪荒记忆与灵宝道韵;一个来自宋国漆园,心怀逍遥天地的哲思,即将共同踏上一段通往思想圣地的旅程。
庄周似乎兴致颇高,也不再拘礼,随意地靠向身后的土墙,从自己那个同样简朴的行囊里,居然摸出两个用油纸包得仔细的麦饼,递了一个给李衍:“雨夜寒凉,李兄想必也饿了。粗陋之食,聊以充饥。”
李衍道谢接过。麦饼粗糙,甚至有些干硬,但在这样的环境中,已是难得。
两人就着烛光,默默吃着干粮,听着屋外连绵的雨声,偶尔就着“道法自然”与“精、气、神”的修习心得简单交谈几句,气氛静谧而融洽。
后半夜,风雨渐歇。李衍与庄周轮流稍作休息,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则借着将熄的烛火,就着墙面,用炭条随意勾画着什么,似鸟非鸟,似鱼非鱼,寥寥数笔,却神韵盎然,隐有逍遥之意。
天色微明时,最后一滴雨水从屋檐滴落。李衍推开屋门,一股雨后清新凛冽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芬芳。荒村依旧死寂,白骨半掩在泥泞中,但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两人各自收拾行装。庄周那件半湿的深衣,经过一夜,也已半干。他将斗笠重新戴好,背上行囊,姿态依旧从容。
李衍解开拴马的缰绳,枣红马经过一夜休整,精神抖擞。他翻身上马,看向同样准备就绪的庄周:“庄兄,可需……?”
庄周笑着摆摆手:“李兄自便。周习惯步行,既可细观沿途风物,亦可活动筋骨。你我同行,你骑马,我走路,正好。”
李衍也不强求,知道这位特立独行的思想家,或许更享受脚踏实地的行走,与天地万物直接接触的感觉。
“那好,我们出发。”
枣红马迈开步子,踏上泥泞的小路。庄周步履轻快地跟在马侧,仿佛昨夜的疲惫与风雨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两人一骑一步,穿过寂静荒芜的村落,重新走上了东向的官道。
晨光熹微,照耀着雨后初霁的大地。路旁草木青翠,挂着晶莹的水珠。远处山峦如黛,云雾缭绕。
第262章 逍遥游
马蹄踏在逐渐干燥坚实的官道上,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李衍骑在马上,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旁步行的那位同行者。
庄周步履看似寻常,不快不慢,始终与他马行的速度保持一致。初时李衍还刻意放缓了马速,但很快发现,无论自己是信马由缰,还是偶尔因路况稍作加速,庄周总能恰好跟在马侧三尺之地,不远不近,气息平稳。
更让李衍暗自留意的是,庄周周身那层无形无质、却又能被他清晰感知到的“道家灵气”。那并非刻意运转的法力,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场”或“韵”。
这灵气波动极其独特,带着一种无拘无束、顺应自然的逍遥意味。
他行走间,那灵气便如溪水流淌,与四周的山川草木、风息云影隐隐呼应。道旁的野花似乎开得更随意些,掠过的飞鸟轨迹也显得格外自在。
他明明脚踏实地,却给人一种仿佛随时可以化入清风、融于天地的错觉。
“逍遥游……” 李衍心中闪过这个词。庄周的“行”,本身就是一种对“道”的诠释,一种精神的“游”。这让他对这位同行者有了新的认识。
两人白日赶路,夜晚或寻村落借宿,或于山林间燃起篝火露宿。
庄周知识渊博,涉猎甚广,从各国风土人情,乃至鸟兽虫鱼的习性,都能信手拈来,娓娓道中,却从不卖弄,语气总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探究。
李衍则以转世后从家族传承《道德经》、《黄帝内经》中的道家学说,与庄周交流。
两人论道,不求辩驳胜负,只在意念碰撞间寻求那一点灵犀相通,倒也颇有所得。
如此行了半月有余,风尘渐染衣袍,却也离齐国边境越来越近。这一日,正午刚过,他们正沿着一条宽阔的官道前行,道旁田野已有齐地特有的桑麻之景。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呼啸之声,并非鹰隼鸣叫,也非风雨雷鸣,而是一种带有金属摩擦与气流震颤的嗡鸣!
