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应坐在对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一直找不到说话的由头,也就索性保持着沉默,他看向杨文清的目光里透着羡慕。
随后就是长辈们的勉励,半盏茶的功夫后,姜知行放下茶杯,起身朝潜信道:“潜局,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
潜信没有挽留,对杨文清招呼道:“去送送姜团长。”
杨文清当即起身称“是”。
孙辰怕他不知道路,也立刻起身跟在杨文清身边。
一路上姜知行都保持着沉默,直到登上飞梭都不曾有过一句话,杨文清和孙辰师兄弟两人回到正厅的时候,魏应已经离开。
潜信在杨文清坐下后,开口道:“姜家这一支,在城防系统和府兵系统都有庞大的关系网。”
“太阴修士一旦修到第二境圆满,要想再进一步就只有沉睡,一直沉睡到成功晋升第四境,才有醒来的可能。”
“但对于我们这个世界来说第四境虚无缥缈,所以对大多数太阴修士而言,第二境圆满也就相当于坐化,可又不是真正的坐化,至少在彻底陨落前他们还有醒来的可能。”
“所以,他们要确保自己沉睡期间的安全,就必须找一个可靠的盟友,而最好的盟友,毫无疑问是器修。”
“姜团长这一支,跟两个器修门派长期保持盟友关系,这两支器修门派往上追溯,是万玄立国时那三十位三境修士传下来的道统,虽然现在已经没落到很少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字,可在北面与草原对峙的府兵大营里,他们还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他们选中你,是因为你的天赋,以你的天赋再加上一位太阴修士的辅助,晋升第三境的几率会大大增加,而你晋升第三境之后,也需要担负起相应的责任。”
他说到这里的声音沉下来:“如果真有那个时候,我不希望你逃避这个责任,你能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
杨文清听到这里本能的抬头与师叔公对视,蓝颖蹲在杨文清肩头,宝蓝色的眼眸在潜信和杨文清之间转来转去。
“要是你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求你。”潜信补了一句,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陈述。
杨文清知道,这看似是一个选择题,但其实并不是让他选择。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师门的庇护和资源,而师门需要他将来回报的时候,他没有资格说不。
这不是交易,是传承,每一代人都受惠于上一代,然后反哺下一代,他师父秦怀明如此,他师叔公潜信如此,将来他也会如此。
“我明白。”
杨文清肯定的回应。
潜信看着他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严肃如同潮水般退去,又说道:“文清,沉心静气,我将传你我们这一门最重要的‘灵视术’,此术以五阳之气驱动,可观测天地间的灵气粒子,也能帮助你入境的时候建立紫府气海,有此术法的帮助,可以更快凝聚玉清法术。”
杨文清闻言当即收敛心神,将杂念从脑海中一一剔除。
蓝颖感应到他的变化,从他肩头轻轻飞起,落在旁边的桌案上,宝蓝色的眼眸安静的望着他。
潜信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指尖处一点灵光悄然凝聚,然后手指轻轻一点,那点灵光从他指尖飘出,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无声无息的朝杨文清的眉心飘来。
灵光触及眉心的那一瞬间,杨文清只感觉眉心处微微一凉,随即,那凉意化作一股温润的能量,沿着眉心向内渗透,没入灵海之中。
灵海深处,那点灵光忽然炸开,最终化作一篇完整的文字记忆,杨文清的意识当即沉入灵海,目光落在那篇文字上:
“灵视之术,以神为目,以气为光,观天地之微尘,察万物之纹理,五阳流转,则万象皆明……”
文字很长,洋洋洒洒数千言,从术法的原理到具体的运转法门,从入门的基础到精深的变化,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极为详尽。
有些地方的文字甚至不是线性的描述,而是多层的嵌套,一句话里藏着另一句话,需要反复琢磨才能窥见全貌。
杨文清沉浸在灵海之中,逐字逐句地阅读那篇《灵视术》,时间在静默中流逝,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将最后一字收入意识之中,然后睁开眼。
潜信还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正安静地看着他,见他睁眼,当即问道:“看完了?”
