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秋云仿佛被抽去脊柱,无力瘫坐在地。她无视肮脏腥臭的淤泥,呆呆注视着疯狂攀附的邪修,目视着血山肉海倾覆,直到遮蔽天穹,形成山岳般大小的巨手要把他们拍成齑粉。
“魂飞魄散...怕是再也见不到这狗贼了。”
涂秋云轻叹,再无半分心气反抗。她垂眸闭目,狭长眼角浸出晶莹,等待终结。
“你要黑天?求我的话,也不是不能给你。”
许久,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涂秋云惊觉意识并未消散,再回神时,耳边邪修咆哮已然静止,仅余一句熟悉而轻佻的低语。
她青眼呆滞,刮得俏脸生疼的灵力风暴立止。气息膨胀的同行道友仿佛被定格,随后如卸掉气的皮球,恢复成正常身形,连带着毁坏的脏腑经脉,也在几息之间重塑愈合。
再看自己,暴走的青丘神通已然平静,整个神通都被某种湛白色玄光包裹。每寸血肉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并淬洗掉旧伤。
折磨她许久的血灵根被轻易压制,并化作养料缓缓溶解,滋养着她破败的肉身。
“这是...神婴道域?”
涂秋云低声喃喃,青眼略微收缩间,还以为有神婴真君现世,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这般奇妙手段,除神婴真君,何人能有。
她茫然四望,却见肉山血海定格,数万暴虐的邪修几乎在同时失去生命气息。仙姿卓绝的俊逸男修立于残肢肉掌之上,不染凡尘。
来者身披玄黑羽衣,面如冠玉,细眉若剑正中印有三片莲花印纹,一双星目恬静如水,却似有阴阳五行流转,深邃如日夜。
双目对视,涂秋云素手颤抖擦拭眼眸。肮脏凶戾的邪修与不染凡尘的谪仙形成强烈冲击,几乎让她有目眩神迷之感。
“凌...凌白?”
好半晌,涂秋云方才抿紧嘴唇,哆嗦低语间,俏脸满是错愕,宛若梦中。
眼前之人,正是她魂牵梦绕的狗贼,可他...不是早就陨落身死,怎会...怎会....
“呵,蠢狐狸怎会这般狼狈了,幸好我留了个心眼,来得不算太晚。”
凌白脚踏虚空,只一步便腾挪到涂秋云身前,目光若有所思上下打量了一番蠢狐狸,稍微松了口气。
神魂有溃散征兆,但好在有血灵根维系,并未破碎消散,仍然可以造化之力,炼化血灵根补全。至于道域内的其他修士,亦可如此根除血灵根。
奈何自爆道基,伤到修行根基。他虽可使用三花玄光治愈外伤,但失去的修为却难以弥补,眼前修士,怕都得跌落境界了。
“你要黑天剑交差?”
见涂秋云俏颜凄苦,凌白疑惑地伸出手,轻捏仙子略显消瘦的香腮,软乎乎的有些凉,不经意间却是留下两道红痕。
“疼....”
“咳...抱歉。”
凌白轻咳,他闭关太久,期间只有碧落与他对练,哪怕足够小心,动作也有些超过心动修士肉身耐受。
在登仙阶段的修士面前,心动简直...脆弱的像只蚂蚁,稍不注意就可能碾死。
或许是真实的痛楚,刺激到涂秋云,她终于确认眼前凌白不是濒死前的走马幻想,而是货真价实的金丹真人。
“你没死?呵呵....”
