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性者,见心之本性也。”华胥公缓缓道,“世人皆有【能觉】之心,可世人皆不识此心。为何不识?因为此心无形无相,无在无不在。你寻它时,它在你寻处。你不寻时,它在你歇处。它从未离开,可你从未见过。”
他抬起手,指着吉祥天:“大僧能在此梦中与老夫对话,是谁在对话?是这具梦中之身吗?不是。梦中之身,是念所化。是大僧远在吉祥天境的肉身吗?也不是。肉身在层层世界之外,如何能在此处开口?”
他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能觉】在对话。这个【能觉】,不在罗浮中,不在肉身中,不在任何地方。可一切地方,都在它之中。它无形象,却能见一切形象。它无声音,却能闻一切声音。它无思想,却能知一切思想。它便是心之本性,便是梦与醒共同的源头。”
苏陌忽然想起吉祥天在镜渊中对华胥公说的话。
“那个看着镜子的你,又是谁?”此刻听华胥公说起“见性”,心中豁然开朗。
他通过天道酬勤得到力量太容易了,心性根本就没跟上。
如今这段经历,倒是在逐渐的补全他的心性。
华胥公的生意幽幽传来。
“见性之后,便知梦与醒,皆是此性的显现。”华胥公继续道,“如同镜中影像,千变万化,镜体不动。罗浮是此性之梦,醒时亦是此性之醒。梦与醒,不过是此性的两种状态。见性之人,在梦不迷,在醒不执,出入自在,了无挂碍。”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深沉:“可这还不够。见性只是看见道路,要破界而行,还需第三步。”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法,曰【忘机】。”
“忘机者,忘掉一切机心,忘掉一切造作,忘掉一切修证。”华胥公缓缓道,“破执是放下对真幻的执着,见性是见到心之本性。可若停留在【见性】上,便还有【见】与【所见】的分别,还有【能见】与【所见】的对立。此分别不泯,便仍是罗浮中人,未能真正破界。”
他望着掌心的种子,目光悠远:“忘机之后,连【能觉】也忘了。不是真的忘了,而是不再执着于【能觉】之名、【能觉】之相、【能觉】之用。到那时,不是【我】在破界,不是【心】在破界,不是【性】在破界,只是自然而然地,界限消融了。”
他抬起头,看着吉祥天:“大僧可曾见过水中的冰?冰与水,看似不同,实则一体。温度高了,冰便化为水。温度低了,水便结成冰。冰化为水时,不需要【破冰】的念头,不需要【融冰】的努力,只是温度到了,自然便化了。破界亦是如此,不是用力去破,不是用法去破,只是【机】到了,界限自然消融。”
吉祥天缓缓点头:“道友所言【忘机】,便是无为法了。”
“正是。”华胥公道,“有为法可入梦,可出梦,可在此梦与彼梦之间往来。可要破开真与假、实与幻的界限,要从罗浮前往地球,唯有无为法。因为那界限,本是无中生有。既是无中生有,便当无中化无。用力去破,反而更坚。有心去破,反而更固。唯有忘机,唯有无为,才能让那本无的界限,回归于无。”
苏陌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问:“那具体怎么做?”
华胥公笑了笑,那笑容中满是慈和:“小友问得好。说千道万,不如一行。老夫便以自身为例,说与你们听。”
他站起身,面朝远方。那片远方,不是希望之岛的方向,而是另一个方向,愿心海极深极远处,有一片若有若无的光晕,如晨曦未出时的天际,如混沌初开时的第一缕微明。
“那便是通往地球的路径。”华胥公缓缓道,“不是路,不是门,不是任何有形有相之物。它只是……一个【机】。一个真幻界限最薄弱之处,一个梦与醒交汇之点。”
他抬起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张。那枚希望之果在他掌心轻轻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愿心海的海水竟变得透明,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
“老夫困此游戏世界,日日琢磨如何脱困。用尽方法,试尽法门,无一成功。直到今日,大僧在镜渊中问老夫【那个看着镜子的你,又是谁】,老夫才猛然惊醒。”
他转过身,看着吉祥天,眼中满是感激:“原来老夫一直找的东西,不在镜中,不在渊底,不在任何地方。它就在老夫伸手可及之处,就在老夫日用而不知之处。那便是,能觉本身。”
他收回手,将希望之果贴在胸口:“老夫不需要破界。因为老夫从未被界所困。困住老夫的,是【以为自己在界中】的念头。这一念放下,界便不存。界既不存,何须去破?何须去往?”
他望向远方那一片光晕,目光平静如水:“那光晕,不是通往地球的路径。它是【能觉】在罗浮中显现的一缕微光。当老夫放下一切执着,放下一切造作,放下一切修证,这缕微光,便会自然扩大,自然弥漫。到那时,罗浮不再是罗浮,地球不再是地球,真与假、实与幻的界限,如同冰化为水,自然消融。”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极轻极淡,如同微风拂过海面:“这便是破界的全部秘密,不是去破,是本来无界。”
苏陌怔在原地,心中如有所悟,却又说不出悟到了什么。他只觉那华胥公此刻的身影,竟比先前高大了无数倍,如一座山,如一盏灯,如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吉祥天静静看着华胥公,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友可愿一试?”
