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生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局长能来我们望潮镇,那是我们全镇的光荣。”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刻没停过,眼睛眯成两条缝,但目光却飞快地在杨文清身后几人身上扫过。
杨文清侧身介绍,“这位是省厅下来的裴组长,是来考察学习的。”
周生眼睛一亮,立刻转向裴归,腰又弯了几分,“裴组长,久仰久仰!省厅的领导能来我们望潮镇,这是我们全镇的福气,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裴归笑了笑,“周所长客气。”
周生又转向肖亮,“肖局,您刚上任就下来跑基层,真是我们基层警备的楷模!”
杨文清安静的看着这一幕。
这位周生是沈文渊局长门下的人,沈文渊把他放到望潮镇,不是让他来破案的,是让他来看着这一片山林,这几年靠着他在中间牵线,市里不少人在望潮镇周边投资灵药庄园,给县里带来了可观的税收。
“走吧,先去所里看看。”
杨文清说。
周生连忙侧身引路,“局长这边请,这边请!”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镇上走。
望潮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药农经过,看见周生一行人都纷纷让到路边。
周生一边走一边介绍,“局长,您看,这条街是我们去年新修的,以前全是泥巴路,一下雨就踩一脚泥,现在好了,镇上的人出门方便。”
他又指着远处山脚下的几处建筑,“那边是几个药商的仓库,专门收山里的灵药,这几年靠着杨局您的政策,咱们镇的灵药生意越做越大,周边的药农都愿意把药材送到这来。”
杨文清点头应道,“不错。”
周生脸上的笑容更深,“这其实都是局长领导有方!”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治安所门口。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望潮镇治安所’的牌子,两个年轻警备站在门口值守,看见周生带着人过来立刻立正敬礼。
周生领着众人进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是值班室,这边是档案室,后面是宿舍……”
他带着杨文清一行人把治安所里里外外转一遍,每个房间都进去看看,每见到一个人都介绍一遍。
那些年轻警备看见杨文清,都紧张地立正敬礼,杨文清不断重复“辛苦了”三个字,他们听到会激动得满脸通红。
转完一圈周生又领着众人来到后院。
院子里,五十多个民兵已经列队站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虽然装备简陋,但站得笔直,精神头不错。
周生站在队列前,大声说:“各位同仁,今天杨局长亲自来咱们望潮镇视察,这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大家拿出精气神来,让局长看看咱们望潮镇民兵的风采!”
他转向杨文清,笑容又堆了上来,“局长,您要不要检阅一下?”
杨文清摆手,“不用,让他们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周生连忙应下,挥手让民兵解散,又转身对杨文清说,“局长,您看时间也不早,我在镇上备了顿便饭,您和几位领导赏光去看看……”
杨文清看了眼肖亮和裴归,点了点头。
…
饭局设在镇上最好的饭馆,说是最好,也不过是临街的一个二层小楼,楼下卖包子馒头,楼上摆了两张圆桌。
周生把杨文清一行人引到楼上,亲自拉开椅子请杨文清坐主位,又招呼肖亮和裴归落座,他自己则在最靠门的位置坐下。
菜是当地的山货,还有一盆热腾腾的菌子汤,酒是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绵甜。
周生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局长,这第一杯酒我敬您,祝您步步高升,前程似锦!”
杨文清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
周生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局长身负重任,不饮酒是应该的,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又转向裴归,“裴组,您是省厅的领导,能到我们这小地方来,是我们望潮镇的荣幸,这第二杯酒,我敬您,祝您在灵珊县考察顺利,满载而归!”
裴归端起酒杯,笑了笑,“周所长客气。”
两人碰了一杯。
周生又转向肖亮,“肖局,您刚上任就下来跑基层,这份务实的精神真是值得我们学习,这第三杯酒,我敬您,祝您在灵珊县大展宏图!”
肖亮也端起酒杯,“周所客气。”
三杯酒敬完,周生像个服务生招呼众人吃菜,见谁的杯子空了,立刻起身倒酒。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桌上的菜换了三轮,酒也添了三回。
杨文清吃得不多,只是偶尔动动筷子,更多时候是在听周生说话,这位周所长确实会说话,每一句都捧到点子上,又不让人觉得过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裴归偶尔问几句镇上的情况,周生都能对答如流,连哪个山头产什么药材,哪个季节收什么山货,都说得头头是道。
肖亮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蓝颖蹲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周生特意让后厨准备的鲜肉条,她啄一口,抬头看看桌上的人,再啄一口,宝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饭局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
周生领着众人回到治安所,引到后院一间小会议室里,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望潮镇周边地图。
众人落座,周生亲自给每人倒杯茶,然后在下首坐下,脸上的笑容依旧,但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知道饭局结束后该说正事了。
杨文清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然后放下并看向周生,说道:“周所长,这次下来,除例行检查外还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周生立刻坐直身子,“局长您说。”
杨文清朝肖亮点了点头,肖亮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四份案卷,放在桌上,言道:“周所长,这几个案子你看看。”
周生接过案卷,一份一份翻开看,是此前他们选定的四个案子,他看完案卷,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几分,言道:“局长,这几个案子,都是我报上去的。”
杨文清点头道:“知道。”
周生叹了口气,“局长,您也知道,我们望潮镇就这么点人,平时要维护商路和保障镇子安全,还要应付山里的妖兽,人手实在是……”
他看向杨文清,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案子一发我就报到了重案组,可重案组那边一直没给回信,我这也没办法。”
他先说责任。
杨文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生连忙又说,“局长,我不是推卸责任,如果您要查这些案子,我肯定全力配合,人手不够我就把民兵调过来,线索不清我就带着人再进山搜一遍。”
杨文清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容,言道:“周所长,这次我们下来,就是要查这几个案子。”
周生立刻表态,“局长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他这应该是第三次表态。
杨文清朝肖亮看了眼说道:“这次查案肖局会带队,你们所里配合好就行。”
周生转向肖亮,脸上又堆起笑容,“肖局,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周生一定鞍前马后,绝不含糊!”
