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阳轻拂衣袖,一道柔和的灵力虚托众人起身:“不必多礼。”
待众人依序落座,楚惊轻抿一口灵茶,装作随意地说道:“高师弟,说来惭愧。
师兄有一小女,虽灵根资质寻常,却对丹道一途向往已久。
只是苦于未得明师指点,至今未能入门……”
高平阳早在楚惊开口时便已猜出其意。
念及这一路上楚惊事事周到,解说详尽,这份人情倒是该还。
于是不待他说完,便含笑应允:“既是楚师兄的后人,师弟自当指点一二。”
楚惊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当即扬声道:“素娥,还不快谢过高丹师!”
话音方落,一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应声起身。
她约莫二八年华,面若桃花,唇似点朱,颊边尚带几分稚气的婴儿肥,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格外灵动:“晚辈楚素娥,拜谢高师叔指点之恩!”
楚惊适时补充道:“高师叔此次省亲时日有限,你可要好好把握这难得的机会。”
高平阳微微颔首,对此安排并无异议。
此言由楚惊说出,反倒省却他不少麻烦。
既全了对方颜面,又免去久留可能带来的诸多应酬。
于向来谨言慎行的他而言,这般分寸自是恰到好处。
他却不知,就在他应下的瞬间,楚惊已悄然传音入密,更改了当晚的安排。
原本准备让高平阳在京为官的亲眷一同谒见的计划即刻取消。
既然得了指点炼丹的机缘,那些凡尘俗务自然该往后放。
毕竟若让这些俗事扰了高平阳,让他提前返回宗门,那才是得不偿失。
随后楚惊又向高平阳娓娓道来庆国各地的风土人情、山川地貌与流传已久的民间典故。
高平阳静坐聆听,倒也听得入神,心中渐生一念:
既已踏入凡尘,何不借此机缘,亲身去那红尘之中走上一遭,亲眼看看这世俗间的百态人生?
不过他并未立时表露此意,只暗自思忖,待指点楚素娥炼丹之事毕,再行安排也不迟。
如今他筑基功成,寿元悠长,时间上自是充裕得很。
既然难得下山一回,正该从容游历,细细领略一番这凡俗世界的万千气象。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楚素娥便已静候在高平阳的房门外。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轻声唤道:“高师叔,晚辈素娥前来请教。”
话音方落,房门无声开启,里面传来高平阳平和的声音:“进来吧。”
步入室内,只见高平阳正盘坐于一个青色蒲团之上,身旁一座紫铜香炉青烟袅袅,淡淡的宁神香气弥漫在整个静室中。
“高师叔,”楚素娥恭敬地行了一礼,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云纹的储物袋,“炼制凝气丹所需的灵药都已备齐了。”
高平阳微微颔首,伸手接过。
这些灵药品阶虽不高,不过足够炼制“凝气丹”所需了。
但若要楚家承担指点之费,怕是远远不够。
而今日肯出手指点,多半是看在楚惊这一路尽心陪同的份上。。
他神识一扫,确认灵药无误后,便问起楚素娥对炼丹的掌握程度。
不料这少女坦诚相告,除了在典籍上读过些理论外,竟从未亲手炼制过任何丹药。
说到此处,楚素娥脸颊微红,露出一丝窘迫。
高平阳倒不意外。
炼丹一道,即便最低阶的丹药,也需对火候、药性有精准把握,绝非一个练气四层修士能够轻易掌控。
他不再多言,当即开口讲解炼制“凝气丹”的诸般关窍。
从控火要诀、投药时序,到凝丹手法、收丹心得,娓娓道来,深入浅出。
楚素娥听得专注,连忙取出一支白玉灵笔与一本绢册,运笔如飞,将每一处细节认真记录。
显然是有备而来。
高平阳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他心知楚家定然收藏有凝气丹的丹方,此举无非是想借他这位青阳宗炼丹师的经验,与家传之法相互印证,以求提高成丹率。
楚素娥见高平阳并未阻拦,心中稍安。
她此行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正是完整记录这位炼丹大师的独到心得。
如今看来,高师叔对此是默许了。
任务完成大半,接下来便是看她能否在这几日成功炼出丹药。
只是想到自己那平平的丹道天赋,她心中不免忐忑。
若真有几分天资,她又怎会留在家族修行,而不是像那些天之骄子一般,早早进入青阳宗深造呢?
