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深处，咯吱作响的铁链碰撞声后，细若蚊吟的虚弱呼唤萦绕在凌白耳边。
凌白催发混沌之力护体，驱散道域影响，确认呼唤并非幻象。
他眼眸深邃，警惕着踱步向前，两侧灯光昏黄，岩壁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漆黑篆文，千变万化，犹如万千只圆睁的瞳孔，诡谲阴翳。
凌白如芒在背，似被无数道灼灼目光注视。
他心思沉稳，脚步飞快，不久脚边便有密布倒刺的陨铁锁链，手掌粗细，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堵塞前路，内里杀意汹涌，凌白有神识被锁定之感。
三花聚顶...
玄光在经脉喷薄，凌白眼中神光大涨，淡金光晕透体而出，浓稠如液的光团映覆周身。
眉心莲花印纹显现，锁链杀意顿时消散，锁链震荡间，让开前路的同时，传来一声悠悠轻叹。
“三花聚顶？玄门的后生啊...”
声音虚弱，充斥挥之不去的死气，凌白走进陨星铁链制成的罗网，终于得见那位溯光真人。
她面容枯槁，脏器外露，半截身子淹没于繁复阵纹，糜烂大半的五官依稀可以辨别出是女性，每寸肉体充斥凶戾而紊乱的混沌之力，每时每刻都在扭曲她的血肉和道蕴，并重塑创造。
脚下，无数细密铁链，凝成九道陨星铁索，贯穿她的琵琶骨和丹田，深入四肢百骸，将其牢牢定死在镇魂玉台，链上篆文疯狂嗡鸣，每次闪烁都在抽取她为数不多的生机。
神魂残缺若风中残烛，能支撑到现在，堪称奇迹。
“晚辈凌白，拜见真人。”
“我听过...我听过...”
溯光真人声音压抑，她双眼空洞，黑洞洞的眼眶注视着凌白，似是感受到他肩膀的涂秋云，烂掉半截的脸庞愈发狰狞。
伴随她情绪起伏，铁链亦发出细密的碰撞声，凌白观察到此链除吸纳神魂血气，亦会摄去她体表暴动的混沌之力，限制轮回道域展开暴走。
这位真人...或许是自缚于此？
凌白喃喃，通过观察，他敏锐察觉到溯光真人体内，有雷霆肆虐和神魂融合的痕迹，至于无漏无缺的丹丸，更是呈碎片状悬浮于丹田。
溯光神魂残缺，按理来说早该在镇压下魂飞魄散，如今能坚持到现在，大概率是容纳分神的结果，这位真人曾在此碎丹成婴。
只是，她好像失败了。
“当年本座远赴此地寻觅化婴机缘，你还是筑基，时也命也。”
溯光长叹，她亦是听闻这位后起之秀，五年时间，她从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沦为自缚于此残喘等死的废人，凌白却已在成丹边缘...
“难怪涂琴仟这厮倾心于你...”