华胥公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未曾有过的轻松:“大僧来此,不正是为了看老夫一试吗?”
第318章 华胥公化道,与万物同在
他转身,面朝远方那一片光晕。双手自然垂下,掌心的种子发出柔和的光,与远方的光晕遥相呼应。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心跳渐渐悠长,整个人的气息,竟开始与愿心海的海水融为一体。
“老夫此去,不知是梦是醒,不知是真是幻。”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如水,“可这又有何妨?梦也好,醒也好,真也好,幻也好,能觉之心,从未变过。老夫便以此不变之心,行于一切处。罗浮可去,地球可去,十方世界,任意遨游。”
他迈出一步。
这一步极轻,落在愿心海的海面上,却如石子投入湖心,荡开一圈巨大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海水变得透明,虚空显露出来。那虚空中,有无数光点闪烁,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有罗浮世界,有地球世界,有洞天世界,有仙佛世界,有幽冥世界,有无数的,不可名状的世界。
它们同时存在,同时显现,如同一颗摩尼宝珠上折射出的无数光芒。
华胥公迈出第二步。
这一步,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扩散。他的身形如同融化的冰,渐渐化入那片透明的虚空中。可他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罗浮世界的全貌,那不是一方天地,而是一个念头。一个巨大无朋的,涵盖一切的,包罗万有的念头。它悬浮在虚空中,如同大海中的一滴水,如同天空中的一片云。
他看见了地球,那不是一颗星球,而是一个念头。一个与罗浮世界的念头同等大小的,同样真实的,同样虚幻的念头。两个念头,如同两面镜子,互相映照,互相含藏。罗浮中有地球的影子,地球中有罗浮的痕迹。
他看见了吉祥天和苏陌,那不是两个人,而是两个念头。两个从罗浮之念中分化出来的,独立的,却又与整体相连的念头。他们站在愿心海畔,希望岛上,仰头看着他。
他看见了希望之岛,那不是一座岛,而是一个念头。一个从罗浮之念中涌出的,承载着无数生灵愿望的,纯净而温暖的念头。那株玉树,那些果子,那枚种子,皆是这个念头的显现。
他看见了自己,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念头。一个困了无数年,挣扎了无数年,最终放下的念头。此刻,这个念头正在融化,正在扩散,正在与那一片光晕融为一体。
他迈出第三步。
这一步,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了。不是死了,不是灭了,不是消失了。他只是……不再是“那一个”了。他化入了那一片光晕,化入了那透明的虚空,化入了那无数光点的闪烁之中。
他无处不在。
他既在罗浮中,又在地球上。既在吉祥天身边,又在苏陌自身。
既是那株玉树,又是那枚希望之果。既是那个罪人,又是此刻正在读这些文字的人。
他便是那“能觉”本身。
愿心海的海面上,涟漪渐渐平息。海水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游弋着无数愿力所化的生灵。远方的光晕消失了,可那消失本身,便是最大的显现,因为它不再是一个“可去的地方”,而是无处不在的,遍满一切的,如如不动的。
苏陌望着华胥公消失的方向,许久说不出话。
“华胥公这就走了?”
“去地球了?”
吉祥天望着远方,目光悠远如海。
“他哪里都没去。”她缓缓道,“他就在这里。在你我心中,在愿心海的每一朵浪花中。他只是不再以一个【人】的形态存在了。他化入了【能觉】,化入了罗浮的本源。从此以后,他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他便是那做梦的,也是那知梦的,也是那醒梦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极轻极柔:“他便是这梦中的道。”
苏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望着远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欢喜,不是震撼,不是平静。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轻轻裂开,又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缓缓合上。
那裂开的,是真与假的界限。那合上的,是梦与醒的分别。
那华胥公化入光晕之后,苏陌沉默了许久。师徒二人行走在愿心海畔,海水轻轻涌动,无数光点在海面上跳跃,如星辰落入凡间。苏陌忽然停下脚步,望着师父的背影,问出了一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吉祥天,那华胥公以【能觉】化入梦境本源本质的力量之内,无处不在,无处不是他。”
“可我想问的是,若有一日,我想回到地球,不是以梦魂前往,而是以肉身,真真切切地站在那片土地上,触摸那里的物质,呼吸那里的空气,与那里的人交流说话,见到亲近的人。”
我还想带上你,带上灵妃,张琪,小璃她们,带上所有愿意同往的人。这……可能吗?”
