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治安所大门。
街道上,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见他们出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杨文清走得很慢,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上。
这四个案子拖到现在其实是他的责任,刘欣调任市局后,他一直没有安排重案组的组长,是想等合适的人,主管副局长的位置同样是如此。
原来他高高在上,看不到他的这个决定带来的严重后果,现在他知道了,但他不会认错,可会默默记下来,让自己后面不至于犯错。
第231章 官与民
杨文清和裴归沿着镇上的土路慢慢走着,蓝颖在前面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路边的篱笆上,一会儿又扑棱着翅膀追一只花蝴蝶。
街上的人不多,但穿着警备制服的两人还是引起不少注意,杨文清不在意这些目光,他走得很慢,目光偶尔扫过路边的店铺和人家。
裴归走在他身侧,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穿过镇子来到镇子的运河边上。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不宽,水也不深,蜿蜒着从镇子边上流过,往东通向县外的河道,往西则深入山林深处,镇口有个简易的渡口,几根木桩搭成的栈桥延伸到水里,几艘破旧的竹筏用绳子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一个瘦小的老人正在栈桥边整理竹筏。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的手上满是老茧,厚得像树皮一样,正费力地解着竹筏上缠住的绳子。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杨文清和裴归的制服上停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卑微,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格外的局促。
“两位警官…”
他弯着腰,小心的问道:“有什么事吗?”
裴归走上前,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
“老人家,抽根烟。”
老人愣了一下,看着那根烟,又看看裴归,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别在耳朵上,笑容满面的说道:“长官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杨文清走到近前,在他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些竹筏上。
“老人家,怎么称呼?”
他问。
老人连忙说,“长官叫我老郑头就行,他们都这么叫。”
“这竹筏是你的?”
“是是是,几条破筏子,平时渡个人,送点货,挣几个辛苦钱。”
杨文清看着河道,“这河通到哪儿?”
老郑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往东能到县外面,走水路比山路快,往西进山,能到野猪岭那边,再往里就走不了了,水太浅。”
杨文清又问:“生意怎么样?”
老郑头苦笑,“也就是混口饭吃,平时渡几个采药的和打猎的,偶尔给山里的药商送点货,这两年镇上人多了,生意好一点,但也……”
他没往下说。
杨文清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像是在看风景,沉默了几息,他忽然开口:“镇上前段时间有人失踪和被妖兽袭击的事你知道吗?”
老郑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讨好的模样。
“知道,知道。”他点头,声音低了些,“张老四,孙寡妇,都听说了。”
杨文清看着他,“以前镇上也出过事吗?”
老郑头想了想,“以前出事后县里很快就会来人,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垂着,不敢看杨文清。
杨文清接话道:“这不是来了吗?”
老郑头连忙点头,“是是是,你们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杨文清又看向远处的山影,问道:“你在这渡口多久了?”
“前几年这里设立镇子,我在县里没有活计,就想着来这里看看有没有赚钱的机会,刚好镇子里需要摆渡,我年轻时干过这个,就借钱置办了这些东西,上个月刚还清借款。”
“那这河上来来往往的人你都认识?”
“大部分认识,镇上的和周边村子的我都脸熟,外来的也能看出来。”
“张老四失踪那天,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老郑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杨文清看在眼里,语气却依旧平静的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在渡口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经你的眼,说不定能想起点什么。”
老郑头低着头没说话。
裴归在旁边又递一根烟,“老人家,别紧张,我们就是了解了解情况。”
老郑头接过烟,这次别在另一只耳朵上,他抬起头,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街上没什么人,远处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也已经回家。
随后,他压低声音道:“张老四进山那天我看见有条小船从上游下来。”
杨文清追问道:“什么样的船?”
老郑头说,“就是普通的船,跟咱们这边用的差不多,但划船的人…不像咱们这边的。”
杨文清问,“怎么不像?”
