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若是高平阳开口,对于他来说,不过几句话的事情。
堂下哄笑声愈发鼎沸。
那柳郁枞面色由青转白,终是双膝一软,“咚”地跪倒在地,朝着最先开口的锦袍公子重重叩首。
那公子抚掌大笑:“痛快!这十两银子,赏你了!”
一锭雪花银应声抛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这一跪,似打开了某种枷锁。
但见柳郁枞竟转向满堂宾客,依次叩拜。银钱叮当落地之声不绝于耳,有人履约掷银,也有人讪讪别过脸去装作不见。
待他跪拜至高平阳所在的雅间下方时,侍立老者袖中飞出一锭官银,正落在他身前。
柳郁枞默然收下,继续转向他处。
当再无人施舍时,他已收拢了满怀银钱,缓缓起身。
始终注视着他的怜花见这许多银两,顿时眼波流转,柔声唤道:“柳公子……方才妾身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公子海涵。”
柳郁枞却恍若未闻,只将碎银仔细揣入怀中,转身欲走。
“柳公子!柳公子!”
怜花连声呼唤,他脚步却无半分迟疑。
楼上雅间内,高平阳微微颔首:“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若他真能借此契机痛改前非,未尝不能给他一个机缘。”
楚惊会意笑道:“师弟与我所见略同,不过具体……”
话音未落,忽闻隔壁雅间传来一声嗤笑:“纵使这柳郁枞洗心革面,终究是商贾贱籍。
难不成二位还有通天手段,能改了我大庆律法不成?”
那声音虽然苍老,但话中带着几分威严和三分漫不经心的嘲弄,显然是久居高位之人。
此言一出,楚惊眉宇间顿时凝起一层寒霜,目光如电般射向隔壁雅座。
厚重的锦缎帷帐在他眼中形同虚设,清晰映出说话之人的形貌。
那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身着墨色锦袍,美髯修整得一丝不苟,左右各倚着初登场献艺的秋波与袖莲两位姑娘。
这雅间本是老者惯用的位置,今日被这莫名的人占据已是令他不快,此刻找到机会,自然是要出言嘲讽一番。
随后在他一旁的袖莲也是将帷帐掀了起来。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平阳却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淡然开口道:“阁下既然有此雅兴,不如你我打个赌如何?”
那老者见二人举止亲密,不由放声大笑:“难怪连个姑娘都不点,原来好这一口!
不过这个赌法是什么?”
身侧两位姑娘闻言,也都以袖掩唇,吃吃低笑起来。
“老先生既然熟知律法,”高平阳执壶斟酒,语气悠然,“可敢与在下赌一赌,这位柳公子能否以正当身份踏入官场?”
“赌便赌!不过依老夫看,那柳郁枞还是先想想怎么活着走出暖春居为妙。
方才那些银钱,岂是他一个落魄书生能守得住的?”
楚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此事便不劳费心了。”
侍立在一旁的老者会意,当即躬身退出雅间。
锦袍老者见状面色微僵,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身为当朝吏部尚书,区区商贾之子能否入仕,终究绕不过他这一关。
“既然立下赌约,却不知彩头为何?”
老者捋须问道,目光在二人间逡巡。
“但说无妨,这世间能让我拿不出的赌注,倒也不多。”
“好!痛快!”老者举杯一饮而尽,“那老夫便应下此局!”
此时楚惊转向高平阳:“高兄,此间浊气渐重,不如移步?”
高平阳拂袖起身:“红尘百味已尝,是该走了。”
那老者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急忙站了起来问道:“若是老夫侥幸胜了,该去何处寻二位兑现赌约?”
两人脚步未停,只随行的一名护卫回头漠然报出城西一处宅院名号。
老者捻须沉吟,在记忆中反复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哪路显贵住在哪个地段。
思量片刻便抛诸脑后,转身搂过身旁的美人,继续沉醉在软玉温香之中。
步出暖春居的刹那,高平阳与楚惊相视一笑,身形倏忽化作两道惊鸿,在月色清辉泼洒下直掠皇城而去。
身后那些护卫见状,连忙催动身法,沿着长街向皇城方向疾驰。
不过几息,二人已凌空踏至皇城上空。
放眼望去,整座皇城浸没在深沉的夜色中,唯有一处位于宫苑核心的殿宇依旧灯火通明。
楚明境正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虑。
自白日得知山中的老祖竟亲临京城游历,他便一直坐立难安。
虽渴望即刻拜见,却因未得召见不敢擅动,只得在这深宫之中苦苦等候。
更让他忧心的是,倘若老祖在城中被不长眼的人冲撞,雷霆之怒之下,自己这项皇冠恐怕也戴不安稳。
毕竟这九五至尊之位,在老祖眼中不过是一句话便能易主的事。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殿门无声开启。
烛影摇曳间,楚惊与高平阳已翩然立于殿中。
楚明境慌忙跪伏在地:“后辈子孙楚明境,拜见惊老祖!”
