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黑衣护卫本欲上前清道,却被高平阳抬手止住:“不必惊扰百姓,我等随意走走便好。”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那几个护卫更是面露惶恐,生怕方才的举动惹恼了这位仙师。
楚惊对此浑不在意。
在他眼中,这些凡夫俗子多看一眼都嫌累赘,若非为了陪伴高师弟体悟尘缘,他断不会踏足这浊气弥漫的凡尘城池。
一行人信步走向商门。
守门的衙役原本正要上前收取入城税,目光触及护卫腰间那枚镌刻着云纹的玄铁令牌时,顿时脸色煞白,慌忙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高平阳对这番动静视若无睹,他的目光早已被城门内的景象吸引。
但见长街蜿蜒,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一派鲜活生动的人间画卷。
他两世为人,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这般真切的古代市井,心中不免升起几分新奇。
楚惊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却也不点破。
既然高师弟有兴致游历凡尘,他乐得作陪。
若是借此能让这位宗门新贵对楚家多生几分好感,区区几日光阴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信步踏入城中,高平阳饶有兴致地穿行于数条繁华街巷,先后驻足几家绸缎庄与古玩铺,精心挑选了几件锦服与数样雅致礼物。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忽闻一阵醇厚酒香自一座三层飞檐的建筑飘来,但见黑底金漆匾额上书“丰香楼”三个大字。
楚惊鼻尖微动,含笑道:“高师弟,这丰香楼在庆都可是声名远播。
听闻不仅凡间豪绅时常在此设宴,就连朝中官员也偏爱此处的佳酿。”
他虽从未踏足此地,但既出此言,不日自会有人将这番说辞变为现实。
是以此番言语,根本就称不得欺骗。
高平阳闻言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兴致:“既是楚师兄推荐,那定要尝尝这凡尘美酒的滋味。”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一名护卫已悄然入内打点。
待他们跨过门槛,但见楼内雕梁画栋,宾客满座,跑堂的吆喝声与食客的谈笑声交织成趣。
那护卫正侍立在楼梯口,见他们进来立即上前引路:“二位老爷,位置已备妥,请随小的来。”
第127章 看戏
二人被引至二楼雅间,此处视野极佳,凭窗便能将大半条街的繁华尽收眼底。
高平阳在临窗位置坐下,目光掠过楼下熙攘人流与远处层叠的灰瓦屋顶,微微颔首,显是对这安排颇为满意。
不多时,一位身着锦袍、体态丰腴的中年掌柜趋步而入,满面堆笑:“二位贵客光临,不知欲用何酒菜?小店必当竭力奉上。”
楚惊含笑向高平阳示意,高平阳会意,从容道:“且将你家招牌美酒各取一壶来,菜肴便由掌柜斟酌安排便是。”
掌柜连声应诺,躬身退去。
不过片刻,便见他亲自捧着朱漆木盘重返雅间,身后随着几名手捧酒肴的小二。
更引人注目的是随行的一位面覆轻纱、怀抱琵琶的女子,与一位手持竹笛的清癯老者。
侍立在侧的老者适时低声解释:“这位是丰香楼颇负盛名的春玉姑娘,一手《逝水流》琵琶曲闻名城中,常有宾客专程为听她一曲而来。”
高平阳闻言,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便请春玉姑娘奏上一曲。”
那女子与老者遂在角落落座。
此时侍立老者又指着一尊白瓷酒壶介绍:“此乃‘香满阁’,是这丰香楼镇店之宝,每年仅得十斤之数。”
高平阳执壶轻嗅,竟从酒香中辨出一缕极淡的灵气。
虽这般微末灵气对修行毫无助益,但能在凡俗酒液中得见,已足见其珍贵难得。
随后高平阳执壶为楚惊斟满一杯,含笑示意:“楚师兄,请。”
“师弟请。”
楚惊虽对此等凡酒兴致缺缺,却也不愿拂了高平阳的雅兴,遂举杯浅酌一口,适时赞道:“清冽甘醇,果然别具风味。”
此时,春玉纤指轻拨,淙淙琵琶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一旁的老者亦吹响竹笛,清越笛音与琵琶相和,竟在喧嚣市井中辟出一方清雅天地。
……
一曲终了,余韵未绝。
高平阳颔首笑道:“曲意通幽,当赏。”
侍立一旁的老者屈指轻弹,一锭黄澄澄的金元宝便落入春玉怀中。
她与笛师连忙起身拜谢,面纱轻颤间难掩激动。
这般厚赏,堪比她数年辛苦所得。
再抬眼时,眸中已漾起盈盈水光,不自觉地多瞧了那位气度超凡的青衣男子几眼。
虽然年纪好像有些大了,但此刻看着愈发的超凡脱俗。
和那些庸碌之客截然不同。
……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听完一曲,侍立一旁的老者适时进言:“若论城中风雅之最,当推‘春暖居’。不仅荟聚四方乐师舞伶,更有各地佳酿,可谓声色双绝。”
高平阳闻言,眼中泛起兴致:“既如此,楚师兄同往一观?”
