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师父,是唐元,是丘全,是魏刚,是左洪,是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是那些即将奔赴战场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
回心岛那场小型战役,他就见识过战争的残酷,而接下来的战争强度,必定是回心岛战役的数十倍。
他并不反对这场战争。
要是他坐在首席那个位置上,他也会打这一战。
可是
杨文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些正在返回联合会议大楼的悬浮平台,平台上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那些隐退多年的前内阁成员。
这场战争透露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辞背后,藏在那些雷鸣般的掌声底下,藏在那些泛红的眼眶和攥紧的拳头里面。
“你有时候就喜欢胡思乱想。”姜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杨文清转过头看着她。
姜晚继续说道:“别想太多,我们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争取早日入境,所谓在其位,谋其政,上面的人有上面的人要考虑的事,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想多了也没用。”
杨文清点头笑了笑,然后将脑海里多余的思绪清理出去。
姜晚见他笑了,自己也笑了一下,然后上前一步,一只手抱着小月,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的挽住杨文清的胳膊。
“走吧,人都散了。”
杨文清点头。
两人随着离开的人流,朝传送平台的方向走去。
来的时候觉得很快,离开的时候却慢得要死,因为传送平台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排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人才踏上传送平台。
金色的光柱再次冲天而起,眼前的景象扭曲、模糊、重叠,然后重新清晰。
两人这次下山没有乘坐来时的悬浮式摩托艇。
他们默契的沿着山道往下走,并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自然而然的落到刚才那场宣战讲话上。
“你觉得这场仗要打多久?”姜晚问。
“说不好,也许几个月,也许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有可能,要是不能一击即溃,后面大概率就是对峙和封锁,这也正合那些外邦势力的想法。”
“你好像不看好这场战争?”
“如果只有玉鲸宗和水族,我们肯定能赢,但问题是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我觉得这场战争,输赢其实不重要。”
“嗯,有一定的道理,战争是获取利益的最好手段,也是解决矛盾的最好时机,大家都需要这场战争。”姜晚的目光落在远处中京城的天际线上,“这些年修行资源越来越紧张,各宗各派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各大家族需要这场战争!”
“北上战略是为了拓展生存空间,这场战争和北上战略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为万玄拓展更大的生存空间,都是在为万玄的未来争取更多的资源和话语权,外邦势力为什么要推出水族和玉鲸宗阻击我们?正是因为我们的扩张已经威胁到他们的生存。”
姜晚开始以她的视角来讲述这场战争。
杨文清就静静的听着,感受世家子弟对于这场战争的看法。
等回到山下主街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两人商议后决定先各自回家看看,等晚上姜晚再过来找他一起双修。
回到家里,师叔公和孙辰都不在,他先去拜访了魏应,然后回到自己的小院,坐下后第一时间联系到父母现在住所的通讯信号。
第329章 十二年弹指一挥
两天假期后,杨文清继续执勤。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首席办公大楼内外,来往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每天都有新的面孔从杨文清和姜晚面前走过,他们的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往常很多人故意表现出来的从容不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急切。
九月二八。
终于有捷报传回中枢,杨文清和姜晚刚好在岗上。
首席办公室里忽然就传出一阵欢呼声,然后有人跑出来拿着捷报到处传唱。
是与水族的决战取得了胜利。
东海、潮东以及下江三省的联军,在中央海域以东五百里处,与鲛人族的主力舰队展开一场持续三天三夜的海战。
最后,万玄的舰队撕开鲛人族舰队的防线,一举击溃对方的指挥中枢,摧毁了鲛人族的神器祭坛。
从此,小半中央海域的群岛被纳入万玄。
但与玉鲸宗的战事却始终没有回应,所以庆祝只是小范围内,然后是各地报纸刊登,没有官方的讲话和请功。
玉鲸宗这条战线上,府兵组织了十次强攻,每一次都投入巨大的兵力,每一次都动用最先进的装备,每一次都有数百入境修士亲自压阵,但十次强攻,十次都被挡了回来。
不是万玄的将士不勇猛,不是万玄的装备不够先进,不是万玄的指挥不力,是对手同样准备充足。
情报显示,至少有十个外邦势力在为玉鲸宗提供帮助,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进入到高强度的消耗战。
每一天都有大量的物资被消耗,每一天都有大量的修士受伤或陨落,每一天都有新的部队被投入战场。
前线打得惨烈,后方吵得更激烈。
中枢曾经还动过更换战场三位指挥官的想法,人选和调令都起草了,只等首席签字,但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不是不想换,是换不了。
玉鲸宗战事的不顺,非战之过,换成谁去指挥,换了反而可能引发前线指挥体系的动荡,让本就不利的战局雪上加霜。
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杨文清同姜晚双修结束,像往常一样取出徽章,尝试接通师父秦怀明的加密通讯信号。
这一次通讯终于接通。
师徒两人都很意外,闲聊过后杨文清就问起与水族战争的具体细节,他最担心的问题是,前线指挥官为贪功,夸大他们的战果。
“他们确实打了一场大胜仗,短期之内,水族已经无力组织大规模反攻。”
“但是,中央海域太大,胜利后我们战线自然就拉得长,未来大概率要继续相持下去,否则每推进十公里都要付出数年的努力,甚至…有可能被反攻。”
杨文清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和他在中京推演的结果差不多,他和姜晚每天下班后,都会抽空对照着从各处收集来的情报推演战局。
这样的事情他们能想到,高层不可能想不到,他只需要静静等待上面拿主意就可以。
“玉鲸宗那边呢?”杨文清问。
“现在前线已经打成消耗战,拼的是谁的物资更充足。”
“前线指挥部有什么想法?”