老郑头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
“走路的样子。”他最终说道:“下船的时候我看他们走路的样子,不像打鱼的,也不像采药的,他们的腿很直,腰也很直,走路步子很稳,像是当过兵的。”
杨文清看着他,“你见过当兵的?”
“年轻的时候见过,他们走路的姿势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几个人?”
老郑头想了想,“三四个人吧,记不清了,他们下船就往山里走了,没在镇上停留。”
“后来呢?见过他们回来吗?”
“没见过。”
杨文清没有再问。
老郑头本能的低着头,继续整理那根绳子,但动作慢很多,他的背弯得更厉害,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
杨文清这时抬起头看向另一边,在棚子门口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坐在门槛上,安静地看着这边,她八九岁的样子,头发有些乱,但一双眼睛很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见杨文清朝这边看过来,没有躲,也没有害怕,就那么静静的坐着,目光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
杨文清朝她点了点头。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也学着样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
杨文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从门槛上站起来,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穿制服的人,又看看杨文清肩头的蓝颖,小家伙正歪着脑袋打量她,宝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新奇。
“小月。”她的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
老郑头连忙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更加紧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搓着手,目光在杨文清和小月之间来回转。
他想阻止小月说话,又怕得罪杨文清两人,想让她回去,又不敢开口,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人看着都有些难受。
杨文清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小月,指着老郑头,“他是你爷爷?”
“嗯。”
小月点头道:“爷爷撑筏,我等他。”
杨文清问,“你每天都在这儿等吗?”
小月说,“嗯,爷爷收工了,我们就一起回家。”
杨文清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午后的阳光和远处的山影。
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小月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怕,爷爷说,只要他还在,我就不用怕。”
杨文清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糖,这是他弟弟大婚时随手放到储物袋里的喜糖。
小月看着那把花花绿绿的糖,又看了看老郑头。
老郑头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小月这才走上前来,伸出两只小手接过那把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杨文清,小声说:“谢谢叔叔。”
杨文清朝她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和裴归对视了一眼,两人没有再说什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等两人远离渡口的位置,小女孩将一颗糖放到嘴里,然后轻声对他爷爷说道:“那几个外乡人,是从山里下来的吧?他们来过好多次了。”
以杨文清和裴归的修为,小女孩的话他们自然都听得清楚,却没有返回去找老郑头。
等走远后裴归看着杨文清说道:“杨局,那几个外乡人,大概率就是这片山林的野修士,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杨文清不置可否。
裴归继续说道:“野猪岭那边地形复杂,很容易就躲过我们每年的清扫,他们在山里藏了这么久,不可能不留痕迹,这条河是进出山的主要通道之一,那个渡口是他们必经的地方。”
“他们选择在这里藏身可能还有一个原因。”
“是因为县里一直没人下来。”
杨文清脚步顿了一瞬。
裴归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然后杨文清接着继续往前走,依旧没有说话。
蓝颖从前面飞回来落在他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她感觉到他的情绪,在灵海里唤了一声:“清清……”
杨文清伸出手,抚了抚她的羽毛。
他忽然想起小月刚才说“爷爷说,只要他还在,我就不用怕”,一个小女孩在这个偏远的镇子上,靠着这句话活着。
而那几个失踪的人他们的家人,又在靠着什么活着?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上。
裴归说得对,那几个外乡人选择在这里藏身,显然是知道这里暂时没人管,知道案子报了也没人查,知道这个偏远的小镇,目前是县里看不见的角落。
而他杨文清,就是那个“看不见”的人。
重案组组长的位置空着,他想等一个合适的人,主管副局长也空着,他也在等,他等,案子也在等,等来等去,三个月过去,那些人还在山里逍遥,而镇上的人还在恐惧中活着。
作为局长,他没有向周生解释为什么重案组一直没下来,也没有向老郑头道歉,但他会记住这件事,记住老郑头那卑微讨好的笑容,记住小月那双清澈的眼睛,记住那句“他们来过好多次了”。
以后到省厅,到更高的位置,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