楚惊抚掌而笑:“正合我意!”
二人当即起身离席,对春玉那欲语还休的眼波视若无睹。
不过片刻,已来到一座雕梁画栋的三层阁楼前。
但见朱门悬彩灯,檐下缀流苏,门前车马如织,好不热闹。
老者早已摸清高平阳不喜清场的脾性,只悄悄在二楼备好雅座。
高平阳目光扫过门前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心下已然明了此间为何处。
转念一想,这等风月场所向来最是汇聚才艺精湛之人,倒也合乎情理。
步入厅内,但见满堂宾客觥筹交错,不少纨绔子弟正与身披轻纱的姑娘们调笑嬉闹。
中央一座红绸铺就的圆台格外醒目,台侧楼梯蜿蜒通向二层回廊。
老者引着二人径直登上二楼雅座。
甫一落座,便有龟公奉上美酒佳肴。
这个位置恰在正中,将台下景致尽收眼底。
正当此时,一位珠翠满头的老鸨款步登台,笑吟吟扬声道:“今夜花魁大选正式开始!
首支出场的是秋波姑娘,为诸位贵客献上《惊鸿舞》!”
高平阳执杯轻笑:“倒是来得巧,正赶上这等盛会。”
楚惊含笑举杯,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自然不会点破这场“恰逢其会”的花魁盛宴,实则是为投高平阳所好而精心安排。
而高平阳此刻的会心一笑,显然也已洞悉其中关窍。
二人心照不宣,只在推杯换盏间达成默契。
随着丝竹再起,一位位佳人轮番登台。
或轻歌曼舞,或抚琴弄箫,直教满堂宾客如痴如醉。
正当一位名唤“怜花”的白衣女子怀抱琵琶款款登台时,忽见角落里冲出个青衫落拓的书生,颤声喊道:
“怜花!你明明答应过我……再不登这风月台的!”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当即有锦衣公子拍案讥讽:“我道是谁,原来是柳公子!怎的连件体面衣裳都置办不起了?”
“暖春居何时连这等穷酸都放进来了?”
另一华服男子摇扇嗤笑,“莫不是来蹭酒水的?”
满堂哄笑声中,楚惊眉头微皱。
侍立老者顿时面如土色,狠狠瞪向护卫首领。
那护卫首领冷汗涔涔,当即就要带人下楼处置这个不识趣的书生。
“且慢。”高平阳却抬手制止,唇角噙着一抹玩味,“这等意外之趣,倒比编排好的戏码更生动三分。”
他执杯倚栏,目光饶有兴致地投向楼下那出爱恨纠葛的活剧。
楚惊见状抚掌轻笑:“师弟说得是。”
随着堂下喧哗渐起,高平阳与楚惊稍作聆听,便已明了这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那书生名唤柳郁枞,本是京城富商独子,可惜商家出身,按律不得参与科考,空有满腹诗书却无进身之阶,终日借酒浇愁。
自其父病故后,不过短短数年,万贯家财便挥霍一空。
昔日与他诗词唱和的怜花姑娘,自然也渐渐疏远。
这暖春居本就是销金窟,一个身无分文的落魄书生,哪还入得了姑娘的眼?
台上怜花怀抱琵琶,纤指紧按琴弦,语气淡漠:“柳公子何必为难妾身?风月场中终究要穿衣吃饭,您连自己都难以周全,又拿什么来许我将来?”
台下顿时哄笑四起。
一个锦衣公子晃着酒盏高声道:“柳公子若肯当众磕三个响头,本公子替你出了今晚的酒钱如何?”
“我也凑个趣!”另一华服男子拍案笑道,“只要你跪地三拜,怜花姑娘今夜的开销都算我的!”
满堂宾客纷纷应和,此起彼伏的奚落声响起。
烛影摇曳中,柳郁枞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紧握的拳头,还在倔强地颤抖。
高平阳轻转着手中玉杯,目光掠过书生指节处的青白,又落在怜花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这凡尘中的爱恨纠葛,倒比任何功法秘籍都来得真实鲜活。
楚惊执壶斟酒,似笑非笑:“师弟觉得,这出戏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第128章 赌约
“如何收场,原也与你我无关。红尘百态,权作消遣便是。”
高平阳轻晃杯中酒,目光淡扫楼下纷扰。
于他这般修道之人而言,凡尘爱恨不过弹指烟云。
一次闭关的光阴,便足以见证凡世几度春秋轮回。
而楚惊也是同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