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仙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给朕杀了他!”
“嗤!”
几乎毫无声息,那文臣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痕,随后慢慢扩大。
当他瞳孔紧缩,下意识想要捂住自己喉咙的时候,抬起的双手却只接接到了他自己的头颅。
他就这么跪着,双手捧着自己的头颅,直接死在了原地。
鲜血喷溅,浇到了四周其他人身上,但依旧没有人敢说话。
闻仙狂躁地拍着桌子,不停地强调:“朕的兵!那是朕的兵!朕的!朕的!朕的!!!”
“大胆!大逆不道!”
闻仙肥胖的身躯在书案之后来回踱步:“朕已经收回了闻侪的兵权,虎符在朕这儿,他们怎么敢把他放进来的?!造反了!真是要造反了!”
他的声音是极端的愤怒。
但在愤怒之中,却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
“陛下,他们确实是要造反了。”
下面那个文臣被捧在手里的头颅突然开口了:“靖南王从太庙出来了……一出来,便面对他昔日的士兵他只说了两个字。”
闻仙盯着那头颅,道:“哪两个字?”
头颅道:“他说,列队。”
“三千铁甲便立刻整齐地排列成行伍,井然有序,跟随靖南王朝着藏凤州而去。”
“一路行至瑞安州边界城关,又裹挟了退伍者、赋闲者数以千计,驻守的军队见此情状,竟自行打开城门放行。”
“有阻拦者,问靖南王此去为何?靖南王回答,为山河永安,金瓯永固,便自行退去,不再阻拦。”
他感叹道:“陛下啊,这就是威望啊。”
闻仙的脸色阴沉,彻底扭曲:“皇甫司正,你只是来看朕笑话的么?”
借着文臣头颅开口的,正是神农司司正,皇甫严。
皇甫严道:“自然不敢。”
“但您看见了,这就是事实,您的弟弟,曾经以赫赫军功威震天下的靖南王,已经决定起兵造反。”
“并且,已经成功聚集了万余士兵……以及,那位圣人的默许。”
闻仙沉默道:“望姝婆婆当真默许了吗?”
皇甫严叹道:“圣人出手,藏凤州已经被封禁了灵气,只进不出。”
闻仙瞪大了眼睛,咬牙道:“藏凤州有什么?!让他在甘愿退让了那么多年之后,突然反悔?”
皇甫严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但这件东西一定很重要,重要到足以可以和国运抗衡,才能让闻侪有这样的胆子。”
闻仙死死地盯着那头颅:“我知道了……我知道是什么了。”
“长生药!只有长生药,才能让闻侪疯狂!”
“皇甫严,你能联系到藏凤州里的神农司吗?”
皇甫严摇摇头:“不能,但在封州之前,因为负责藏凤州事务的王阳伯突然暴毙,我已经将两具藏凤州内的傀儡激活,如今仍有微弱的联系。”
“只要其中任何一具傀儡被杀死,我就能够立刻代替其中意识。”
这位神农司的司正,擅长的乃是偃术。
也就是俗称的,傀儡术。
……
藏凤州外。
闻侪站在结界边缘处,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道金色界线。
他身后,旌旗猎猎,迎风作响。
一万余人组成的军队,已经自发整理成了曾经熟悉的行伍,纪律严明。
虽然他们没有时间换上齐整的铠甲,身上的衣衫参差不齐,举起来的旌旗也各不相同。
但此刻,他们的神情出奇地相似,都是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也并没有人有多余的动作。
这些,全都是自发跟随闻侪的士兵,也是曾经属于闻侪麾下的旧部,大部分,都是其中的精英。
与李红绫一样,闻侪擅长的也是势阵。
而且,与李红绫由武圣弟子半路出家不同,闻侪年少时就曾拜访各个有名的阵师,并在战场上总结出了自己的势阵。
是真正的势阵修行者。
天边的晨光渐渐大亮。
行军一夜的闻侪忽然回过身,大喝道:“列阵!”
“是!”