如今有高平阳这位筑基期的炼丹师亲自指点,对她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若能借此成功炼出凝气丹,便可凭此直接拜入青阳宗内门,不必再困守于这方寸之地。
至于外门……
那里的境况她早有耳闻,资源匮乏,竞争残酷,反倒不如留在族中清修来得自在。
高平阳将炼制要点一一说明后,便抬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
只听“嗡”的一声轻响,一尊赤青双色、纹路古朴的丹炉应声而出,稳稳落在静室中央,炉身隐隐有灵光流转。
“丹道精微,纸上谈兵终是虚言。”他袖袍一拂,炉下顿时升起一缕温火,“你且细看我一炉丹的炼制过程,印证方才所记,再动手不迟。”
楚素娥闻言精神一振,眸中泛起明亮的光彩。
她郑重地点头,将手中绢册稍稍合拢,全神贯注地望向丹炉,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
第126章 庆都
转眼之间,五日已过。
尽管有高平阳这等炼丹师亲自指点,楚素娥终究未能在这短短数日内成功炼出一颗完整的凝气丹。
不过高平阳心中明了,此女虽未竟全功,却已将炼丹的诸般关窍牢记于心。
如今所缺的,不过是火候的磨炼与时机的把握。
只要她日后沉心静气,勤加练习,再细细回味此番所得的指点,不出半月,成丹并非难事。
眼见时机已至,他便对楚素娥温言道:“炼丹之道,重在体悟。
你且回去好生消化这几日所学,明日就不必再来了。”
楚素娥闻言,眼中虽掠过一丝不舍,却也知此番已是机缘难得。
她恭敬地伏身一拜,语气诚挚:“这五日承蒙师叔倾囊相授,晚辈感激不尽。
此恩此德,必当时刻铭记于心。”
高平阳淡然一笑,袖袍轻拂:“不过是些许点拨,不必挂怀。我与你父亲相熟,此番也是顺水人情罢了。”
楚素娥会意,再次躬身一礼,这才轻步退出静室。
廊外天光正好,她握了握袖中的记录绢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丹道之门既已推开,余下的路,她定要凭自己的双脚走下去。
而高平阳并未将楚素娥炼丹未成之事过多放在心上。
略作整理后,他便离了静室,化作一道清光,径直往楚惊的居所而去。
此刻楚惊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手捧一盏灵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下首一位身着青灰长袍、手持账簿的老者,正低声汇报着族中庶务。
见高平阳翩然而至,楚惊当即放下茶盏,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温煦笑意:“高师弟出关了!这几日指点素娥,实在辛苦你了。”
高平阳微微颔首,淡然道:“不过是随手为之。
倒是这几日静极思动,对那山下的凡尘俗世,生出几分游历之心。”
楚惊闻言会意,笑道:“此事易尔!
正好我今日无事,便陪师弟往庆都城中走一遭,看看这人间烟火,世俗百态。”
他说话间已拂袖起身,对那账房老者略一示意,便要与高平阳并肩而出。
二人行至山下,并未施展仙家手段,而是择了两匹神骏的黑马,并排向城中行去。
既存了游历凡尘之心,自当敛去仙踪,以免惊世骇俗。
否则以凡俗之辈的见识,所到之处必是跪拜一片,反倒失了体味红尘的本意。
数名身着玄色锦衣的魁梧护卫默然随行,那位手持账簿的老者也策马跟在队尾。
以楚惊在楚家的地位,城中的事情向来由族人打理,此番亲至,自然需有熟知俗务者从旁照应。
马蹄声声,沿着青石板路前行。
越近城池,道旁行人愈发稠密。
有乘着华盖马车的富贵人家,有四人抬着的锦绣官轿,更多的是面带风霜、步履匆匆的平民百姓。
众人一见这支自山中而来的马队,无不色变,慌忙避让至道旁,垂首不敢直视。
谁都清楚,能从那条通山之道下来的,皆是他们招惹不起的庆国皇室。
众人对此视若无睹,径自催马向前。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一座巍峨城墙便矗立眼前,高约三丈,青灰色的墙砖上满是岁月斑驳。
城墙外侧,一条名为沧澜江的大河蜿蜒如带,江面帆影点点,数艘满载货物的楼船正缓缓靠向码头。
江上横跨三座古朴石桥,桥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如流。
桥头尽头处,厚重的城墙洞开三道城门,居中者最为宏伟,朱漆铜钉,气派非凡。
楚惊勒住马缰,抬鞭遥指:“高师弟,这便是庆都了。左边是漕运码头,右边是商市,中间那道门直通皇城。”
“既然已至城下,不若信步而行,细细品味这市井百态,岂不更加惬意?”
高平阳话音未落,已自马背上轻飘飘落地,姿态从容。
楚惊见状,亦含笑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后方那位青袍老者立刻趋步上前,垂手侍立,随时听候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