涂秋云嗓音哽咽,怔怔仰视着凌白,心中彷徨尽去,强烈的安全感包裹她破碎怯懦的精神,险些喜极而泣。
她素手颤抖着伸出,似是想抚摸凌白,可到半途,心中又有幽怨翻涌,素手转为掌愠怒朝凌白脸上猛扇。
一下,十下,百下,巴掌全被凌白体表的无形丹霞阻隔。涂秋云却罔若未闻,宣泄般朝他脸颊猛扇。
“狗贼,你怎么才来?你...没死...太好了。”
第350章 土鸡瓦狗罢了
乳燕入怀,涂秋云藕臂环住凌白腰间,箍得极紧。
佳人哽咽啜泣,俏脸深埋进凌白胸膛,鼻尖不停嗅闻,檀口开合间,唇瓣噙住凌白脖颈,贝齿轻啃含吮,发疯般索取安全感。
她玉指攥得发白,仿佛稍微松懈,眼前的凌白便会化作美梦骤然破灭。
凌白眼中复杂,也没有心思再打趣涂秋云。
他能感受到佳人的肩膀在轻轻颤抖,一双青眼浸满晶莹,浸湿他的胸襟,似是流浪多年、彷徨无助的小兽,再度寻到主人。
“我回来了。”
凌白面容温和,他大手轻抚涂秋云的青丝,在触碰的瞬间,佳人娇躯痉挛般立时绷紧,但又很快松懈下来,青眼眯细享受着他的指缝穿过长发,惊惶难定的心绪终是逐渐平复。
涂秋云状态极差,修为比起闭关前毫无精进,根基反倒因为血灵根的侵蚀,薄弱许多。
生命精华流逝三分之一左右,凝脂般的肌肤毫无血色,往日如瀑的青丝干燥而失去光泽,体内经脉闭塞充斥杂质,显然是长期炼化劣质丹药产生的丹毒,体内暗伤不计其数。
贵为青丘少主的涂秋云,沦落到服用劣质丹药,日子…过得很惨啊。
念及至此,凌白心中难免烦躁。
涂秋云在年轻一辈中,至少能排进前十,她都沦落至此,底层修士还了得?
轻语、泷娘、毕鸾,失去自己的庇护,她们真能在乱世中保全自身?
“你…成丹了?”
“自然,但看来耽搁了很长时间。”
半晌,涂秋云情绪稍缓,她手背怯怯擦净泪痕,眉眼低垂似有些羞涩地用余光打量凌白。
凌白微微颔首,竟是主动为她拭去泪痕,随即心念一动,道域收敛,褪彩的天地重新恢复色彩。诸多自爆道基的修士面容狰狞,呆滞半晌后,却发觉痛楚尽数消退。
他们感知着体内平缓稳定的灵力,坚韧若新生的经脉,皆是面面相觑。
“魂飞魄散后,也可以转世?”
“血灵根…我体内的血灵根消失了,或是我等坚持感动天道,让我等死后重聚?”
众人面容欣喜,庆幸能从噩梦中解脱。他们抚摸着小腹丹田,灵力运转畅通无阻,再无血灵根蚕食的钻心之痛。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还没死?”
凌白手臂轻搂住螓首低垂的涂秋云,含笑冲众人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些修士法袍破旧,体内亦是旧伤遍布,经脉枯竭萎缩,显然是长时间压榨灵力却得不到补偿的特征。
从功法灵力来看,应该是玄宗附庸和部分神狐殿本土修士,皆是根植血灵根,生命气息被吞噬大半,且自爆道基。凌白颇费了番功夫,方才让其接近痊愈。
“没死?”
众修士脸色立时阴郁下来,他们受够在邪修环伺下毫无意义的坚守,对他们来说苟活并非好事。
当即便有几位心思耿直之辈涌现怒容,就要破口大骂,直到看清楚凌白的五官,咒骂立时哑在嘴里,喉咙干涩,疯狂吞咽唾沫。
场间鸦雀无声,诸多修士喘息急促,呆滞好半晌方才勉强认清现状,他们嗓音颤抖而沙哑,小心翼翼询问的同时,麻木惊愕的眼中竟浮现出几分名为希望的神采。
“自然,我已祛除你们体内血灵根。此外,有些事情,想向诸位讨教。”
“凌…凌白师兄?您…您是凌白师兄?”
凌白语气平和,笑容亲切。诸多修士面面相觑,不由红了眼圈,涕泗横流。
“金丹,师兄成金丹了!”