吉祥天驻足转身,望着苏陌的眼睛。
那眼中有一团火,不是冲动,而是经过执念渊,无明巢,颠倒城,镜像台淬炼后的,澄彻而坚定的光。
吉祥天的声音清脆悦耳,却也沉稳。
“你问的,不是梦游,不是魂游,不是神游。你问的,是肉身穿越,是物理真实,是携众同行。”
苏陌用力点头。
不知不觉,他已经将吉祥天放在了比自己高的位置上。
对方毕竟是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女。
吉祥天沉默良久,望向远方。愿心海的尽头,那片华胥公化入的光晕已经消散,可天地间似乎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光,不是气,不是任何可名可状之物,却无处不在,无时不有。
“可行。”吉祥天缓缓开口,“不仅可行,且古已有之。只是这条路,比那华胥公化入【能觉】更难。因为他走的是【放下】的路。”
“放下肉身,放下形骸,放下一切执着,回归本源。你要走的,是【拿起】的路,拿起肉身,拿起形骸,拿起一切因缘,携众同行。放下易,拿起难。独自易,携众难。”
苏陌眼中光芒更盛:“我不怕难。”
吉祥天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欣慰,也有凝重。
她在海边一块礁石上坐下,示意苏陌也坐。海风徐来,带着她身体特有的淡淡的清香,那是属于天女的香味。
如同月光漫过窗棂,如同晨雾漫过湖面,不急不缓,不浓不淡,却无处不在。
你分明站在并未靠近,那香却已在你鼻端,在你唇间,在你每一寸呼吸里,轻轻地,柔柔地,不容拒绝地住下了。
初闻时,辨不清是什么香。
不是花香,花没有这般清透。
不是果香,果没有这般缥缈。
不是檀香,檀没有这般灵动。
不是麝香,麝没有这般洁净。
它似乎是一切香的源头,又似乎什么香都不是。如同白色是万色之源,却又不是任何一种颜色。
你越是想分辨,越是迷惘。
越是想捕捉,越是恍惚。
它就在那里,在呼吸的每一个起落间,可你若凝神去追,它便散作千丝万缕,化作满室清光,再也找不到来处。
再闻时,才觉出这香的妙处。它不是一层,是千层万层,重重叠叠,一层套一层,一层深一层。
初入口鼻时,是一缕极淡的清凉,如雪山之巅第一缕春风拂过冰面,带着千年积雪初融时的凛冽与鲜活。
那凉意不刺骨,却直透灵台,仿佛有人在你眉心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清明了三分。
吉祥天的声音徐徐而来。
“要明白肉身如何穿越真幻之界,首先要明白肉身是什么。”
吉祥天抬手,从愿心海中捧起一捧水。
水在掌中流转,映出无数光点。
“世人皆以为,肉身是实有的,物质的,与心念相对的东西。可这是误解。肉身,亦是念。只不过,它是一种极其坚固,极其持久,极其深重的念。”
苏陌一怔。
“你想想看,”吉祥天缓缓道,“你为何觉得自己的身体是【真实的】?因为你能触摸它,它能感知疼痛,它能行动坐卧。可梦境中的身体,不也是如此?你在梦中触摸石头,石头是硬的。你在梦中被火烧,火是烫的。可醒来之后,你说那是假的。差别在哪里?不在身体的【真实】与否,在念的【坚固】与否。”
她将手中的水洒回海中,水花溅起时,无数光点腾空飞舞。
“醒时的肉身,是无数生灵,无数岁月,无数因缘共同加持的念。父母生你时,有一念。你长大时,自己有一念。旁人看你时,各有一念。亿万念叠加,亿万年积累,便成了你口中的【真实肉身】。梦境中的身体,只有你自己一念加持,所以你觉得它【虚】。可若有一日,你能聚集足够的念,足够坚固,足够持久,足够深重的念,梦境中的身体,与醒时的肉身,便无分别。”
苏陌若有所悟:“所以肉身穿越,便是让梦境中的身体,获得醒时肉身那样的念力加持?”
“不止。”吉祥天摇头,“那是【造身】,不是【穿界】。你要做的,不是在此界造一个肉身,而是将彼界的肉身,真实地移动到彼界。这需要三步。”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曰【证界】。”
“证界者,证得一切世界,皆是心念所化。你所在的世界,是心念所化。你要去的地球,亦是心念所化。梦境世界是心念所化,醒时世界亦是心念所化。所谓【物理真实】,不过是心念的共业所成,无数生灵共同认可,共同加持,共同维护的念。”
吉祥天指向远方:“你看那执念渊,是无数人【求不得】的念所化。你看那希望之岛,是无数人【愿未成】的念所化。你所在的吉祥村,一号院子,皆是念,皆是心,无二无别。”
她收回素手,将那洁白如玉放在苏陌脸上,轻轻摩挲,看着苏陌:“证得此理,便知世界与世界的界限,不在外面,在心里。你心中若有【此界是真,彼界是幻】的分别,界限便坚不可摧。你心中若证得【一切界皆是心念所化】的实相,界限便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