楚惊袖袍微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他托起:“不必多礼。”
说着便与高平阳并肩走向主位,而在目光扫过空荡的殿宇,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怎不见高澈侄儿?”
楚明境连忙躬身回话:“启禀老祖,高翰林今夜在翰林院值宿。晚辈这就派人召他即刻入宫觐见。”
高平阳闻言眸光微动:“高澈?莫非是我那几位兄长的血脉?”
“正是。”楚惊抚掌而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此子不仅品貌端方,更难得的是胸藏锦绣。
年未及冠便高中状元,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可谓前程似锦。”
听到这话,高平阳也是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后也是开口说道:“既然是后辈子孙,那见于不见也没有什么差别,等到此间事了,咱们就启程吧。”
第129章 到达
闻言,楚惊略一颔首:“不错,俗务既了,是该启程了。”
他转首望向垂手恭立的楚明境,目光如古井无波:“那个叫柳郁枞的商贾之子,明日你便给他安排个官职。”
话音方落,一道灵光自他指尖漾出,在虚空中凝结成一幅栩栩如生的书生画像,眉宇间的落寞清晰可辨。
楚明境凝神记下画像特征,躬身应道:“晚辈谨遵老祖法旨。只是不知此人现居何处,若路途遥远,明日恐怕……”
“无妨!稍后自会有人告知你此人下落。”
楚惊袖袍轻拂,又一道灵光在空中勾勒出吏部尚书的容貌:“至于这个不知名姓的老匹夫,”他语气骤然转冷,“明日便诛其九族。”
楚明境见到画像中人,面色顿时发苦:“启禀老祖,此人名唤董物,乃是董家嫡系。
若诛九族,恐怕……”
“董家?”楚惊眉头微蹙。
在侧静听的高平阳适时开口询问,这才知晓董家乃是庆国修仙世家,其老祖也是青阳宗筑基修士,一直都与他们楚家交好。
如今虽卸去亲传弟子之位,仍在门中担任内门执事。
高平阳得知此事后,也是开口说道:“既是董师兄后人,不妨网开一面。只诛首恶便是。”
楚惊指尖在虚空轻点,那幅灵光画像应声碎裂:“便依师弟,给董师兄这个面子。”
楚明境暗松一口气。
若真要对董家修士动手,他这凡间帝王实在力有未逮。
“此间既了,不如即刻启程前往临山郡。”
“正合我意,听闻孟家近日办了个交换会,你我同去瞧瞧?”
“交换会?”高平阳眸中泛起兴致。
二人相视一笑,身形顿时飞出了殿宇中。
楚明境直到老祖气息彻底消失,才敢直起身来。
目光扫过案几时忽地一亮,不知何时,桌上多了一只白玉瓷瓶。
他急步上前捧起,指尖触及瓶身时微微发颤,这可是老祖留下的灵丹啊!
不仅如此,旁边还贴心的附了一张纸,详细的描写了丹药的用处。
楚明境心中又惊又喜,低声自语道:“董物啊董物,想不到你临死前还能为朕换来如此机缘!
明日早朝,朕定让你走得痛快些!”
……
翌日寅时,晨光未露,楚明境已端坐于金銮殿上。
待百官循例山呼万岁后,侍立一旁的太监扬声唱道:“宣柳郁枞觐见!”
在满朝朱紫大臣惊疑的目光中,柳郁枞身着崭新官袍踟蹰而入,脸上犹带着如梦似幻的恍惚。
他昨日还在暖春居受尽屈辱,今晨却突然被礼官从破旧客栈请出,更衣授冠,直引至这九五至尊之地。
宣旨太监展卷朗声:“兹察柳郁枞才识卓绝,品行端方……特授翰林院编修之职,即日赴任!”
立于文官队列中的董物闻言剧震,猛然想起昨日暖春居那场赌约,顿时面如死灰。
他此刻方知,昨夜那两位气度非凡的客人,竟是能直通九霄的仙师!
正当他浑身战栗,心神失守时,两名金甲侍卫已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臂膀。
董物挣扎着高呼:“陛下!臣冤枉!臣有要事禀奏……”
龙椅上的楚明境冷然拂袖:“冤枉?你冲撞皇祖仙驾,还敢喊冤?给朕堵了嘴拖下去!”
侍卫当即捂住他的口鼻,将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如死狗般拖出殿外。
原本几个与董物交好的大臣本欲求情,听得“皇祖”二字,顿时噤若寒蝉。
在这庆国,谁不知皇祖代表着什么意思?
其余众臣垂首不语,心中各怀惊涛。
有那心思玲珑的已暗自决意,下朝后定要严诫族中子弟:从今往后谨言慎行,若是冲撞了仙师,只怕整个家族都要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