“嗯,丹成九转。”
凌白随手轻挥,笼罩在众人头上的邪修肉山土崩瓦解,如同吹散一缕灰尘,写意轻松。
近万邪修,覆手可灭。此番玄奇伟力,直让众人目瞪口呆。他们互相掐捏对方,感受着真实的痛感,宛若梦中。
丹成九转,凌白师兄没有陨落!他成功结丹,人宗还有机会,他们的坚守没有白费。
众人消极的情绪立时退散,精神振奋。
有凌白在,他们便有主心骨,有继续与邪修斗争的勇气。
九州大乱后,凌白在寻常弟子中的威望不减反增,近乎无穷大。无数修士扼腕,若是师兄在,岂容邪修作乱?
能赢,他们会赢。仙人之姿的凌白师兄,定可诛灭邪修,再造九州。任邪修如何凶恶,也不是师兄的对手!
“恭贺师兄成丹!恭贺师兄出关。”
众修士神情亢奋,纳头便拜。有师兄在,雍州定可光复,他们也不需要忍受该死的血灵根。
凌白眼皮微抬,众修士便被无形之力扶起。他简单了解雍州现状和当前年月,众人知无不言。
“距您宣布闭关至今,已有二十载…您闭关后不久,神狐殿便出现叛徒,内部生乱,后遭烛照偷袭,神狐殿就此破灭。”
“二十载…”
凌白微怔,眉梢微微蹙紧。
他原本预期一年破关,如今虽未一口气闭关百年,但二十载也足够让天下大变。
此外,他闭关之时,四圣教如秋后蚂蚱,玄宗对雍州已形成合围之势。至少有一位神婴真君、数位宝婴真君围剿,结丹真人更是不计其数,玄宗派出的修士是四圣教五倍有余。
凭什么烛照能偷袭成功,玄宗的真君是摆设吗?竟能让烛照全身而退。
烛照怎么敢?
“后面呢?”
“三大圣兽与邪教合作,骤然发难。玄宗内乱大败,修士折损七成有余,一蹶不振,再无法反攻,雍州就此沦陷。”
为首修士嗓音细弱,讲得小心翼翼。凌白抿唇不语,心中却是怒火升腾。
给狗都能稳赢的局,玄宗能因内斗被硬生生翻盘?
“呵…有趣。”
凌白轻笑,眼中半是愠怒半是戏谑。
他认真思考玄宗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性,深思熟虑后,惊觉尽是拖后腿的废物。
果然…相比于外敌,习惯争权夺势的小人,更痛恨威胁自己权力的同族。历史中,生死存亡之际还在疯狂内斗的政权,也不是没有。
他本欲再详细了解一番,怀中的涂秋云却似猛然惊觉,素手攥紧他胸襟,嗓音颤巍巍催促道:
“凌常,还有其他同道…他们还在被邪修围杀。”
“我知道。”
凌白稍微松开搂住涂秋云的手臂,后者香肩微缩,娇躯往他怀中轻拱,似是不愿离开心中的避风港。
“我的分身已经过去解决,你们的驻地在何处?我先带你们回返,再从长计议。”
凌白稍作思索,此处确实不是详谈的地方。
他便袖袍轻挥,前方空间立时斩开一道十字形豁口。弹指间众修士皆被一股无形之力裹挟,遁入空间隧道。
结丹之后,他无需刻意唤出黑天剑,目之所及,皆可催发黑天斩碎空间,构筑通道。
虚空无垠,凌白按照涂秋云的指引,朝他们的藏匿之地空间腾挪。至于西方大域的邪修,便交给碧落和分身处理即可,后续碧落收尾完毕,也可御使黑天与他会和。
途中,凌白顺带问涂秋云问询雍州邪修势力,重点确定高阶修士数量。
“造化门总教之一,坐落关中,明面上有三位真君,为首的是神婴战力的幽荧,以及金乌、真龙两族太上长老,皆是五阶妖皇。”
“结丹修士数十,尽归九位圣主统领。”
“还真是杀不尽啊。”
凌白低声喃喃,间接或直接死在他手中的圣主单手都数不过来。好歹是有金丹之法的高阶修士,却能如此轻易地进行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