“看完了!”杨文清点头。
潜信“嗯”了一声,言道:“此术不可外传。”
“我在其中设置过特定的禁制,外人若是窥视它会自行消散,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等你修到第三境,可以为此法重新设定禁制,到那时你才有资格决定是否传给别人。”
杨文清郑重应道:“徒孙明白。”
潜信看着他,“行了,今天说得够多,小辰,等下你研习的道家经典,也给你师弟准备一份,不要想着偷懒,我每个月月底都要考校你们的功课。”
杨文清站起身,朝潜信深深鞠了一躬。
潜信起身向后院他所在的院落走去,转眼气息就消失不见。
孙辰在他离开后对杨文清说道:“师公今天是真高兴,往常他要么在闭关,要么就是月底考校我们功课,要么就是在分局处理公务。”
费集这个时候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卷玉简,对杨文清说道:“听小师弟说,你也有学习炼器,我这里有我总结的一些炼器之法,你可以拿去参考,往后你的日子将变得很单调,就用这些打发时间吧。”
杨文清接过玉简道谢。
费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朝着大门口走去。
赵海川则是拿出一个储物袋,对杨文清说道:“师弟,这是我此前筑基期收集的一些炼器材料,你可以拿去改善你的飞剑。”
第317章 姜晚
杨文清在长辈们离开后,转过身看向孙辰,开口问道:“师兄,那位姜督查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孙辰闻言笑了一声,说道:“就知道你会问,她叫姜晚,筑基后期,根据公开的资料显示,她已经修行有八十年。”
“八十年在筑基后期的修士里算是年轻的,而且修行者的年龄跟凡人不是一回事,咱们的寿元摆在那里,八十岁跟凡人的二十岁差不多。”
杨文清点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她跟你一样,最开始也是在基层锻炼,当过地方分局的局长。”孙辰继续说道:“她的修行也算顺利,就是最近这些年卡在筑基后期,一直没办法将体内的太阴真元修到圆融,进入筑基圆满。”
“太阴修士一直有与我们玉清修士一起修行的惯例,这次是古师叔向他们介绍的你,古师叔的道侣就是姜晚的小姨,可惜那位没有跨过入境这道坎,晋升时遭到太阴真元反噬,当场就身死道消。”
“但尽管如此,这份香火情一直在,他们这一脉很重视这种纽带,原因嘛,刚才师公已经说过,他们第二境圆满得沉睡,需要这些纽带关系来维持他们的地位。”
杨文清听完,不由自主的问道:“他们家族如此厉害,每一代都有能修行正统秘法天赋的人?”
孙辰闻言先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对杨文清说道:“太阴秘法修的就是血脉力量,它正确的叫法是‘太阴练血’,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他们也收上佳根骨者,可惜很少有上佳根骨的会同意。”
杨文清点头,他要是拥有上佳根骨,也不会修行太阴秘法,毕竟太坑了,这种传承能延续下来,也多亏有血脉传承。
他此前了解到太阴秘法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如此缺陷的秘法,却是阴阳五行七种正统修行秘法之一,让他很不能理解,现在同样是无法理解。
想不明白的事情,他一般就不会去深想,因为他只要继续往下修行,心中的疑惑就会逐步消失,所以他问道:“还有呢,她的性格如何?”
孙辰闻言看了看杨文清,回答道:“我不知道,但我估计应该和你差不多,所以我的建议是,以后你们工作上有分歧的话,最好商量着来。”
他这话的意思是,你们两个人都是自己拿主意的人,有分歧要先解决分歧。
杨文清若有所思的点头。
孙辰看着他的样子,笑了笑说道:“你也别太担心,你要是真不满意,师公也不会强求你的,毕竟你可是我们玄岳一脉的真传。”
蓝颖这时在灵海里说道:“孙师兄和此前比简直判若两人,我都怀疑他记忆是不是被人篡改过。”
杨文清也有这样的感觉,以前的孙辰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此刻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但他没有去深究这后面的事情,又问道:“还有吗?”
