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棋很快结束,赵泽在中盘认输,局面差距不算太大。
杨文清没有点评,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罐后招呼道:“走吧。”
赵泽跟着站起身,将棋盘上的棋子收进棋罐,石桌擦干净,茶壶茶杯端回屋里,然后追上已经走出小院的杨文清。
府邸大门处杨天正和门口的侍卫队长闲聊,看见杨文清从远处走出来,立刻停下交谈,快步朝起降平台走去,伸手拉开飞梭的舱门。
杨文清朝侍卫队长点了点头,带着赵泽走出府邸。
回到自家小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赵泽跳下飞梭后就回到自己的厢房,杨文清则走进正屋,在正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蓝颖蹲在他肩头,安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带着蓝颖走出正屋,推开院门,慢慢走到河道边的步道上。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覆着雪,对岸是内城区的街巷,偶尔有一两盏灯笼还亮着,在夜色中像遥远的星星。
步道上很安静,这个点很少有人会来这里散步,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墙头窜过,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步行十多分钟后,蓝颖忽然开口,口吐人言:“清清,我们好久没有出来逛过了。”
杨文清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好久,这些年他白天坐班,晚上修行,偶尔应酬,偶尔出差,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他停下脚步,站在护栏边上。
蓝颖从他肩头站起来,歪着脑袋看他,感应到他此刻情绪里有一种她很少感受到的东西。
杨文清看着河面上的冰,沉默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说,我这样修行,真的能走出这片世界吗?”
蓝颖歪着脑袋,想了想反问道:“你修行是为什么?”
杨文清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天际线上,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山,没有楼,没有光,只有一片被云层压得很低的黑暗。
“最初就是纯粹对力量的向往,后来练气、筑基、入境,每走一步都会想下一步,可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又觉得这些东西也不是最终的目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因就变得多了,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在为权力修行,为那种高高在上受世人敬拜的感觉,有时候又觉得不是。”
“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在寻求一个答案,比如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那些三境修士在追求什么?第四境后面又是什么?圣人走过的路我们真的能重复吗?”
蓝颖安静地听完,歪着脑袋想了想。
她跟随杨文清百年,从他还是个洗髓境的小警备时就跟着他,看着他一路走到今天,她见过他在灵珊县的意气风发,见过他在中京城的如履薄冰。
随后,蓝颖从杨文清肩头站起来,宝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接着在灵海里回应道:“既然想要变强,那就努力变强,让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拜服你,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你所有的疑问都会有答案。”
这不是安慰,是她根据对杨文清意识的理解,从他内心深处提炼出来的答案,也是杨文清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
只是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甚至没有认真的想过。
杨文清闻言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又在护栏边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主街方向慢慢走。
蓝颖蹲在他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进入主街没走多远,一个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杨文清循着声音走过去,抬头看到一处露天戏台。
戏台搭在两栋楼之间的空地上,台面铺着木板,四角立着柱子,柱子上挂着几盏灯笼,将戏台照得通明。
