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的声音从纸鹤当中传来,充满了溢于言表的赞赏。
若是让自由山的弟子听见了,必然直呼“不可思议”,这成日臭着脸的夫子何时夸奖过人?
他们只见识过那戒尺有多硬。
从来不见夫子如此和颜悦色的模样……
夫子接着道:“投桃报李,我也该回赠你一些东西。”
“想来你这一路,箴言谏语都听出茧子了,我亦不是你老师,没资格教你,便不赠什么烂大街的空口白话了。”
“便拿些实际的,送你一幅画,如何?”
陈旷抬起头,那错身而过的周国宗师,已经反应过来,重新冲了过来。
这种时候,自然也没有他挑剔的份。
陈旷立刻点了点头:“夫子的金玉良言,若是说给我听,我当然是奉令承教,从善如流。”
“不过夫子要给我一幅画,想必应当别人没有,我自然更加高兴。”
夫子骂道:“奉承市侩,溜须拍马!”
陈旷眨眨眼,笑了笑,他自然听得出来,夫子不是真的生气。
夫子道:“下回记得,不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肉麻的废话,有其言,无其行,君子耻之。”
好嘛,原来是嫌弃他感激得不够真心实意……
陈旷忽然感到手中纸鹤翅膀一扇,再度飞了起来,但不过离开他掌心一寸,便瞬间散开,变回了一张略有些泛黄的白纸。
这白纸迎风见涨,顷刻间便化作了一张极长的卷轴。
这卷轴宛如一条飘带,随风舞动,霎那间飘到了那五位周国宗师的身前,将其团团围住。
那周国宗师瞳孔紧缩,心中惊疑不定。
他自然听见了那夫子说话,可眼前的卷轴上没有半分特殊气息,就仿佛只是一张普通的纸质卷轴一般。
此际无论如何,是绝对不可让陈旷跑了的。
那宗师仅仅犹豫了一瞬间,便冲过了那并没有合围的层层卷轴。
可就在他踏出这一步时,他的神情便呆滞了,无法再动作。
并没有人限制了他的行动,只是他的眼前……
已经改换了天地!
只是一个眨眼,他的眼前,竟然化作了一片绿茵遍地,鸟语花香的仙境。
他只当自己入了迷障,施展自己种种手段,在这真假难辨的仙境之中乱撞,可不管他走了多远,竟然都会回到原地!
尝试十遍,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从坚定到忿怒到茫然到绝望。
他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最终连自己的思想都已经变成了一片混沌,只剩下了空白,痴傻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陈旷伸出手,接住了那飘回来的卷轴。
他将卷轴展开,共有五尺长。
这卷轴上,以写意笔墨描绘着一处奇花蔓草、山石嶙峋的美丽仙境,每过一尺,又画了一个人物,各个衣带当风,笑意盎然,仿佛逍遥自在的仙人。
在凡人眼中,这五个人,也确实是仙人了。
这五人,赫然便是那五个周国宗师!
此刻,已经变作了活灵活现的画中人。
不过只是一眨眼……
陈旷默然,在心中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以及僵在原地的姬忘荃,朗声道:
“多谢夫子赠我这五仙图,小子一定悉心保管!”
夫子淡淡道:
“你倒会贴金,这些小人,便是修成宗师也枉然,终日蝇营狗苟,二三百年已到头,倒不如入我画中来。”
陈旷道:“夫子的礼太厚,小子不知如何相报。”
夫子笑道:“我尚且不能入世,临别赠礼,自然要厚一些。”
陈旷哑然。
他确实要走了。
不过,在走之前,他要先向姬承天收下一份利息。
陈旷收起卷轴,冷然的目光,看向了那骤然色变的周国大皇女,姬忘荃!
第195章 封魂入影,回城卷轴
姬忘荃在陈旷将目光投过来之前,就已经脸色骤变,拿出了两件神妙灵宝。
一件是精金虎符,以修为高低不同,可召唤最多五千神兵,修为皆是先天,两名神将,修为在登楼境,一名神君,修为在辟海境。
另一件则是“日”级的玲珑宝木山,可镇,可守,攻防一体,非上三品不可破。
这两件神妙灵宝,便是姬承天交给她的保命灵宝了。
若非遇到性命攸关的时刻,轻易不会动用。
倒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姬忘荃这大皇女,向来自诩不比那齐王姬文宣以及二皇子姬延维差,曾统领周国军队屡次立下功劳,但却只能在只有妖修小打小闹的边疆镇守,名声始终不大。
反观齐王,却得以在各个被吞并的国家和地区,轻轻松松主理全部事务,名声在外。
原本,前往北原防线,也该是要姬忘荃去协助的。
但姬文宣不愿意被姬忘荃抢了功劳,向姬承天请愿独自前往,偏偏在军队调度上出了问题,这才致使北原防线被撕裂了一段,最后自己也丧了命。
姬忘荃自负才能,然而却碍于女子身份,始终得不到重用,心中自然逞强,不愿意示弱。
这一次,之所以如此果断地选择了直接出面威胁陈旷,也是因为察觉到了父皇对于姬延维的怀疑……她想要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她知道父皇对于长生药的渴望和重视,只要这次的事情做成了,或许她能够得到自己应该有的待遇,而不是永远作为一个皇女。
她也是在赌命。
并且,原本已经成功了一半。
可姬忘荃没能想到,竟然连自由山的夫子,都会参与其中,选择帮助陈旷。
此前陈旷虽然顶替自由山弟子身份,进入凭古战场,但姬忘荃知道他曾经与自由山的大师兄张智周有交际。
两人或许私下有什么交易,才换来了这个身份,完全可以解释得通。
但一个根本没有交集的圣人,凭什么为了他出山?
