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还会再回来,回来时就变了一个模样。
双手空空的,成了天下第一的杀手,死在那棵桃花树下。
摘走一朵桃花的,当了某国的权臣,眼中心事重重,腹内饥肠辘辘,回来本欲劝说夫子出山,却只在桃树下站了一晚上,将那朵早已干瘪的桃花放在了树下。
有些人却再也不见。
吃了一树桃子的,立誓杀尽北原夜蛮,与夜蛮王阿赤勒血战三千里,在关外力竭而亡。
带走一枚新种子的,将原本救其妻子的灵丹喂给了身负北原战的报信使,面南而跪,自戕而死。
九年后,夫子闭关,她离开了自由山。
这一年,她十三岁,豆蔻梢头,一袭白衣。
少女腰间无剑,自有锋芒。
自由山九载,她已经识得世间的道理。
然而她心中始终有一个疑惑小时候在牢房里,为什么她会去抓那具乐师的尸体,并因此而大哭。
那人……是谁?
但这个问题,如今在她心中只能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她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一年时间,沧浪胭脂,皆有苏怀嬴之名。
十四岁,她回到梁国,召集梁国旧部,但这时才知道,原本由霍衡玄建立的组织“土正官”已经在周人的围剿下土崩瓦解,如今余者不过二三十。
十五岁,她组建起了第一批班底,并迅速扩张,准备从梁国起事。
十六岁,她死了。
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荒谬而突兀……
她这时才知道,原来九年之后,梁国旧部还有梁国的百姓,早已习惯了如今的生活。
他们已经自认为是周人,或被磨平棱角,或甘愿臣服!
还有一些,家中的妻子丈夫,就是周人……
苏怀嬴的回归,对他们来说,并非好消息,而是一个麻烦!
她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正如当初,为周国打开城门的,正是城中人。
她想,她还没有给夫子答案,也还没有找到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
但这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又一次回到了那个脏乱的牢房里,愣愣地看着自己变小的手掌。
旁边陈旷的尸体依旧默然无声。
记忆霎那间如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来了!
这里不是现实,而是在梦里……不,不是梦。
此刻已经拥有十六岁的神智的苏怀嬴突然明白了,自己当时从那具尸体手上拔出来的那把剑,有问题!
这里肯定不是在梦里,不会有哪个梦,会那么漫长,那么真实。
甚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意识!
她愕然,立刻爬了起来,却因为短手短脚,又一下跌了回去,摔了个屁股蹲。
幼童的泪腺一下子崩盘了,但她忍着泪又站了起来,看向了旁边安静的尸体。
太奇怪了,为什么只有陈旷这个人发生了变化?
苏怀嬴试图从尸体上找到一些线索,试图将自己知道的和其他人说,但一无所获……事情仍然朝着原定的轨迹开始发展。
但她又死了,这一次,她死在十七岁,重新夺回了梁国之后,被那东皇圣人所杀。
一次一次又一次……
她没有能活过二十岁。
最长久的一次,她差一点二十岁生日,东皇在张智周的算计下,死在与三劫宗的内斗当中,而她正在准备联合其余各国,一同反攻大周。
在前一天,她遇见了一个吊儿郎当的无名乐师。
那乐师问她是不是见过一个叫做陈旷的乐师。
苏怀嬴陡然一惊,说是,但他已经死了。
乐师说:“道失其一,不可道。”
“殿下,你记得看一看,他的身下,有没有影子。”
苏怀嬴一愣,但那乐师已经转身离去,并且根本追不上。
这是第三十次。
她死于自凭古战场破关的武圣之手。
第三十一次,她愣神很久,等月光照进牢房里时,看见陈旷的尸体……竟然没有影子!
“这又是为什么?”
苏怀嬴不解,这里并不是梦,一切都应该有逻辑。
为什么一具尸体会没有影子?
而陈旷……陈旷分明是有的。
他也是目前唯一的变数。
第四十次,她尝试了拒绝张智周的效忠。
直接死在了乱军丛中。
这已经是第六十四次。
她想要解答心里的一个疑问。
突围敌军之后,她拒绝了前往自由山,带着张智周很快组织人手,以最快的速度偷偷回到了皇宫。
她找到了苏煜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那尸体……竟然也没有影子。
很快,她就被李红绫发现。
……
第六十五次。
苏怀嬴在心里默念。
她叹了口气,躺在楚文若的怀里,有些心累。
无尽的疲惫涌上心头。
这应该是第几百年了?
她好像真的出不去了……
苏怀嬴习惯性地机械地转过头,想要去看看那具沉默不言的尸体。
不知道多少次的轮回之中,那具尸体已经成为了她心中唯一的锚点。
唯有看见它,她才能够想起来,自己并不是在现实当中,而是在幻境里面。
但这一回,她愣住了。
对面的牢房里,站着一个青年,脚边则是那具眼熟的尸体。
他穿着一身奇怪的从来没有见过的衣服,身上满是鲜血,似乎也愣了愣,随后看向她,朝她一笑,挥了挥手。
“额……殿下,我又来带你们出去了。”
第92章 bug
这青年,自然就是陈旷。
片刻之前,他在房间内发动琅碎片上的阵法,开启了其中幻境。
以琅幻境为跳板,从现实顺利进入了太虚幻境。
陈旷的“一心二用”被动随之触发。
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实际上还留在原地,但意识已经分成了两份,同时产生了两个视角。
就像是元神出窍一般,一个意识仍在房间内,一个却已经在牢房中。
而他需要同步处理两个视角。
这种大脑双卡双待的体验还挺神奇的。
要说副作用的话……他感觉有点像轻微晕车。
因为一个意识在行动,而另一个意识却在原地站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认识相冲突,让他有点“延迟”。
恐怕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才能完全习惯“一心二用”的状态。
陈旷深吸一口气,干脆在房间里开始了修炼。
陈家估计已经得到了郡守联合教化官欲行人祭的消息,府中气氛格外沉重,有一股风雨欲来的预感。
一部分下人已经被遣散,而陈荣、陈安召集自己的人聚集在大厅之中,准备商议对策。
陈旷这边,一时倒没人理会了。
只有陈宁,远远地在东厢房外徘徊了一阵,神情有些犹豫不决。
自从那日,她从羡鱼庵回来后,紧张不安的情绪平复下来,越想越觉得当时的琴声耳熟。
那样奇特的琴声,她绝对不可能认错……
太像了,和那日大哥手中的琴,一模一样。
但想到那前辈对她询问身份的沉默,想到大哥表现出来的排斥,她又有些不敢直接开口。
犹豫了半晌,还是咬了咬下唇,默默地离开了。
青厝在门外站着,察觉到了,也并没有阻止。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
天色逐渐昏暗,大片的乌云开始聚集,由远处,迅速覆盖了整片天空。
“滴答。”
第一滴雨落在了屋檐上,随后是一声惊雷。
“轰隆!哗啦……”
倾盆的大雨倒了下来,地面立刻洇湿大片的暗色,院子里的竹子被打得东倒西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