李衍与庄周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远天之处,一个黑点迅速变大,眨眼间便飞临他们上空。那赫然是一只巨大的“鸟”!羽翼展开足有数丈宽,在阳光下反射着非金非木的冷硬光泽,翅羽关节处有精密的榫卯结构隐约可见,翼膜也非皮肉,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泛着灵力波纹的奇异材质。鸟目是两颗镶嵌的、不断流转淡蓝光芒的晶石,鸟喙尖锐,尾部拖曳着淡淡的青烟。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巨鸟宽阔的背脊上,竟然稳稳站立着四五个人影!皆着紧身短褐,腰配工具囊,为首一人似乎还手持一件类似罗盘的法器,正在观测下方地形。
那巨鸟飞行极快,呼啸着从他们头顶百丈高处掠过,带起一阵不小的气流旋风,吹得道旁树木枝叶乱摇,也掀起了李衍的衣角与庄周额前碎发。
鸟背上的人似乎注意到了下方官道上的行人与骑者,有人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平淡,旋即又专注于前方。
巨鸟很快远去,化作天边一个黑点,那独特的嗡鸣声也渐渐消散。
庄周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巨鸟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奇与赞叹,抚掌笑道:“妙哉!以金石为骨,灵纹为络,巧夺天工,翱翔九天!此必是墨家机关术!早闻墨家弟子精研机关造物,尤擅守城器械与民生便利之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以此代步,巡游勘察,确然方便至极。”
李衍也收回目光,这就是洪荒世界的墨家吗?将炼器、阵法、机关巧术与对“兼爱”、“非攻”理念的追求相结合,造出这等堪称艺术与实用结合的飞行造物。
那巨鸟虽无生命,却以灵力为核心驱动,结构精妙,速度不凡。在这个时代,这无疑是惊世骇俗的“黑科技”。
“墨家机关道,确实独树一帜。” 李衍点头赞同,“以此术济世,勘察地形,传递讯息,乃至协助防御,都大有可为。看来,这稷下学宫,吸引力当真不小,连墨家高士,也驾乘机关鸟而来。”
两人相视一笑,都对即将到达的临淄,更多了几分期待。
又行两日,终于,齐国国都临淄那雄伟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延绵不绝,远非一般城池可比。
越是靠近,官道上的人流车马便越发密集起来。贩夫走卒,行商旅客,士子游侠,形形色色,络绎不绝。
待得进入城门,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李衍暗自心惊。
临淄城内,街道宽阔,市肆繁华,人声鼎沸。但这繁华背后,却涌动着各式各样、强弱不一的气息。
有身着儒服、头戴进贤冠的士子,三五成群,穿行于街市,他们周身气息中正平和,却又隐隐带着一种“礼”的约束与“仁”的温润,交谈间引经据典,举止合度。这是儒家的气息。
有面色冷峻、衣着简练之人,独行或结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街面与人群,气息中带着一种严苛、秩序与近乎无情的“法”之意味,腰间或佩剑,或悬印。这是法家之士。
更有甚者,李衍看见,远处一座高塔的檐角,一道青色剑光倏忽而起,载着一名背负长剑、神情冷傲的青衣人,划破长空,瞬息间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群之后,引来下方百姓一阵低低的惊呼与指指点点。
那是御剑飞行之人!气息凌厉纯粹,显然是专注于剑道的修行者,不知属于何家何派,或是散修之流。
而最让李衍心中一动的,是在这纷杂浩瀚的气息洪流中,一丝极其微弱、却绝难错认的、迥异于中土道韵的气息那是一种空寂、慈悲、却又带着微妙“度化”意味的韵致,如檀香袅袅,如梵唱隐隐。
“佛教的气息……” 李衍眼神微凝。西方佛门的手,果然也已经伸过来了吗?是来传法?还是另有所图?
庄周显然也感应到了这城中异常活跃且复杂的“气”。他停下脚步,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微微闭上眼,仿佛在细细品味这扑面而来的“百家之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并无惊讶,反而有一种“理当如此”的了然与愈发浓厚的兴趣。
“儒、法、兵、墨、剑、还有那西来的异域之韵……” 庄周轻声道,嘴角噙着一丝奇异的微笑,“百川汇海,万壑争流。这临淄,这稷下,果真成了一锅煮沸的、什么滋味都有的‘道’之羹汤了。”
李衍闻言,也不禁莞尔。这个比喻,倒是贴切又鲜活。
“看来,稷下学宫,已成风云汇聚之地。” 李衍望向城市东北方向,那里隐约有更加浓郁的文气与各色灵光交织升腾,“庄兄,我们是先寻处落脚,还是……”
庄周眼睛一亮,那孩童般的好奇心似乎完全被勾了起来:“既已至此,何不先直趋那学宫所在,一睹其真容?至于落脚之处,晚些再寻不迟。”
“正合我意。” 李衍翻身下马,牵起缰绳。在这人流如织的城中,骑马反而不便。
两人不再耽搁,问明方向,便朝着那文气灵光最为鼎盛之处稷门之下,学宫所在,径直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