“没有了,剩下的就只有你自己去了解。”
孙辰摇头,这时趴在他脚边的赤影忽然抬起头,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嘤”声,像是在附和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孙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说,那位姜姑娘身边的灵兽,是一只灰腿狼狮。”
“是很端庄的一位姑娘。”他特意强调了“端庄”两个字,“上次见面的时候,赤影看见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回来之后魂不守舍好几天。”
“嘤嘤嘤”
赤影叫得更响。
蓝颖听到这里,从杨文清肩头站起来,宝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在灵海里对杨文清说:“灰腿狼狮,三大灵兽之一!”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
杨文清在心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灰腿狼狮和蓝羽夜枭一样,位列三大灵兽,三大灵兽之中蓝羽夜枭可以和契约者一同修行秘法;灰腿狼狮修行的是火系法术,能聆听灵性的缺陷,可以帮助契约者寻找修行路上的缺陷;最后就是灵蛇一族,据说最为调皮,修行水系法术,可以观测人性善恶和因果,也是最难签订契约的灵兽。
蓝颖小脑袋歪了歪,在灵海里嘟囔道:“不知道那只狼狮性格怎么样。”
杨文清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看向孙辰,换了个话题:“师兄,你知道杜衡杜司长住在什么地方吗?”
孙辰微微一怔:“杜衡?哦,从东海行省调到总局的那位?”
“对。”
杨文清点头道:“我还有三天假期,想抽空去拜访他。”
杜衡从东海行省第三巡司巡司长的位置上调入总局,担任督查审计司司长,负责整个城防系统的内部审计和督查工作,这个位置说位高权重都是轻的。
杨文清是从东海行省出来的人,杜衡是他的老上司,虽然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到了中京不去拜访一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杨文清现在的人际关系,除师门这条线之外,也就剩下杜衡这样从东海调来的老人值得维系。
“杜衡的住处我还真不知道。”孙辰挠了挠头,“不过没关系,周队长肯定能查到。”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外面招呼了一声。
不多时,周队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朝孙辰和杨文清微微欠身。
“孙处,杨督查。”
孙辰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周队长,帮忙查一下杜衡杜司长的住处,明天文清要去拜访。”
周队长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转身走到院子角落,从怀里取出徽章,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就走回来,手里已经多出一张纸条,双手递给杨文清说道:“这是杜司长在中京的住址,在内城东边的崇文坊,门牌号写在上面。”
杨文清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随即收进储物袋里道谢:“多谢周队长。”
“杨督查客气。”
周队长回应后退出院子。
孙辰对杨文清说:“你要去什么地方,直接招呼周队长他们一声就行,师公早交代过的,他们会派人给你引路。”
师兄弟两人又闲聊片刻,孙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光已经从云层后面漫出,将院中的青石板照得发白。
“走吧,我带你去藏书的地方。”
孙辰站起身。
杨文清跟着起身。
两人穿过正厅后面的回廊,走到后院东侧一间独立的屋子前,屋子门头上没有挂牌匾,只在门框上方嵌着一枚铜质的太极鱼图案。
屋子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四壁全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书,有纸质的线装本,有竹简,有帛书,也有玉简,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搁着一盏符文灯,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这边。”孙辰引着杨文清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抬手从架子上取下几套书,又在旁边的架子上抽出几本摞在一起,然后抱到长桌上放下。
杨文清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书的封面:《清静经》、《冲虚真经》、《通玄真经》…
这时孙辰又从另一排书架上取下一套《太上忘情篇》。
“以师弟你的修为,记下这些经典只需要一天的时间。”孙辰拍了拍那摞书,语气认真起来,“但光记下不行,道理不是背出来的,是悟出来的,师公每个月月底都要考校,他老人家不问你能背多少,只问你读懂了什么。”
杨文清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清静经》随手翻了翻。
孙辰又特意从书堆里抽出两本,单独放在最上面,一本是《坐忘论》,一本是《心印经》。
“这两本师公特别提过,让你先读。”孙辰说,“《坐忘论》讲的是收心的法子,《心印经》讲的是以心印道的道理,你现在刚调到中京,心容易散,先把这两本读透,其他的慢慢来。”
杨文清将两本书拿在手里,又看了看桌上那摞典籍,心里估算了一下分量,随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空的木匣,将桌上所有的书一本一本的收进去。
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好奇地盯着那些书,在灵海里问:“清清,这些书你都看得懂吗?”
“慢慢看。”杨文清在心里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