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清一怔,下意识接话:“袭击?严重吗?他们……”
他话没说完,看到高副局长眼中那抹深沉的痛惜和冰冷,声音戛然而止,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
高副局长声音更低,“刘容…当场牺牲,吴宴身负重伤,生命垂危,已紧急送回来抢救,但情况不乐观。”
杨文清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的耳边嗡嗡作响,高副局长的话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有些失真和模糊,却又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狠狠凿进他的意识里。
牺牲?重伤垂危?
吴宴?刘容?
他抬起眼皮,盯着高副局长的眼睛,试图找到一丝一毫否定或误传的迹象,但高副局长眼神里只有沉重的确认。
是真的。
“操!!”
一声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吼声,冲破杨文清喉咙的阻塞。
他额角青筋暴起,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使劲挥动拳头,却丝毫无法抵消那排山倒海般涌来的情绪洪流。
然后,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焦黑的树干上,树身剧烈摇晃,簌簌落下无数灰烬。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原地急促地踱步,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角落里清晰可闻。
高副局长没有制止他,直到杨文清的喘息稍微平复一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痛心,愤怒,都是应该的,但光靠这个查不清真相。”
杨文清停下脚步,背对着高副局长,肩膀依旧紧绷。
然后他狠狠的深呼吸几次,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和血腥气压回肺腑深处,然后他猛的转过身,脸上的肌肉依旧僵硬,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来,那里面不再有失控的暴怒。
他看向高副局长,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有详细的通报吗?”
高副局长看着杨文清迅速恢复的冷静,眼中闪过赞许,随即轻声说道:
“我亲自来是因为这件事的性质和时机都太不寻常,按照常例在这次行动结束,千礁县一切乱象都将平复,可吴宴和刘容的遇袭,又让灵珊镇蒙上一层阴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依旧忙碌的现场,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张局长那边也不会希望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考察组已经到县里,正在盯着我们俩,这时候任何一方再出大动静,都可能影响考评。”
杨文清眉头微微皱起,高副局长最后这句话说得直接。
“但是…”高副局长的语气转为冷峻,“吴宴和刘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在灵珊镇遇袭,而且是下死手,这说明什么?”
杨文清接口,声音冰冷:“说明他们俩查到或者即将查到的东西,关键到让幕后的人认为哪怕冒着暴露更多,也必须掐断这条线,哪怕因此破坏他们原本息事宁人的计划。”
“没错。”高副局长点头,“不过这样的手段只是拖延,因为袭击本身就是暴露,所以,灵珊镇那边现在必须有人过去,而且必须是一个能顶住压力,把事情查清楚的人。”
他看着杨文清:“我已经通过内部渠道,暂时将刘敏和郑虎调回来,然后,我会向市局正式请示,让你前往灵珊镇,全权负责此案调查,并暂时主持灵珊镇城防方面的一应事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考究:“你是重案组组长,张启明没有理由再拒绝,他可能会推出吴千钧,让吴千钧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过去。”
高副局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局面会很复杂,邪修在暗处,可能狗急跳墙,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出大价钱暗中派人进驻灵珊镇,确保你的安全。”
他与杨文清对视,“你敢不敢去?”
杨文清挺直背脊,迎着高副局长的目光,回应道:“高局,吴宴和刘容是我的兵,他们倒在灵珊镇,我必去。”
“至于吴千钧…他来也好,正好让我看看,张局长到底在这盘棋里扮演什么角色。”
第118章 已经是领导了
千礁县城防分局医务室。
室内光线柔和恒定,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清苦的气息,几台镶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中的复杂符文装置,正发出低不可闻的稳定嗡鸣。
吴宴躺在一张暗银色金属构成的平台上,平台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淡蓝色光晕,正透过他身下密布的导灵符文,持续不断地渗入他的躯体,勉强维系着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偏上的位置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细微的翠绿色光点如星云般缓缓旋转,刺激肌体最基础的修复本能。
几根柔韧的透明导管连接着他手臂和脖颈,导管另一端没入墙壁的凹槽,输送着调配好的营养灵液和稳定精神的温和药力。
此刻吴宴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的起伏难以察觉,唯有旁边一座悬浮的菱形水晶上,投射出的几道代表生命体征的黯淡光纹还在微微波动。
杨文清站在平台边,静静地看着。
旁边有临时充当治疗室的法医,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对杨文清轻声说道:
“有一种秘法,可以强行刺激他残存的意识,让他短暂的醒过来,但此法会消耗他本就残存不多的生机,问完之后,无论得到什么信息,他都必死无疑。”
杨文清的目光从吴宴惨白的脸,移到那随时会熄灭的生命光纹上。
“先这样,用最好的药维持住。”
他声音很冷,接着又问道:“阿容的遗体都有人看着吧?”