肖亮指着案卷说道:“先说说这几个案子,你都知道些什么。”
周生沉默了几秒,整理好思绪后说道:“张老四这个,是三月十七进的山,他是镇上有名的采药人,每年这个季节都要进山采一批草药,一般七八天就出来,那次进去,十天都没出来,他婆娘就找到所里。”
“我们组织人进去找过,沿着他常走的路线搜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人没有,东西没有,连个脚印都没有,那片林子我们也熟,按理说就算出事,总得留下点什么,可就是什么都没有,像是凭空消失。”
杨文清听着没说话。
周生继续往下说,“孙寡妇这个是四月初的事,报案的是她娘家人,说她两个月没跟家里联系,找到镇上来才发现人已经不见,街坊邻居说前些日子看见她跟一个外乡男人说话,后来就再没见过她。”
“我们查过,那段时间确实有个外乡人在镇上出现过,待三四天就走了,可没人看见孙寡妇出镇,也没有人看见她跟那个外乡人一起走。”
“这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肖亮在旁边问,“那个外乡人的身份查过吗?”
周生苦笑,“肖局,我们这地方每天来来往往的外乡人不少,收药的、贩货的、过路的都有,真要查他们身份,我们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他有空就抱怨人手不足的问题。
杨文清示意他继续说。
“两个采药人是四月底的事。”周生指着地图上另一处,“野猪岭北面,他们两个是一起去的,约定七天回来,结果十天都没动静。”
“我们进去找,在一条山沟里找到了他们的背篓,还有采了一半的草药,背篓扔在地上,草药散了一地,像是遇到什么事匆忙扔下的,可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
他看向杨文清,“局长,这事我也报上去了,重案组那边还是没动静。”
杨文清面无表情的点头。
周生说到猎户遇袭案声音压低了些。
“这个最邪门,五月初,野猪岭边缘,一个猎户死在那儿,报案的是镇上的赵屠户,他跟那猎户认识,约好一起进山打猎,结果等他赶到地方,人已经死了。”
“我去看过现场。”周生顿了顿,“尸体身上有好几道伤口,很深,但伤口边缘很整齐,像是被刀砍的,可赵屠户非说是妖兽干的,说那一片经常有妖兽出没,人死了就是妖兽咬的。”
“我跟他说这伤口不对劲,他不听,咬死了说是妖兽,镇上的人也信他,毕竟那地方确实有妖兽。”周生叹了口气,“后来报上去,县里回话说可能是妖兽,让注意防范,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裴归在旁边问,“赵屠户现在在镇上吗?”
周生连忙说,“在在在,他就在镇上住,平时杀猪卖肉,局长要见他?我这就去叫。”
杨文清摆摆手,“不急。”
他看向周生,“这些案子报上去之后,你们自己有没有再查?”
周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局长,我不是推卸责任,我是真以为重案组很快就能下来,我就想着现场先保留着,等人来了好查。”
他搓了搓手,“结果等啊等,等了一个多月,重案组的人也没下来,后来县里传话说刘组长调走了,重案组暂时没人管,我这才知道,可那时候有些线索已经断了,证人也找不着。”
杨文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欣调任市局后,重案组组长的位置一直空着,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位置重要,但他想等一个合适的人,这么一等就到现在。
周生看见杨文清皱眉,连忙又说,“局长,我不是怪局里,我就是跟您汇报一下情况。”
杨文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生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蓝颖蹲在杨文清肩头,宝蓝色的眼眸转了转,在灵海里说:“清清,你怎么了?”
杨文清看向周生,言道:“你做得没错。”
周生松了口气,“局长您理解就好,理解就好。”
杨文清又说,“这次肖局带队下来,就是要查这几个案子,你把知道的情况都跟肖局说清楚。”
周生连忙点头,“是是是,局长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肖局。”
杨文清这时站起身,“那就先这样,肖局,你跟周所长再聊聊细节,我带裴组去镇上转转。”
肖亮点头,“好。”
杨文清朝裴归示意了一下,两人走出会议室。
蓝颖从他肩头飞下来,在前面引路,小家伙对新鲜地方总是充满好奇。
穿过院子的时候,裴归忽然开口,“这几个案子有点意思。”
杨文清“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