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半个小时后,杨文清才起身走出办公室,他离开时又去法医室看了眼,丁浪已经离开,有两个小法医正在对着一个法阵测算什么。
他只得退出法医室。
杨文清走出分局大门时夜色已深,街道两旁的符文路灯散发着昏黄而稳定的光芒,他习惯性地步行返回东宁社区,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也让他梳理案情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快到社区门口时,他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马路牙子边上,借着路灯的光,低头啃着一个干硬的米饼,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身形有些佝偻,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
是他的父亲杨建木。
杨文清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酸涩,也有一丝暖意,然后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爸!”杨文清喊了一声。
杨建木闻声抬起头,看到儿子,脸上立刻露出有些局促的笑容,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里的半个米饼放进口袋。
“文清,下班啦?”
“嗯,你可以先去分局找我嘛。”杨文清看了眼父亲脚边的麻袋,又看了看社区门口面无表情的武装警备,心里明白了,父亲没有身份证明,自然进不去这管理严格的东宁社区。
“没事,我估摸着你快下班了,就在这等会儿。”杨建木搓着手,脸上带着有些自豪的笑容,“你现在是练气士,住的地方肯定不一般,我没敢乱闯。”
杨文清没再多说,弯腰拎起那两个沉甸甸的麻袋:“走吧,回家。”
他走到社区门口,出示了徽章,站岗的警备核实身份后敬礼放行,杨建木亦步亦趋地跟在儿子身后,好奇又有些拘谨地打量着社区内整洁的环境和那些隐隐散发着灵气波动的楼宇。
回到三号楼305室,杨文清打开门,将麻袋提进厨房,打开看了一眼,是磨好的米面以及新鲜蔬菜。
“爸,你坐!”杨文清回头看着跟着自己的父亲,招呼他坐到客厅的藤椅上,并打开了屋子的灯光。
杨建木目光立刻就被客厅中间的‘固元阵’吸引,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明亮的灯光,接着似记起来什么事情,起身说道:“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点。”
“我来吧,你坐着歇歇。”杨文清拦住父亲,又笑着说道:“我现在已经是练气士,理论上可以辟谷了。”
杨建木立刻说道:“族老说过,练气士也要吃饭,不然不像话,我这次来特意摘了一些有灵性的蔬菜。”
杨文清笑笑,没有接话,随后就走进厨房淘米洗菜。
杨建木好几次想起身,到厨房里与儿子聊两句,可起身走两步又退了回去,父子两人自从杨文清十六岁考入警备学院后就聚少离多,每次到城里送米面他也只是交代两句就匆匆离开。
饭菜很快做好,一盆简单的蔬菜汤,还有父亲带来的咸菜,配上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两人坐在小餐桌旁,默默地吃着饭,杨建木时不时偷偷看儿子一眼,想问问工作顺不顺利,修行累不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不停地给儿子夹菜。
饭后,杨文清收拾碗筷,杨建木则坚持要帮忙洗碗,两个大男人挤在小小的厨房水池边,水流声哗哗作响,依旧没什么交流,却有一种无声的温情在悄然流淌。
这就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相处方式,不善于表达,所有的关心和牵挂,都藏在这沉默的陪伴和朴实的行动里。
吃过饭杨文清主动聊起家里的事情,询问弟弟妹妹和母亲的情况,杨建木都事无巨细的解释。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眼看墙上的时钟走到十一点半,父亲脸上的疲倦也显露出来,杨文清将父亲安排在主卧休息,自己则走到客厅办公桌前,打算印刻一些咒法符纸,他现在每天可以印刻二十张符纸。
可这笔钱对于练气法阵的钱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更何况他还打算尽快让家人过好一点呢。
可当杨文清刚印刻一张符纸,老父亲就走出卧室,涨红脸对杨文清说要上厕所,杨文清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情,带着老父亲走到洗手间,教会了父亲使用里面的各种巧妙法阵。
…
一夜无话。
杨文清的生物钟让他在四点半醒来,不久之后父亲也从主卧出来。
“我得坐早班车回去。”杨建木已经收拾好自己,说完先去了厕所。
杨文清没有劝,一是他不喜欢劝人,二是知道老父亲很固执,怎么劝都没有用,他只得跟着出了门,将老父亲送到公共交通站点,这里有悬浮大巴车,早上五点半发车,会途径三河镇。
杨文清本想带父亲吃早餐,却被父亲“吃多了上厕所没地方”为由拒绝了。
送走父亲,杨文清慢慢走回社区时,天色依旧昏暗,他没有回家,就在社区的训练场练拳。
面对父亲的时候,杨文清才明白为何城防局内天才之人何其之多,但真正惊艳之人却少得可怜,他们大部分都被现实的琐事困住,就连杨文清也是如此,他需要勘破木箱沉尸案,尽管这个案子对他修为的提升毫无帮助。
这种事情可能会伴随他很久,直到他能制定游戏规则的时候,而这将是一条坎坷的路,要知道连城防总局的大佬都在规则之下行事。
“要有足够的耐心!”