“小子，速速近前来，轮回道域由你把持，本座终于能安心休息了。”
溯光嗓音疲惫，狰狞的半张脸上流露出几分解脱和轻松，她轻轻招手，束缚全身的铁链土崩瓦解，周身萎靡的轮回道蕴大盛。
凌白恭敬行礼，唤出黑天剑斩碎空间，无垠虚空中，毕鸾战战兢兢探出小脑袋，在看到凌白的身影后，方才莲步轻迈，拘谨走出。
“还请前辈，把轮回道域，传承到她身上？”
“她？也配？此法唯有玄门之主可授，你也只是勉强够格。”
溯光轻哼，又有暴怒征兆，凌白也不过多解释，牵着毕鸾走到溯光身前，几句解释眼下处境后，道明事情严重性。
溯光心中犹疑，视线扫向扩展颤动的空间裂缝，久久停留在凌白手中的黑天剑束，方才沉声道：“老夫便信你一次，不过这女娃，可承受不住轮回道域。”
“此事前辈无需顾虑。”
“既如此，过来吧女娃。”
溯光好心提醒，见凌白有牺牲毕鸾的觉悟，也不多言，仅剩三根手指的半边手掌轻招。
毕鸾苍白着俏脸，素手攥得凌白手背勒出白痕，颤颤巍巍踱步到溯光身前，目视着那残破的手掌缓缓抚上头顶。
逸散的轮回道域瞬息静止，幽闭空间风起云涌，无数万花筒般的篆文风暴般汇聚在毕鸾天灵，似倒悬的漏斗，迅速而急促的灌注入灵台。
毕鸾朱唇轻轻颤抖，藕臂和俏脸的肌肤肉眼可见地密布细密红痕。
磅礴的混沌道域仅是瞬间就要把她灵台撑爆，无数神魂能量化作哭嚎的残魂，攀附毕鸾的神魂，层层叠叠，攀附成瞳孔的海洋，把她浸没其中。
毕鸾的明眸肉眼可见地失去神采，变得空洞虚无。
“轮回道蕴，结丹之下，万难承受，她的灵台，已经坏掉了。”
溯光轻叹，传法仅不到百分之一，毕鸾神魂便已堕入心幻，这女子，显然是牺牲品。
她并未停下传法，反倒加快速度，只求传法速死。
凌白抿唇不语，他大半精神关注着毕鸾的神魂，并早就用混沌之力将其锁定，随时都可将她从沉沦的心幻中带出。
“哈呃啊...”
溯光亦是痛苦难耐，轮回道蕴全力催发，侵蚀得她残缺的身体千疮百孔。
她喘息着向凌白搭话，试图分散注意力，稍微缓解痛楚。
“小子...干得好！此女竟是本座种下轮回烙印之人...”
“前辈？”
凌白面露疑惑，心中却是暗沉，溯光愁容瞬时转晴，兴奋得喋喋不休，从远赴雍州到突破失败，自缚于死地，讲了个七七八八。
溯光浸淫金丹巅峰千年，却数次突破失败，丹丸大损，气血衰败后寿元将尽，无半分突破希望。
碧水阁事件后，她听闻邪修手中的血灵根，有夺天地造化、扰乱规则道蕴的神妙，且可补全气血亏空的肉身，毅然远赴万万里，前往雍州老巢寻求突破之机。
机缘巧合下，她还真从青丘手中，骗得一枚血灵根，便迫不及待炼化入道蕴，补全血气后，试图借助轮回道域更进一步。
“本座在青丘的帮助下，寻得八位神魂神异之人，种下轮回烙印，只待突破之时，炼八魂于己身，助我踏出这最后一步。”
“可恨青丘狡诈，竟留下印记，本座不察，突破之时遭碧落偷袭，跌落境界。”
声音变得扭曲怨毒，溯光大恨，啐出口带血的唾沫，骂道：“本座结丹失败，遭雷霆反噬，毫无反抗之力，被她当狗一般，丢给清雨阁。”
“你可知本座，遭了多少折磨，你肩上的那只孽障，亦不可饶恕！”
“前辈...晚辈已为您报仇，碧落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凌白眉梢微蹙，敏锐察觉到溯光状态不对劲。
“清雨阁眼馋本座手中玄宗之法，并未按青丘之命将我灭杀，本座受尽折磨，传下轮回烙印使用之法...”
“几只蝼蚁罢了，也敢窥伺轮回道域？修行此法后，当场便被本座炼化，我也由此冲出牢笼，只可惜伤势太重，丹丸尽毁，再无力回天。”
“...”