台上正演着一出戏,是南边某个地方戏的折子,讲的是一对夫妻历经磨难终得团圆的故事,演员们穿着戏服,脸上画着浓妆,唱腔高亢嘹亮,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台下围着一圈看客,大多是附近街巷的百姓,有站着的,有蹲着的,有人怀里抱着孩子,一个个仰着脖子看着戏台上那些遥远的故事,脸上带着笑,或者带着泪。
杨文清站在人群的外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安静的看着。
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也望着戏台上那些努力表演的身影。
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杨文清转身离开,回到小院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廊檐下的灯笼还在轻轻晃动,地上的积雪又厚了一层,他穿过前院,走进正屋,推开左边那扇门后沿着石阶往下走。
…
转眼就是十天后。
今天对于中京城的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没什么特别的,但万玄高层今天却热闹得很。
两个三境修士为争夺武阁副总长的位置走擂台,这种事情千年也不一定遇到一次。
消息在半个月前就已经传开,总局、武阁、政务院,各个系统里凡是够得上一点边的人,都在打听怎么才能弄到一个观战的名额。
双峰山在巨林行省东面,两座山峰并立,一高一矮,像一对孪生的兄弟,山不算高,但地势险峻,四周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散的林地,方圆数百里内没有城镇,是万玄三境修士走擂台的专用区域。
今天一早,双峰山周边数百公里的区域空域就已经实行全面管制,所有的民用航道临时关闭,没有通行编号的飞梭一律不得进入管制区。
而杨文清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拿到通行的航道编号,他今天一早像往常一样在六点半从入定中醒来,但今天他没有练习法术,而是冒着漫天的雪花登上飞梭,独自驾驶飞梭往双峰山飞去。
第435章 三境的全力施为
飞梭穿过云层,双峰山的轮廓从灰白色的天际线下方浮现出来。
这片区域是城防局专门为三境修士走擂台准备的场地,虽然不经常使用,但周边的设施还算完善。
山脚下有几栋灰白色的石砌建筑,那是驻守人员的营房,营房旁边是仓库和维护设施,再往外围一圈低矮的符文塔沿着山脊线延伸出去,将整片区域笼罩在监测法阵的覆盖之下。
杨文清驾驶飞梭跟着引导光标下降,落在一座无名山山腰上的起降平台。
平台约莫能停二三十艘飞梭,此刻已经停了十几艘,杨文清操纵飞梭降落在平台边缘的一个空位上走出去,一股刺骨的寒风从山坳里灌进来,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
蓝颖蹲在他肩头,羽毛被风吹得翻起来,她立刻吐出一口白气,将扑面而来的冷风直接驱散,然后在自己身体表面印刻一层符文,防止细小的冰晶落在她羽毛上。
此刻平台上已经有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穿着城防系统的制服,有的穿着便服。
“文清”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平台另一头传过来。
杨文清循声望去,看见姜知行站在一艘深灰色飞梭的舷梯旁边,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姜知行身边还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城防系统的制服,肩章上是警部司马衔,他们是保卫团的修士。
杨文清快步走过去,在姜知行面前站定,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喊道:“爷爷。”
姜知行点了点头,说道:“你等下跟着我就可以。”
杨文清应了一声“是”,直起身,转向姜知行身边那两个人,“赵兄,钱兄。”
两人同时拱手还礼。
“杨司,好久不见。”
“杨司。”
蓝颖蹲在他肩头,宝蓝色的眼眸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又缩回脖窝里。
姜知行在三人招呼后右手掐出一个法诀,脚下立刻升起一团祥云,将杨文清和另外两人也托起来,朝着山顶不断上升。
山顶有一块天然的平地,约莫半亩见方,地面上铺着整块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嵌着细密的符文线路。
平地正中央有一座凉亭,亭中没有桌椅,只有一圈石质的栏杆沿着亭子边缘围成一圈。
这里的视野很好,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双峰山的一切,近距离观看这两座雄峰,感觉它们真的像两个决裂的兄弟在对峙。
高的那座峰顶尖锐,像一柄竖立的长剑直刺苍穹,山体上那些裸露的岩石纹理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留下的疤痕,从峰顶一直延伸到山脚,矮的那座比高的那座矮约莫三分之一,但山体更加粗壮,像一尊蹲伏的巨兽。
两座山峰之间隐约可见一层半透明的光罩,那是印刻在周边天空和大地上的法阵符文散发出的灵光,这道灵光将两座山峰周边百里的区域笼罩在内。
“这次谁的赢面更大一些?”
