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星烛此时不在皇城中,亦不在战场间。
她悬浮于万丈高空之上,负手而立,黑衣猎猎,青纱缥缈,一双极美极冷的眼睛静静俯瞰下方陆地。
坍圮崩塌的皇城、战火纷纷的大地,喧嚣寂静的众生……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眼前,由杀意凝成的庞大幻剑轰然坠落,下方的草木建筑,纷纷被威势所压,顷刻间土崩瓦解,向四周流散。
人们发出惊惧至极的尖叫声,在这浩劫面前无计可施,眼看便要死伤无数。
沈星烛轻轻抬了抬手。
一股无形之力,犹如轻纱般笼罩在目光所及的所有凡人的身上,将那剑意举重若轻地托起,化为虚无。
巨剑倾轧,修行者都成了肉泥,凡人反而毫发无伤。
她叹息道:“霍衡玄,以上欺下,当死。”
霍衡玄也确实要死了。
他强行破脉,落下这一剑,全身气血已泄,回天乏力,就算李红绫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但很遗憾,他拼尽全力,也并没能杀死李红绫。
牧肇给李红绫留下了一个神妙灵宝,名为“千里烟波图”,化虚为实,咫尺天涯,足可以挡下这一击。
头顶上,星天化作的棋局已经步入尾声。
梁国老祖,终是棋差一着。
“为挽天倾,入道出世,假圣确为真圣……”
那梁国老祖修为并不稳固,应当是在闭关关头上,感应到了倒悬之急,强行破关,只能说一脚踏在了道岸边缘。
这圣人修为,一半是假的。
但他为国出世,身负大义,又可确实称得上是圣人。
沈星烛喃喃自语着,却忽然想到自己那破碎的道心,一时间心中郁气顿生。
恰在此时,她留下的他山问神玉被某人启用。
“呵……”
沈星烛淡如风声的笑在高空之中转瞬消失,伴随着下方猛然暴涨,犹如火炬一般耀眼的灵气浪潮。
她垂眸望去,眯起了眼睛。
她若是想要重新弥合道心,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再骗一次道心,补全陈旷该死的理由,抹除这个让她道心失衡的罪魁祸首,让此方世界再度认可她的道。
二则是让陈旷认可她的道。
沈星烛并不着急,甚至不介意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他。
因为她知道,会有人替她找到杀死陈旷的理由。
这个人叫李红绫。
五万黑甲军,当中只有两万是开窍修行者,剩下的都是粗学武艺的凡人。
李红绫此时鞭长莫及,拦截陈旷和楚文若的任务,自然会交到黑甲军手上。
只要陈旷杀了哪怕一个凡人,便是犯了错。
沈星烛在等。
……
卫苏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不,应该说,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呆滞。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比蝼蚁也强不了多少的家伙,忽然天翻地覆,全身再度灵气暴涨。
先天,登楼,辟海,抱月……直入宗师!
简直骇人听闻!
且正常宗师境,都已经到了修为入微的境界,平时返璞归真,神光内敛,并不会轻易展现。
但陈旷不一样,他连门槛都没跨过去,根本没有太多能力去驾驭这些力量。
更遑论是将其完全收敛起来。
好比是小儿持金,招摇过市。
陈旷也没有料到,沈星烛居然会直接借他宗师之力。
他山问神玉是君子之玉,不行不告而取之事,因此,借来的修为多少都是由对方来定的。
换而言之,如果沈星烛不允许,那么,他肯定是借不来的……
此时,几乎无穷无尽的力量源源不断从金津玉液涌入天灵,随后流遍全身,向外散发。
连那些稀薄酒气,都被瞬间冲散了。
陈旷同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些力量难以掌控,纷纷向外逃逸,撕扯着他的身体,而问神玉就是唯一的缰绳。
他双眼神光外泄,整个人异常亢奋。
“其实……”
卫苏深吸一口气,连忙后退,讪笑道:“都是误会。”
他举起双手,正欲解释。
陈旷心念一动,地上的臂膀飞起,接回了他身上,血肉瞬间黏合,唯有衣衫破处才能一窥刚才的凶险。
他看向卫苏,忽然之间意兴阑珊,手指在龙龈琴身上轻叩,随意点了两下。
“铮”
虚空之中,似传来一声琴音,更似剑鸣。
卫苏的头颅霎时落地,而身体还笔直立在原地。
陈旷怔了怔。
原来……沈星烛若真的要杀他,便是这样轻易。
陈旷深吸一口气,感到舌头下的老玉竟如雪一般在迅速消融,连忙一把抓住楚文若,拔地而起,朝着城门飞去。
城门及城墙已经随着刚才那一道琴音,被分成了两半,毫无阻碍。
身后传来女子怒喝:
“黑甲军何在?!给我抓住逃犯!!!”
前方,列阵如云。
越过城门,忽有一位修行者落地,抱拳行礼,高呼道:
“可是楚夫人与公主?!我等为夫人开路!”
陈旷冲为首那人点了点头,他上前两步,低声道:“青厝姑娘拜托我,将密语告诉你。”
陈旷心里一沉:“那她呢?”
第32章 三的意思
其实密语一事,确实不必青厝专门跑过来告诉他,像现在这样,托人告诉他才是最方便的。
然而……
陈旷当时这么说,自然不是想要图方便。
他是为了给青厝一个台阶,一个回头的选择。
假如青厝如约而至,那么就代表,她还有一点活下来的想法。
但她没有回来。
陈旷想到那泛黄的旧纸鹤,心里叹息一声。
国仇家恨,难以释怀。
此刻……她应该已经到了李红绫身边。
那修行者又道:“若有其他安排,尽管吩咐,我等尽全力配合。”
陈旷看向他。
如今他身负宗师修为,一眼就看出来,这修行者的修为是登楼境。
其余几个正在赶过来的也是同样的修为,更高修为的,应该还在和三劫宗的主力抗衡拖延时间。
陈旷问道:“可尽力到什么程度,任何安排,生死不论?”
修行者愣了愣,然后笑道:
“灵台山虽在梁国,却向来不问俗世,如今已经封山闭门,掌门发话,不见任何人,不理任何事,只等外界风波平息之后,才准许门人下山。”
“我们这些早在周国宣战时便下山的,已经等同于被逐出山门了。”
修行者感叹道:
“俗世王朝的存或亡,与灵台山无关,我等也大可以在山中修行,图个清静自在。”
他身后,落下来的每一个修行者,都有着同样坚定的眼神。
“但……我们是梁国人,唯独血脉不可舍弃。”
他抱拳道:“修行,不是为了修一个寂寞无敌,而是为了一念通达。”
“而今孑然一身,生死而已。”
陈旷听明白了。
这些修行者,只怕是有亲人家族留在梁国凡俗,不幸被卷入了战争之中。
或许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但能抛下灵台山的清净,为救国而来,就说明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好。”
陈旷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不需要密语,也不需要你们开路,但需要一个能和你们保持联系的方式。”
“这简单,我们可将命牌直接交给你,以秘法连接心神,你只需要在心中默念,即可与我们所有人沟通。”
修行者点了点头,纷纷抬手,将命牌送到陈旷手中,化作了一道光华湛湛的金色符文落在掌心中央。
修行者接着有些诧异地道:“那密语……”
陈旷道:“这密语是控制城中所埋火药的,如今城内守备松懈,你们抓紧时间,找到所有堆埋火药的暗道。”
李红绫埋的火药,自然不会是简单的火药,而是名为破山雷的神妙灵宝,因此才需要密语触发。
暗道不止一处,封印的节点也不止一个。
想要彻底松动封印,只怕要将所有节点度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