凌白眼神复杂，似有惋惜之意，心中却警铃大作，愈发防备。
“呵呵...八处本源烙印分散，本座也知其不能落于邪修之手，却也压制不住自身轮回道域，无奈之下只能自缚此地，压制道蕴，等待玄宗来人回收道蕴。”
“不想竟等到了你，天无绝人之路，本座这次欠你一份人情。”
言罢，溯光便掐动法诀，打算同化夺舍毕鸾，重获新生。
欠你妈！
凌白暗骂，掌中雷火神剑鼓荡，溯光一时不察，被电得凄厉惨叫，强行中止同化。
“小辈，你疯了？”
“毕鸾乃小辈道侣，还请您手下留情。”
“你放屁！”
溯光轮回道蕴暴走，凌白眼中亦有杀意浮现，阴雷神火摧枯拉朽肆虐溯光灵台，后者厉声尖叫，痛不欲生。
她想灭杀凌白，却由于神魂伤势过重，难以抵挡阴雷神火的侵袭，更别说还手。
“我乃天魔宗金丹！此女不过邪修治下蛮夷，你要道侣，我天魔宗仙子可任你挑选，便是结丹真人，也可下嫁于你。”
“何苦执着于这筑基？你要为婢女都不配的孽种，杀我？”
凌白不语，眼神冷厉，溯光五官怨毒，万雷穿心下，仍未断开轮回道域传承。
哪怕愤恨到失去理智，她仍在以大局为重。
“凭什么？你怎么敢...我为玄宗付出一切，你为这孽障杀我？”
“...”
凌白不语，避开溯光怨恨的目光，阴雷神火片刻不停，消磨着溯光的神魂能量，直到她再无力进行夺舍，方才稍微减弱阴雷威势，却仍未松懈镇压。
“请前辈赴死。”
第339章 调虎离山
空无一物的黑暗，无处着力的溺水感拉着毕鸾跌入深渊。
道蕴烙印滚烫，毕鸾眼皮沉重，强烈的窒息感中，恍惚无数画面纷涌入脑海，几乎要把她神魂撑爆。
纵横浩瀚八荒，她的视角逐渐上升，似可呼风唤雨，御雷创物，无所不能，她淡漠注视着众生兴亡，高高在上，主宰万物。
可视线一转，无穷无尽的混沌邪念笼罩八荒，海岸线上，神般的邪神望不到尽头，风姿绝代的剑主，一人独挡百万邪魔，无可匹敌。
“东海之中…东海之中。”
毕鸾神魂沉沦，脑中不停回想着东海之中，眼前则笼罩茫茫迷雾。
绵延千米的赤红龙尸，日月般圣洁的雪狐九尾尽断死不瞑目，杀意如魔的仙子被万剑贯穿，钉入大地。
时间，空间，因果的概念不复存在，尸山血海中，天地日月不断开辟又不停扭曲化作魔神，肆虐万里东海，循环往复。
这些是...什么怪物？
毕鸾胆战心惊，她还想继续窥探，却见重重迷雾中，一道超然于外，仙姿卓绝的身影俯瞰众生之上。
道人五官如大日不可直视，五行为冠，阴影为眼，诸天星辰化作羽衣，万般造化于他一掌之间，无量无穷，独立于三界因果之外。
是...是凌大哥？
毕鸾朱唇颤抖，无声喃喃，道人不喜不悲，斜来一抹淡漠眼神，画面便轰然崩碎。
凌大哥...凌大哥...
天旋地转之际，毕鸾耳边再度听到几声殷切呼唤。
声音熟悉亲切，带着些许童真，毕鸾微怔，视线再度恢复，已置身于一处炊烟袅袅的朴素村寨。
怀春少女羞涩期待，袒露心声：“凌大哥，没有灵根就不能修仙吗？”
毕鸾呆滞，心中五味杂陈，竟有几分感同身受。
她脸颊淌过两行暖流，素手轻轻擦拭，指腹浸满晶莹。
身处心幻...也会流泪吗？
两种熟悉却陌生的记忆充斥脑海，毕鸾神魂剧痛难耐，心幻之中一时分不清自己。
她...道心不坚，走不出心幻。
沉溺还在继续，画面逐渐消失仅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毕鸾沉沦之际，轮回道蕴却是爆发精光，彻底融入她的神魂。
怀春少女，八荒主宰，两份全新的记忆推着她的后背迅速上浮，万千邪魂，蒙昧心幻在两道虚幻身影下尽数退却。
心幻...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