在姬忘荃看来,这件事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毕竟……距离陈旷这个名字真正进入所有人的视野之中,甚至还不到半个月时间。
他崛起得太快了,而修行者的时间却往往以几十年为单位,以至于很多人到现在都反应不过来。
姬忘荃的眼中,陈旷除了是长生药的载体之外,还仍只是一个中三品的修行者而已,种种事迹,都可以归结为有人相帮的巧合。
却忽略了他修行的时间之短,堪称不可思议。
能够让圣人注视,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姬忘荃此刻就算再不能理解,她也知道局势已经逆转,她现下只能优先保命逃跑了。
她连求饶的想法都没有,毕竟自己已经拿陈旷的父母家人威胁对方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希冀得到对方的原谅,那她真的要蠢得没救了!
“神兵助我!宝山护我!”
姬忘荃左手握住半块金色虎符,右手掌心则悬空浮起一座具体而微的宝山,此山顶上,生长了一棵繁茂神树,正散发出莹莹五色华光,看上去十分不凡。
她一边后退,口中一边念出法诀,虎符上金光一闪,立刻化作五千勇猛魁梧的披甲神兵,各个有丈许高。
神兵甫一出现,立刻在姬忘荃的意志之下结成势阵,神君在前,神将左右护持,神兵披坚执锐,锋向前,齐齐大喝一声。
“杀!”
顷刻间,气势冲天而起,化作一柄庞大的长刀,朝着众人劈去。
姬忘荃意图所证,为“领袖”之道。
在进入凭古战场之前,她已经筑起了道基,经过了秘境之中杀伐,更是大有长进。
此际,她决定破釜沉舟,直接开始证道进阶宗师!
姬忘荃深吸一口气,以意念控制着那些与她神识相连的神兵。
联系越是紧密,她身上的气息便越发凝实,开始逐渐攀升!
那座玲珑宝木山,则飞至姬忘荃的头顶,神树舒展枝叶,散落五色光芒,笼罩住了姬忘荃,看似如烟似雾,实则牢不可破。
“轰隆!”
那长刀落下,宛如有千钧之力,连那几位宗师,都脸色微变,连忙结印的结印,念咒的念咒,不敢托大。
姬忘荃本身的修为不算高,但是势阵水平,确实是顶尖。
加上此刻她毫无保留,全力施为之下,更是气势如虹。
陈旷的发难比那几个宗师快得多,在姬忘荃结出势阵之前,便已经飞快地逼近了她。
陈旷手中三尺剑出鞘,朝着姬忘荃斩去一道剑光。
姬忘荃并不慌乱,头顶上的宝山神树微微摇晃,树枝立刻疯长,朝着陈旷袭来,挡去了那一道剑光。
陈旷这一剑蕴含了“时光”之力,然而在碰到那树枝时,却如同石沉大海,并没有生效。
姬忘荃目光一闪,冷声道:“你莫废力气了,这一段宝木乃是上古遗留,刀剑不能伤,岁月不能蚀!”
她看向陈旷的满头白发:“你如今神魂大伤,再强行动用这种等级的法宝恐怕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还有大好前程,何必自毁?”
姬忘荃是将陈旷的“时光”之道,归结为他手上三尺剑的功劳了。
不过实际上也没差,陈旷现在的神魂损伤太彻底,若是他自己发动“时光”之道,的确是伤人伤己。
此刻,他的确是在用三尺剑取巧。
陈旷语气平静,目光幽深地看着姬忘荃:“你知道吗?你和一个人很像。”
姬忘荃忽然感到了一种不安。
“谁?”
陈旷道:“李红绫。”
他娓娓道来:“你看,你们都为姬承天做事,都为了那长生药而来,都败走而亡,都很关心前程。”
“不过,她关心的是自己的前程。”
“武圣弟子,沧浪评第十三名,她说给她十年,她必定继承武圣之名,成就盖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