“只能增兵。”秦怀明说,“战前最高指挥部已经在讨论增兵方案,这次增兵,估计许多在编的警备也要投入战争。”
杨文清一怔,说道:“城防警备是不可能编入府兵系统的,就算底层警备愿意,高层也不会同意吧?”
“对。”秦怀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为这件事大家吵得不可开交,城防系统肯定不会允许大量正式警备编入府兵,这是底线,但开赴前线已经是必选项。”
杨文清连忙问道:“您呢?您会被调往前线吗?”
“不会。”秦怀明说,“我是鲛东市防线的后勤长官,负责对水族战区的前线补给。”
杨文清松了口气。
秦怀明问道:“中京那边怎么样?局势如何?”
杨文清如实答道:“大家普遍乐观,捷报传回来那天,首席办公大楼内外一片欢腾,都在说胜利在望。”
秦怀明闻言,叹口气说道:“乐观得太早!”
杨文清笑道:“马上就要换届选举,我们都需要乐观一点。”
“这倒是,你在中京还习惯吧?”
“还习惯…”
师徒俩又聊几句,秦怀明那边似乎有人来找,匆匆说了一句“好好修行,别的事不用操心”,便切断通讯。
杨文清将徽章收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蓝颖蹲在他膝上,宝蓝色的眼眸看着他,在灵海里说:“清清,你师父没事吧?”
“没事。”
杨文清伸手抚了抚蓝颖的羽毛。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旧,站岗、研读经典、修行,战争的消息不时从前线传来,有的振奋人心,有的令人揪心,但传到杨文清耳朵里的时候,都已经变成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数字是冰冷的,但数字背后的人是热的。
杨文清有时候会想,那些数字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人,比如金铭,高振,肖亮,魏刚,左洪,鲍星辰,柳琴,杨文远……
他不敢深想。
转眼就到新年。
启元十二年的新年。
这是杨文清在中京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最冷清的一个新年,战争期间没有假期,所有人都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杨文清和姜晚除夕那天还在岗上。
站完最后一班岗,队长给了他们两人每人一个礼盒,里面就一些装饰的五行石,但就是这么点礼物,对于目前的城防总局也是一笔大开销,因为在编人员太多了。
新年过后不久就是新内阁选举的日子。
这一次的选举很低调,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没有各路人马的公开造势,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
杨文清是从孙辰那里知道选举结果的。
最终是掌管万玄十二年财务的林正清以高票当选新一届的内阁首席,杨文清自然是了解过他的,外人对他的评价是‘做事严谨,不喜张扬’,这样的人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能当选首席不意外。
新首席就职那天,早上八点钟,杨文清和姜晚刚换完岗,整个城市就响起首席沉稳的声音:
“同胞们”
“今日,我承此重任,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才疏学浅,有负万玄百姓之重托,有负列祖列宗之遗训。”
“万玄立国数千载,历经风雨,饱经沧桑,其间多少艰难险阻,多少惊涛骇浪,我万玄先民皆能万众一心,终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今日,我万玄又逢大考。”
“南方战事未竟,将士仍在浴血,自宣战以来我万玄将士奋勇杀敌,水族之战已获大捷,中央海域半数群岛重归我万玄版图,此皆将士用命,百姓输捐,上下同心之结果,凡我万玄百姓,皆当以此为荣。”
“然”
“玉鲸宗之战,尚在胶着,敌据险而守,外有十方势力相助,我十攻不克,战事迁延,非我将士不勇,非我器械不利,实乃敌亦有所备。”
“我深知,战争之苦,莫过于百姓;战争之痛,莫过于亲人离散。”
“然,此战,不得不然。”
“万玄之地,非天赐也,乃祖宗披荆斩棘,一尺一寸开拓而来;乃先贤浴血奋战,一城一池守护至今,我辈受祖宗之荫,享先贤之泽,安能坐视疆土被侵、百姓受辱、将士白死?”
“北上战略,开拓万玄之生存空间;南方战事,守护万玄之疆土完整,此二者一体两面,皆为万玄国之大计,皆为万玄百姓之长远福祉。”
“故,此两方略我必继之…”
“启元年号,寓意开启万玄之新纪元,启元之精神,不在守成,在开拓;启元之要义,不在苟安,在进取。”
“我万玄百姓,从不畏难;我万玄将士,从不惧战;今日之难不过历史长河之一瞬;今日之战,不过万玄崛起之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