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旷此刻的状态,想要硬抗这一拳,凶险至极。
但他竟然不闪不避。
不仅不闪不避,还直接停下了逃跑的动作,强行遏制住了自己的身体,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周国宗师目露凶光的同时,心中也闪过了一丝疑惑。
这小子……找死不成?!
但也仅仅是一丝困惑,他手上的拳势没有分毫停顿,携着山崩一般的庞大力量,朝着陈旷的身体打出!
陈旷目光一闪,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一瞬间保持了完全静止。
随后,诡异的事情便发生了。
这周国宗师的拳头,在碰到陈旷身体的一瞬间,竟然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如水一般柔软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偏移着,滑到了另外一边!
“什么?!”
那周国宗师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瞳孔紧缩。
但是他的拳势已经全力倾泻而出,不可能再收回来。
整个人的身体,也顺着这股力道,朝着另外一边冲了出去,飞出足有百丈!
陈旷勾起嘴角,趁着这个瞬间的错身而过,化作流光,反向蹿出百丈。
这一偏,一返,两人之间的距离便拉开了。
也为陈旷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方才那一幕在旁人看来诡异,但对于陈旷而言却是理所当然,便是此前所得的“木头人”被动生效了!
【“木头人”:当你不动时,别人将无法向你发动攻击。】
陈旷若是不动,别人也动不了他。
但是方才他已经动了,又在中途停下来,那自然就会发生刚才那样诡异的事情,令对方的攻击偏移,硬生生打不着。
但此时,陈旷原地不动也并非长久之策,他能够不动一时,却不能不动一世。
这五个宗师,也并非周国的全力,陈旷自身无碍,却不能不顾方才为了他挺身而出,宁愿与姬承天为敌的众人。
他只能跑。
不过这争取来的一点时间也足够他吟诗一首,以答承诺。
陈旷在刚才的一瞬间,想到了很多诗句,配得上这位在自由山秉持君子之道,教导出众多弟子的“夫子”。
在所有的传闻里,有人说他没有修为,有人说他当世最强,有人说他沽名钓誉,有人说他野心勃勃。
而在陈旷的认知之中,他暗中派遣弟子,寻访各国,只为了找到一个能够平定天下的贤明君王。
仿佛是在寻求一个……能结束这强者为尊,弱者为祭的吃人乱世的契机。
然而,在陈旷见到那片天空时,他就知道,这个循环往复的乱世,若非从根源解决,将永远没有尽头……
于是,陈旷回过身,看向那只千纸鹤,看向乱战之中的众人,也看向那片惶惶人间。
天空之上,不知何时,已然飘落纷纷扬扬的雪。
不过转瞬之间,就变得极大。
陈旷回想原身的过往,想到自穿越以来,他从如丧家之犬,被李红绫踩断双腿,到看着牧肇在自己眼前化作一朵转瞬熄灭的烛火。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那震古烁今的横渠四句,但很快,又被他摒弃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很好,也很伟大。
自由山的“夫子”,必然配得上这四句话,甚至,这应当就是对方的此生追求。
但,这不是陈旷想与对方说的。
陈旷伸出手,接住那纸鹤,笑了起来,一字一句,认真地道:
“此身天地一蘧庐,世事消磨绿鬓疏……”
他的声音在这辽阔的高空上几乎要被吹散,但仿佛又被这狂呼猛啸的天风,传得很远很远。
“毕竟几人真得鹿,
不知终日梦为鱼啊。”
……
自由山。
桃花如云,落英缤纷。
天下人皆知,纵使人间四季倏忽而过,自由山的桃花依旧常年不落,无数的学子,便在入山时种下一株桃树,为这片红云,再添一分娇艳。
若是学子死去,桃树便凋谢枯萎,化作春泥。
这自由山不知存在了多久,出了多少风流人物,但这片桃林的范围,却几乎没有变化。
今日,自由山依旧书声琅琅。
坐在上首的夫子是个臭着脸的瘦小老头,正持着一枚千纸鹤,垂目聆听。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远方,大笑道:
“好!好一个‘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瘦小老头站起来,叹息道:“何人得鹿,何人为鱼,想来不日便可证了!既然如此,我窝在这山中,也便没了意义……”
他往前踏出一步,这一步,便已经出现在了自由山的桃林边界处。
留下众多弟子面面相觑半晌,张大了嘴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夫子……夫子不是没有修为吗?”
