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梦蝶不敢怠慢,连忙倒放乾坤卦留存的记录,里面剑主的身姿让金霞眼前一亮,啧啧称奇。
若非他抽不开身,非得日夜观看,体悟几分真仙风姿。
“化神之上,世上竟还存有仙人遗迹。”
金霞轻叹,随后注视到凌白摆烂的身影,并未太在意,心中大概已有猜测:“剑主手下留情,赐给了凌白部分传承?”
剑主之威,哪怕一成剑意,也非常人可以承受,便是他精通推演,也没把握演化杀戮剑意,进行招架。
凌白...观其杀戮道蕴,堪堪入门,相性中下,必非剑主对手。
剑主惜才,赐给了这小子些许指点?
周梦蝶不语,金霞只得耐下性子继续观看,心中略有不满。
他的时间,金贵得很。
随着时间流逝,金霞脸上的不耐之色逐渐收敛,差点把胡子拽掉,随后申字脸变得严肃。
“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还有凌尘子道友,不过已发下血誓...”
周梦蝶详述凌尘子不计前嫌,雪中送炭,金霞沉默,脑中追忆,师妹俏皮顽劣的小脸历历在目,他看着小丫头长大,为她护法结丹...
犹豫良久后,他终是一声长叹:“天圆地方阵暂且不动,请凌尘子道友去照清峰,我会尽快回来重谢。”
“三天,天圆地方阵,会延迟三天,你陪着凌尘子一起回宗。”
“多...谢宗主。”
周梦蝶振奋,素手下的裙摆被攥得皱巴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自然能懂金霞话中的隐喻,这是宗主给她,亦是给涂琴仟的时间。
“呵,宗主...”
金霞轻轻摇头,眉宇间的皱纹又深了几分,自嘲苦笑。
任期内归一门遭受重创,还对最大嫌疑人网开一面,他这宗主是做到头了。
若非门内金丹空缺,他恐怕会被外派到东海,苦守外神百载,至于掌教近千载,所求的结婴至宝,更是痴人说梦。
往后宗门,便到元婴真君的家族长老派上位掌权了。
凌白能得到三华仙人的认可,自然对归一门绝对忠诚,如今有真仙之姿,往后说不得能突破化神桎梏。
他要在离任前,把凌白套牢,彻底绑在归一门战车,往后宗门式微,有凌白在,总会有复兴的一天。
同时,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庇护小师妹了...
“凌白啊凌白,老夫这次可算全部押宝给你了...”
中断乾坤卦后,金霞久久愣神,殿外催促的玄宗修士吼破嗓子,也没回应。
他手中有几枚结婴至宝,但都相性不符,成功率不足半成,如今即将失势,唯一的突破机缘,只能寄希望于凌白了。
他看的清楚,凌白最后演化道蕴,是三花聚顶和五气朝元真意,它们互相糅合,催生出近乎完美的玄光。
再联系到凌白指导小师妹修行玄法,师妹精进一日千里。
能把三花聚顶演化到击败剑主,这小子...怕不是得三华仙人器重,而是尽得三华道人真传,甚至是真灵灌顶。
“他的三花聚顶...远在我之上。”
金霞心绪不定,频繁踱步。
凌白能助他结婴...若在失势前,成就神婴,他便能免去百余年的奔波劳苦,并庇护住照清峰,重新让金丹派系掌控话语权。
这是他唯一破局的机会。
老夫屹立修真界千载,没想到最后,还要把希望寄托在筑基后辈上。
......
三天前,万万里之遥,雍州,阴雨连绵。
黑云压城,山岳倾斜崩碎,大地被血腥浸得透红,到处都是灵力风暴肆虐后的断肢残躯,血肉模糊的狰狞首级堆叠成小山,被野狗啃食,死不瞑目。
他们都曾是玄门正宗,一方天骄,家族寄予厚望的麒麟子,如今却含恨死得像只蝼蚁,暴尸荒野。
天际尽头,一艘残破的巨型灵舰疾驰,舰身灵光暗淡,四阶金石铸成的舰身遍布凹痕。
甲板和舰首从外部被炸开,阵法核心和船舱暴露在狂风中,内里弟子肝胆俱裂,神情萎靡疲惫。
“三昧灵风!”
青碧狂风呼啸,涂琴仟淡金玄光喷薄,三千青丝飞扬,身化青莲狂风,再度击退漫无边际的血色海潮后,踉跄着跌落回灵舰。
已经数不清是几百次进攻了,上百结丹真人的人海战术,八转金丹的她,也是独木难支,灵力仅余两成。
“这处据点...也被诛灭了...”
涂琴仟绝美的鹅蛋脸憔悴麻木,吐息紊乱而不规律,纤弱肩膀无力耷拉在两侧,冷汗浸湿后背。
持续高强度作战,让她神经高度紧绷,却来不及调整,强打着精神遁入灵舰核心,银牙紧咬朱唇,几乎是用修为带着灵舰飞速逃遁。
流离迅速流失,涂琴仟饱满朱唇时而苍白,时而又氤氲红晕,已有漏气征兆。
“师妹,是我们连累了你。”
“事已不可为,可带走我二人之金丹,方有一线生机,我和龙象会自爆道基为你拖延时间。”
身侧,龙象和五气盘腿而坐,皆脸颊凹陷,神识紊乱,修为近乎无法感知到,本是仙气盎然之谪仙,此刻却孱弱到似风烛残年的老人。
涂琴仟注入大阵的灵力,有四分之一都被他们吸纳,维持生机。
他们本想借助宗门留在雍州的传送阵,迅速撤离,不想低估千道盟和圣兽的猖狂。
所有玄宗在雍州的驻点和传送大阵,已被完全拔除,他们处处碰壁,如今这最后一座据点,也被焚为焦土,可谓四面楚歌。
战斗中,五气和龙象为庇护灵舰,让涂琴仟保持状态,硬抗数位结丹自爆。
堪称惨烈,他们分神被毁,本体受伤严重,若非涂琴仟相助,不断灌注灵力,早就昏死过去。
“小师妹...你逃吧。”
涂琴仟默然不语,银牙紧咬朱唇,回神时,舌尖已品尝到甜丝丝的血腥。
她凤眼愤然,环顾周遭形如枯槁,精神麻木的数位弟子,再回首看向两位笑容苦涩,眼中关切的师兄,心乱如麻,最后哽咽着一声长叹。
“师兄,小妹一定会让你们回到沧州。”
“太迟了,传送阵尽数被摧毁,雍州边境有大阵和近百结丹守株待兔...”