他忽然想起高副局长两次交谈时嘱咐他的话,随即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深埋在意识深处。
半响后,他看到一位熟人出现在视线里,正是他在治安所的队长肖亮。
“听说你昨天遇到邪修的案子?”肖亮问。
“对!”杨文清并不奇怪肖亮会知道这个案子。
“我也是听港口治安所的同期说起,听说是你接的案子就特意多问了两句。”肖亮轻声说道:“这类案子很麻烦,有时候就算抓到凶手,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位凶手,可就是找不到有效的证据,除非你有能量申请对凶手使用搜魂术。”
他说罢摆出起手式又继续说道:“重案组最好的案子,就是凶手明确,只需要追凶就能结案的,而且也容易立功。”
杨文清听出一些门道,小声问道:“你是说…”
“别乱想!”肖亮打断杨文清,“就算办不好也没问题,你的领导应该不会为难你。”
杨文清默然点头,听出肖亮话外之音,也听出他话已经到头,不会再多说什么。
果然,肖亮打完一套拳就回了家,杨文清给自己施展了一个‘清尘术’后出了社区的大门,向着分局走去。
第25章 死者身份
杨文清到分局后,首先是去法医室,迎面差点撞上刚好要出门的丁浪。
“你来的正好,尸检初步结果出来了。”
丁浪拿出监测报告,对杨文清说道:“根据尸体腐烂程度以及胃内容物分析,再通过他脑子里残留意识推演,被害者死亡时间大概在七天前,误差不超过一天,死者颈部有勒痕,但真正的死因是心脏被一种带有阴寒属性的锐器刺穿,与木箱内发现的状残留灵气吻合。
“另外,死者最后残留的意识,充满遗憾和绝望,身上的血肉灵性九成通过祭献法阵剥离了。”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我的个人推测,是否正确由你自行判断。”
他将文件递给杨文清说道:“你在警备学院,应该听过‘黄泉引’这个组织吧?他们特别喜欢收集拥有丰富意识的记忆。”
杨文清眉头微微皱起,他当然知道‘黄泉引’这个组织,它存在的时间已经无法确认,他们热衷于诱惑各种各样的人进行邪恶祭祀,某个寿命走到尽头的富户很有可能受到他们的蛊惑,然后双方各取所需。
可是杨文清却并不想将这个作为办案的线索,因为他的实力不允许,仔细阅读过丁浪递过来的监测报告后,言道:“辛苦你了,丁法医。”
说罢,他就拿出监测报告往第三小队办公室走去。
他离开后,一位年轻法医走到丁浪身边小声问道:“看来这位新队长也是聪明人。”
丁浪笑呵呵的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能清晰认识到自己,才能走得更长远,而你和这位杨队长相比差得太远,首先,你就很不自知!”