万人齐声应和,声音响遏行云。
士兵们瞬间排列成阵图,霎那间,气势直冲云霄,仿佛连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但势阵并没有成形,因为闻侪作为阵眼,没有启动势阵。
闻侪也并不想要让势阵成形,此举不过是为了提振士气。
进入藏凤州之后,势阵同样没有用。
但人心有用。
在这座没有灵气的牢笼之中,肉体凡胎,才是真正的力量。
只不过,其他人,顶多只是一块钢板。
而闻侪,要让自己的军队,变成牢不可破的一座城!
他将要带着这座城,平推碾压一切胆敢阻挡自己的一切!
这是望姝给他的机会,自然也是一场考试,而他会交出最完美的答卷。
闻侪深吸一口气,喝道:“出发!”
他率先前踏一步,进入了藏凤州结界之中。
……
陈旷并非出于同情而出手。
而是这少年的身份很不一般一个曾经作为武圣假借肉身对象的少年,怎么样都不可能是随便选择的。
但十分诡异的是,在为武圣做出如此重大的牺牲之后,这少年却似乎并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若是这少年死了,那还好说。
毕竟死人又如何讨要好处?
可现在,少年虽然活了下来,却反而过得十分凄惨。
他从一开始被降神附身开始,就带着那块绿头巾,说明倡伎之子,就是他原本的身份。
作为贱籍,在青楼之中被随意对待,这确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他经历了那一战,成为了武圣的容器之后才没多久,竟然还是回到了原本的处境,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这说明,武圣阁,压根没有把他当人看,纯粹是当成了一个用过就丢的工具而已。
而在这种情况下,陈旷并不认为,这少年还会看不清武圣阁的真面目,甚至是像之前那样,“自愿”当这个容器。
此时此刻,心存怨恨才对。
而众所周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少年看了眼陈旷伸出来的手,摇了摇头,自己站了起来。
“我刚刚拿抹布擦地擦桌子,手太脏了。”
他窘迫地解释着,随后有些黯然地道:“在你前面的……一拳开山的……都不是我,是那位冠绝天下的武圣。”
陈旷没有收回手,而是微笑道:
“那么,重新认识一下吧,告诉我你叫什么?”
沧元民间也是有握手的礼节的,从化外西域传入,只是一般很少在修行者之间使用。
少年犹豫了一下,使劲在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手,然后握了握陈旷的手。
“莫旭,我的名字叫莫旭,旭日朝阳的旭。”
他只敢握一下,立刻便松开了手。
然后沉声道:“谢谢你帮了我,如果有机会,我会尽力报答你……虽然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陈旷看出来了。
或者说,从当初和武圣那一战时,他就已经知道了。
莫旭全身的经脉都已经彻底废了。
基本上不可能再进行修炼。
武圣降临的压力彻底超过了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将他压“爆”了。
无论是经脉,丹田,还是窍穴,现在都已经成了一团七零八落的浆糊。
理论上,他现在应该直接瘫痪在床,当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才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的。
这已经很幸运了。
但莫旭的心中却永远扎根了一片阴影。
他的故事很简单,是倡伎之子,却不甘心于自己的命运,攒钱买了一本最基础最简单的功法之后,发现进境迅猛,便以为看见了希望。
后来,听闻太山绝壁之上有一座武圣立下的“传道碑”,上面留有武圣的一缕“道韵”,且对天下所有人开放,无论是谁,只要爬的上山顶,便能够一睹碑上神韵。
若是能够领悟其中的“道韵”,那便是武圣亲传!
莫旭心驰神往,以为这是改变命运的契机,便偷偷溜出了金凤楼……
某种意义上,他确实成功了。
当莫旭知道自己将被武圣阁阁主召见时,他激动地差点以为自己要飞起来!
可随后……却是一场噩梦。
那一战结束之后,武圣阁的人检查了他的身体,判决了他的命运。
他不仅没有得到自己所想的改变,还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希望修为和天赋。
武圣阁将他弃如敝履,让他回到金凤楼自生自灭。
莫旭叹了口气:“我说实话,你是帮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