法医立刻回应道:“存放在灵珊镇,我们已经派人过去,高局亲自下令严加看守,想来不会有问题。”
杨文清没有再说话,他再次认真打量吴宴一眼,随后果断转身离开。
走出医务室,柳琴立刻迎上来,她快速看了一眼关上的门,低声汇报道:“杨组,郑虎和刘敏已经回来,有一个内部问询会,你要去吗?”
杨文清脚步不停,声音冰冷:“当然要去,在哪里?”
“顶楼的小会议室!”
杨文清脚下的步伐陡然加快,鞋跟敲击在光洁的石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声响,所过之处走廊两侧原本忙碌或低声交谈的警备们,都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然后纷纷让开道路。
很快,杨文清就推开顶层小会议室的门,三位局长都在,高副局长站在窗边,张启明和周副局长则坐在小型会议桌靠窗的一边。
高副局长听到动静转过身,“小吴情况怎么样?”
“很不乐观。”杨文清语气沉重,“如果动用秘法强行唤醒问话,问完话他必死无疑。”
张启明眉头微皱:“可这个案子不能拖…”
杨文清目光微沉,但语气保持克制:“张局,吴宴现在还有一丝生机,我不能替他选死路,案子再急,线索我们可以从别处挖。”
高副局长适时接话:“文清说得对,活着的同僚比死去的线索更重要,当务之急是厘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郑虎和刘敏已经叫回来,张局,周局,我和文清主问,你两位旁听把关,如何?”
张启明点头:“好!。”
周副局长也点头,却没有说话。
意见统一,高副局长对守在门口的两位警备吩咐道:“让隔壁的郑虎和刘敏进来。”
不久后,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郑虎和刘敏一前一后走进来。
杨文清还是站着,目光笔直的射向进门的两人,尤其是走在前面的郑虎,他的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以及压抑在平静表面之下的寒意。
郑虎脚步下意识地一顿,眼神闪躲了一下,避开杨文清的直视,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朝三位局长微微躬身:“高局、张局、周局…”然后硬着头皮看向杨文清:“杨组。”
刘敏跟在他身后,神色要比郑虎镇定得多,她目光平静地依次看向四位领导,立正敬礼道:“各位领导好。”
“嗯,坐吧。”
高副局长抬手指了指长桌对面空着的两把椅子。
郑虎如蒙大赦,连忙快走两步,拉开椅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刘敏也从容地在他旁边坐下,姿态虽然恭敬,却不显慌乱。
直到两人都坐定,杨文清才走到高副局长旁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会议室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几分。
高副局长清了清嗓子,作为主持者,他打破了沉默:
“郑虎,刘敏,今天把你们二位请回来,是因为吴宴和刘容在灵珊镇遇袭的案子,你们二位是事发前后与他们接触最多,也是当时在现场的最高级别负责人,我们需要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每一个细节都至关重要。”
郑虎坐直了些,这是示意他先说,然后他就开口道:
“上午十点三十九分,我正在例行视察矿脉附近的建筑工地,忽然就接到巡逻队报告,说发现有最高警示的警报短促声音…”
“我立刻带人赶去,到场后发现了吴宴和刘容倒在血泊中,刘容在我赶到时已经牺牲,吴宴身负重伤。”
“我一边安排人保护现场和呼叫救援,一边心里非常着急,观察过后我发现不远处的宏源商行,心想这事必定和这家商行有关,我担心凶手或相关人等闻风逃跑或销毁证据,就带了一队人赶往宏源商行。”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杨文清,但随即又错开,然后继续道:
“到那里,我找到负责人问他事情,他承认吴宴和刘容去过,问了点工人流动的闲话。”
“我要求查看他们的场地记录,他一开始有些推脱,但最终还是配合,就在我们的人开始检查工棚时,堆放点里一些工人突然情绪激动,和我们的人发生推搡和口角,现场一度混乱。”
“在混乱中钱老板被流弹击中,当场身亡,我们控制住场面后,进行过初步搜查,但没有发现与袭击案直接相关的证据。”
杨文清说道:“也就是说,你仅仅因为担心和听说,就擅自带人冲到袭击案可能仅有关联的地点,不仅没能控制住局面,反而引发冲突,导致目前看来最重要的线索中断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蠢材!你是在帮嫌疑人隐藏线索吗?”