站在杨文清身边的赵姓修士忽然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却并不在意谁能赢下来。
姜知行落在远处那两座沉默的山峰上,说道:“我觉得是段寇总长,他都以器修修出元神,这方世界仅论斗法和战斗,能与他较量的估计不超过十人。”
杨文清闻言,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器修以法器阵型为核心,要猎杀妖族,要奴役它们的神魂意识来驱动法器,这个过程里,那些被奴役的神魂会不断地侵扰器修的心神,灵性中的杂念会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的冲击灵海。
所以器修的神魂修行比其他修士困难得多,很少有器修能修出元神,这是三境器修最大的弱点,而现在段寇将这个弱点弥补了。
“另一位尤斐总长也不是易于之辈。”钱姓修士接过话头,他靠在凉亭的石柱上,“他融合的魔兵是一对刀盾,攻防兼备,听说在三境很难遇到对手。”
赵姓修士“嗯”了一声,接话道:“刀盾配合,攻防一体,确实难缠,可到底只是魔兵。”
几个人就这个话题聊开,杨文清站在旁边听着,他心里自然是希望段寇能够取胜。
毕竟九耀门与玄岳一脉、崇阳会是盟友,段寇在武阁获得话语权,也就相当于玄岳一脉在武阁获得话语权。
时间在闲聊中慢慢流逝,随着时间的推移,周边不少山峰上都出现了人影。
有的人独自站在山脊上,有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人连身形都不愿意显露,杨文清他们所在的凉亭,也落下几位府兵系统的修士。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肩章上是府兵三级校官衔,面容方正,眉目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凌厉。
凉亭里的闲聊在府兵系统的人落座后自然的停下来。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午后的光线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透下来,将整片山峦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
到下午两点的时候,蓝颖从杨文清肩头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宝蓝色的眼眸望向双峰山的方向。
两道流光忽然划过双峰山上空,一道绯红色,一道暗银色。
绯红色的那道轨迹边缘有细密的血色气息在涌动,暗银色的那道轨迹无比冷冽,像一柄无形的刀在天空中划开一道口子。
两道流光在双峰山上空同时转向,然后俯冲而下。
绯红色那道落在高的那座山峰峰顶,光芒散去时显出一道魁梧的身影,正是段寇。
暗银色的那道落在矮的那座山峰峰顶,光芒散去时显出的身形比段寇矮半个头,但肩背更宽,他就是尤斐。
两道身影在山顶站定后,周边的灵气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然后,天空中那层半透明的光罩猛的一亮,符文线路从光罩的边缘向中心急速蔓延,眨眼间就在穹顶之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两座山峰上,落在峰顶那两道沉默的身影上,风从两座山峰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蓝颖蹲在杨文清肩头,宝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羽毛上的金色光晕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
杨文清站在凉亭边缘,双手不自觉的握着石栏杆,脸上无比好奇,他马上就能见证这方世界最顶尖力量的碰撞。
短暂的停滞后,段寇身形从高的那座山峰峰顶弹射而出,速度快到在原地留下一道绯红色的残影,残影在空气中停留不到半息,就被紧随其后的气浪撕碎。
他突进时右手从虚空中抽出一柄绯红色长刀,刀刃处有绯红色的光芒在流转,刀出现的瞬间一道猩红色的法阵在他脚下展开,眨眼间就覆盖了方圆数百米的空域。
法阵之中无数扭曲的妖族神魂在哀嚎,它们的面孔在阵纹中浮现又消散,消散又浮现。
尤斐在段寇动手的那一刻,左手出现一面圆盾,右手出现一把短刀,刀盾在手时段寇的刀已经从右上往左下斜着斩落,刀刃处绯红色的光芒猛地一涨,在刀锋前方凝聚成一道半月形的血色刀气。
刀气脱离刀锋的瞬间,周围百丈内的空气被撕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尤斐举盾抵挡,圆盾的表面,暗银色的纹路在这一刻全部点亮,盾牌与刀气碰撞的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天空中炸开。
随后刀气在盾面上爆开,绯红色的能量碎片四散飞溅,尤斐的身体在冲击下向后滑出数十丈。
段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一刀落下的瞬间,身形忽然消失,不是隐身,是速度快到连神识都无法锁定,天空中只剩下一道绯红色的光线在急速移动,光线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留下一道道久久不散的黑色裂缝。
那是空间被撕裂的痕迹!
尤斐的眼睛没有去追那道光线,他的神识全力展开,将方圆数十里的空域纳入感知之中。
忽然,他的双眼变得凌厉,圆盾也在这一瞬间举起来,与一道从天而降的绯红色刀光碰撞。
“轰!”
巨响在天空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