“师妹,你听我们的,我和龙象会自爆,把边境大阵炸出豁口,你趁机逃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龙象和五气眼中已有死意,他们甚至没有传音的力气。
对话在静悄悄的舰仓尤为突兀,众多弟子听得一清二楚,却是眼神黯淡的垂下脑袋,并无太多怨言。
相比于其他玄门真人第一时间拿弟子顶锅跑路,几位峰主能带着近乎累赘的他们,奔逃到绝境,已属慈悲心肠。
“不...还有一座传送阵。”
涂琴仟吐息森冷,指节分明的素手攥出青筋,认真道:“我需要两位师兄应我一事。”
“师妹...你想作甚?”
龙象和五气立刻发现涂琴仟状态不太对,颇有种要牺牲自己的即视感,表情大变。
“我会让两位师兄和归一门弟子安全回返沧州,但请两位兄长庇护我照清峰,庇护凌白。”
“若能安全回返,我等自当倾力相助,但师妹...照清峰缺了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你啊,宗门可以没有我们,你必须活着回去。”
两位峰主苦口婆心,他们分神被毁,哪怕真有希望逃出生天,后续道途也会艰难十倍,成婴无望。
此动荡之际,涂琴仟这八转金丹,无疑是归一门的定海神针。
他们已无力庇佑峰脉,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换取涂琴仟的一线生机。
“我啊...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涂琴仟螓首轻摇,俏脸悲苦,饱满胸膛起伏许久方才平复。
“师兄...此事过后,金霞恐怕独木难支,需要你们倾力相助,照清峰绝对不能被废,一定...一定要保住凌白,师妹拜谢了。”
“好好好,我们都听师妹的,你别哭啊。”
涂琴仟眼眶滚烫,她眉宇微怔,纤指轻颤触碰脸颊,指腹方觉湿润。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指尖轻点眉心,三寸金莲至宝徐徐悬浮在掌心,连带着早就备好的书信以及峰主令,一同交于两位师兄。
“师妹...你别做傻事,归一门需要你。”
“归一门,容不下我了。”
涂琴仟递出书信的手都在颤抖,心如刀绞。
作为青丘嫡系,她深知族中的秉性,要么不做,要么做绝,青丘刻意留下一座传送阵,并持续向她发送感应,很显然是逼她选择。
如果想把归一门弟子送回沧州,就必须借用青丘渠道,坐实青丘嫡系的身份。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青丘深度参与雍州之战,贡献名列前茅,她基本逃不掉内应的帽子,玄宗再无她容身之地。
她有得选吗?想必族中已把她的真实身份,昭告天下了吧...
“我的逆徒啊...”
涂琴仟喃喃,把书信强硬塞进五气真人手指后,仿佛被抽去精气神,笔直的美背佝偻下来。
书信里,有她刻意伪造的罪证,她把能揽下的责任都加在自己身上,并与凌白进行切割,从名义上,她往后就是小男人的死敌了。
信中写明是她魅惑凌白,操控他与自己结缘,想毁掉夺舍这位天骄,没有半分感情,并有大段违心之词,尽显她对小男人的鄙夷。
明明说好要为他遮风挡雨,要一直看着他...
没承想先食言的是她,这也是唯一能切割庇护凌白的办法。
她要回荒州了,以后很可能会成为玄门死敌,下次再见不知是何年月,小男人还会认她这个道侣吗?他成婴后,回来找自己吗?
小男人身处桃花林...还会在乎自己这位叛逆师尊吗...
会的吧,就像她,若化神后,定会重返中原去寻他,只可惜...没办法助他金丹了,不过以他的天资,肯定会炼成金丹吧?
“早知道...就该先给你了,蠢逆徒...你那是强硬些该多好?”
涂琴仟轻叹,她此番行事后,坐镇照清峰的本体,恐怕回不来了。
少去一具躯体,往后进境艰难,此生真有再见之时吗?
“师妹...”五气和龙象表情逐渐凝重,眼神看向后方愈发接近的血海。
千道盟的邪修穷追不舍,竟又快追上来了。
“师兄放心...我定会护你们周全。”
涂琴仟笑容凄凉,纤弱的肩膀仿佛一碰就能碎掉。
她中断灵舟大阵的灵力供给,缓缓悬浮起身,灵光内敛后,喉中爆发一声尖啸。
细雪纷飞遮天蔽日,七只山岳般的硕大巨尾肆虐大地,涂琴仟的身躯以指数级膨胀,变得百余米高,四只白皙晶莹的玉臂,宛若擎天之柱,一眼望不到尽头。
通体洁白若高山细雪,绒毛蓬松遒劲没有一丝杂色宛若浑然天成,巨狐闭眸灵动,狐耳尖尖,出现的刹那,便用七根巨尾裹住灵舰,死死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