这瘦小而总是竖眉怒骂的老头,站在边界处,终于缓缓直起了身体,一瞬间,他仿佛无比高大。
他持着戒尺,没有犹豫,再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天地山河俱是随之一震,而他身上,已油然而生……圣人之威。
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戒尺,爱惜地抚摸了一下,然后两手握住,用力一折。
“咔嚓!”
戒尺被折断。
一半化作了笔墨文心,一半化作了浩然正气。
自由山学子心神一震,纷纷站了起来,明白了什么一般,齐齐朝着夫子离去的方向深深作揖行礼。
“学生恭送圣人出山!”
夫子折了戒尺入世,便不再是这桃林深山教书育人的夫子。
而是圣人。
文圣。
第194章 五仙图
“咔嚓!”
陈旷持着那纸鹤,听见了这一声清脆的惊天裂响,不由得随之心神震动,头皮一麻。
这声音分明近在咫尺,他却感觉,好像是从万里之外传来,直直落入耳中,不需要任何媒介。
宛如当头棒喝一般,令人头脑一清!
虽然这纸鹤传达不出画面,但陈旷立刻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夫子已折戒尺,出自由山!
这事儿可太大了……
陈旷此前,就已经在林二酉和张智周两人的口中,知道了这位自由山夫子曾言“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他见世间有道,便避尘世,寻自由,广纳学子,以天下之道成就己身,因此,自由山,其实是他求道求学问的“道场”。
而若有朝一日,他见天下无道,便会以身涉险,亲自干预这世间纷争。
具体而言,就陈旷目前已知的情况,夫子已经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两个弟子,让他们寻找自己心目之中的明君人选。
一旦夫子认可此人,想必便会出山辅佐,成为如东皇、望姝一般的镇国之圣。
而当前的两个人选,一个是周国二皇子周延维,还有一个,自然便是梁国的小公主苏怀嬴。
说实在的,陈旷心里也说不准这两人谁的赢面更大一些。
原本他觉得周延维太过良善,行事时总是过于冲动,像侠客多过像皇子,若是与这种人当朋友,意气相投,快意恩仇,自然舒服自在。
可若是当皇帝,就缺乏了一些心机权术的支撑,容易犹豫不决,被人左右。
但偏偏挑中他的林二酉,是个多智近妖,不太在乎别人想法和感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任性谋士。
两人一结合,反倒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而小公主苏怀嬴,能在幻境轮回之中屡次险些以女帝身份复国,向周国发起复仇,智谋、能力、手腕上是自然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她的问题完全不在于她自身的能力。
而在于陈旷。
幻境当中那么多次轮回,为什么苏怀嬴总是棋差一着?
不是因为她的智谋、能力、手腕,也不是她运气不好,而是因为梁国的“国运”在陈旷身上。
只要苏怀嬴仍是打着梁国的名头,想要光复的还是梁国,那么只要“国运”不归位,她永远也不可能成功。
这也是苏煜的一层算计,他带走了“国运”,自然就能够保证在自己复活之前,没有人能够真正占据梁国皇位。
至于这过程之中,梁国的百姓被各方倾轧,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痛苦,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对他而言,欲存一国,自然不能在意这微不足道的牺牲。
不过,只要陈旷能够解决这个问题,那么他自然觉得苏怀嬴赢面更大。
只是无论如何,夫子要辅佐的人,一定是这两个皇储当中产生人选。
陈旷赠出这一首诗,也没有想过夫子会直接出山,他只以为最多会出手帮自己一把而已……
如今周延维和苏怀嬴都还在发育阶段,夫子如何会出山?
仅仅是因为他这一首诗?
不可能的……
陈旷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但除非夫子亲自确认了这个想法,否则陈旷自己也不敢说出口。
“你赠我这首诗,才气极佳,若非你未曾启蒙修习文道,这一份才气,可助你再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