郑虎脸色一白,刚想反驳,就看杨文清转向高副局长,说道::“高局,我建议立刻将郑虎停职收押,在彻底查清他的行为是否存在其他问题之前,不能离开局里半步!”
高副局长面色凝重,目光锐利地看向郑虎:“郑虎,从现在起,你被停职,接受内部审查。”
旁听的张启明局长眉头紧锁,但看了看暴怒的杨文清和已经做出决定的高副局长,最终没有出声反对,郑虎的行为在程序和结果上,都留下无法辩驳的把柄。
高副局长随即看向脸色苍白的刘敏:“刘科长,该你了,你也说说吧,吴宴和刘容两位同仁调查什么,去什么地方调查,应该都有向你报备才对吧?我需要他们前往灵珊镇后,所有的活动轨迹。”
刘敏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等一下!”
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即将到来的收押吓住的郑虎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最后的挣扎,他看着走向他的两名警备,突然提高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他们在查什么,他们在查之前的失踪案,政务院那边李主任他们一直在打招呼,让我们不要深究,这个案子我知道,我可以去查,我保证,三天…不,两天,两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们一个结果,我和这件事绝对没有关系!”
他语速极快,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目光在四位领导脸上来回扫视,尤其是看向张启明,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会议室里一片沉寂。
杨文清看着他,眼神里只有冰冷的审视,高副局长眉头皱得更紧,周副局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仿佛没听见。
张启明局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刚才杨文清拍桌子时还要阴沉,他重重地哼一声,直接对那两名已经走到郑虎身边的警备挥了挥手,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带下去!严加看管!”
那两名警备不再犹豫,一左一右架起还想挣扎辩解的郑虎。
“张局!高局!杨组!你们听我说,我…”
他的声音因为被带出去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安静,但这安静比刚才更加沉重。
刘敏的脸色也更白几分,她显然没料到郑虎会在最后关头说出这样的话,这无疑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高副局长将目光重新投向刘敏,语气恢复平稳:“刘科长,不必紧张,把你知道的如实陈述即可。”
刘敏再次深吸一口气,双手在桌下轻轻交握,开始有条不紊地叙述:“吴宴和刘容两位同仁是…”
“…直到今天上午,吴宴在例行碰头时提到,他们打算去宏源商行的木材堆放点再看看,因为之前有工人反映那附近的零工流动性特别大,有些面孔出现一两次就再也不见,我当时提醒他们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影响正常施工,他们也表示只是常规走访…。”
刘敏的回答清晰,紧扣报备和常规调查这两个要点,将自己完全置于一个按章办事协调者的位置,既说明情况,又撇清自己可能卷入的风险。
杨文清和高副局长又追问几个细节,比如她是否察觉到吴宴他们有任何异常情绪、是否有人向她打探过两人的调查进度、政务院方面就失踪案是否给过她明确指示等。
刘敏的回答依旧谨慎,表示未察觉异常,政务院方面只是笼统要求确保稳定和不影响工期,没有针对具体案件给过指示。
问询持续约半个小时,结束后高副局长示意刘敏可以离开,但补充道:“刘科长,案情重大,在调查清楚前请你暂时留在局里配合。”
刘敏平静地点头应下,起身行礼后,在另一名警备的陪同下离开会议室,她虽然未被收监,但这等同于软禁,短时间内失去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