另一边。
回到办公室的杨文清第一时间通过徽章转接到港口治安所的严宽,“严队长,我是杨文清,法医那边刚确认,昨天那位被害者是七天前死亡的,我觉得可以动用民兵队伍,调查那段时间是否有目击者了。”
“没问题,我立刻就下去安排。”
严宽答应之后,笑呵呵的说道:“我正要联系你,死者身份有眉目了,我们根据血脉气息和失踪人口记录进行比对,初步锁定是临海村的一个渔民,叫陈大勇,四十二岁,已婚,有一个儿子,你们要不要过来一趟,一起对他老婆录口供。”
“好,我们马上到!”杨文清立刻应下。
他切断通讯法阵信号,对早已到岗的吴宴和柳琴吩咐道:“老吴,跟我去临海村,小琴,你留守,继续关注法医那边的监测报告。”
“是!”两人齐声应道。
杨文清和吴宴再次登上那辆老旧的‘风行-III’飞梭,朝着港口区西侧的临海村疾驰而去。
不多时,一片倚靠着小山坡建立的渔村出现在视野里。
这便是临海村。
村子不大,房屋多是石头垒砌而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海草用以防风防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鱼腥味,村子的道路狭窄而泥泞,不少地方还晾晒着渔网,一些村民看到低空掠过的飞梭,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飞梭在村中央聚会广场降落,严宽已经带着两名警备等在那里。
“杨队长,这边。”
严宽迎上来,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引着两人向村里走去。
他们走在一条石板小径上,而且是向山坡上走,最终在半山腰一处独立的院落前停下,这院子很小,屋子也很小,应该只够三口之家居住,院门是简陋的木栅栏。
在院子中央,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边跟着一位靓丽的女人,两人正在与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争执着什么。
杨文清当即使用了‘追踪术’,很快就发现与死者陈大勇相符的血脉气息,而这股血脉气息正是那年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血脉同源,且是父子才有的共振,那么陈大勇的身份便可以确认了。
而陈大勇的这位亲子,正在与那妇人争吵,且看样子那妇人大概率就是陈大勇的妻子,也就是这位年轻人的母亲。
“……我不管,话我撂这儿,下月初八,钱必须到位,阿丽家已经退了一步,你再拿不出,我就从这边跳下去,也免得惹你们心烦!”
这话是那年轻人说的,而且态度特别恶劣。
他身旁那打扮俏丽的女子,也蹙着眉,声音尖细:“婶子,不是我们逼你,是我爹娘那头总得有个交代,当初是你们家一口应承的。”
妇人,也就是陈大勇的妻子,双手死死拧着围裙角,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家里…家里真没了啊,你爹他人都几天没影了,你们就不能……”
“等他?他要是死外头了这钱就不给了是吧?”
年轻人口不择言地打断。
妇人浑身一颤,扬起手想打,却又无力地垂下。
“吱呀”
严宽推开木栅栏门。
院里三人同时转头。
陈小海看到严宽的警备制服,气势一窒,话音卡在喉咙里,阿丽下意识往他身后缩了缩。
那妇人看到严宽,以及他身后气质冷峻的杨文清和吴宴瞳孔猛地一缩,忽然之间似有一种巨大的恐慌攥住了她,让她脚下一软,差一点没有站稳。
杨文清立刻捕捉到妇人的反应,这很不正常,他看向吴宴吩咐道:“你把那两个年轻人带到另一边问话。”
严宽则对他身边两位警备说道:“你们也去。”
吴宴动作利落,一张‘清心咒’符纸无声激发,柔和的光芒笼罩住那年轻人和他身旁的女子,两人脸上的激动和烦躁肉眼可见地平复下去,而后吴宴和两名港口警备顺势将他们带到院子角落询问。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妇人压抑的啜泣声。
杨文清走上前,同样取出一张‘清心咒’符纸,灵气微吐,符文化作一股清凉气息没入妇人体内,妇人剧烈的情绪波动稍稍缓和。
严宽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他声音放缓说道:“陈家嫂子,你先定定神,我们这次来,是关于陈大勇的事。”
听到丈夫的名字,妇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泪再次不争气的涌出,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双手紧紧抓住严宽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大勇…大勇他是不是…出事了?”
严宽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在港口发现了他的遗体…他是被人害死的。”
妇人猛然抬起头,身体晃了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这显然与她预料的相差得太远,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没了?”
“节哀。”
严宽低声道。
妇人猛地伸出手,死死攥着严宽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这无常的命运:
“没了,怎么就没了呢,他走的时候还说,这趟回来,小海娶媳妇的钱就凑够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麻木。
“他说,他说是笔大钱,够风风光光把阿丽娶进门,人家姑娘家等着呢,不能再拖了…”
眼泪无声地淌过她沟壑纵横的脸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家里实在是掏空了呀,渔船旧了,打不上来多少鱼,小海那孩子又是个不省心的,整天就知道催,逼他爹…”
她的声音陡然带上哭腔,混杂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