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三宿卿忽然开口:“你可仔细闻过我的体香?”
苏陌点头:“闻过。初时清凉透顶,如雪山春风;再闻有微甘,如莲上露珠;更深有木质庄严,如无患古木;又有优昙花香,如生灭刹那;最后散入虚空,化作人间烟火、母亲怀抱的温暖。”
三宿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闻得很细。可你闻的时候,是【你】在闻【香】吗?”
苏陌一怔。他回想方才轻嗅三宿卿体香时的情景,初闻清凉时。有能闻之我,有所闻之香,有闻的过程。能所宛然,内外分明。
“是。”他老实答道,“是我在闻香。”
三宿卿微笑:“那若你不在呢?香在不在?”
苏陌又是一怔。若他不在,香自然还在,三宿卿走过之处,那香不因他闻而存在,不因他不闻而消失。
香在,不在他闻与不闻。可这“香在”是谁知道?若没有能知之心,如何说“香在”?
苏陌沉思。
香的存在,离不开能闻之心;能闻之心的存在,也离不开所闻之香。能所相待,如同长短、高低、左右,一立俱立,一泯俱泯。没有能闻,便没有所闻;没有所闻,也没有能闻。能闻与所闻,本是一体两面,同生同灭。
“能所不二?”
三宿卿点头:“能所不二,是入一真法界的门。你且以此观之,观你的【观】本身。谁在观?观的是什么?观与被观,是一是二?”
苏陌闭目,依言起观。他先观“所观”,那些世界,那些心念,那些光点,皆是所观之境。再观“能观”,那个能知能觉的、在此观世界的自己。能所对立,如同镜中人与镜外人,隔着那层玻璃。
他试着将那层玻璃打碎。不是用力打,是看破,那玻璃本不存在。镜中人与镜外人,皆是能觉”所现。如同梦中看镜,镜中人是梦,镜外人也是梦,能做梦的那个,不在镜中,不在镜外,不在任何地方,却是一切梦的源头。
忽然,他“见”到了。
第321章 与三宿卿一起梦中修法(三)
不是用眼见,是用心见。
他见那能观之心与所观之境,如手心与手背,看似两面,实则一手。
能所不二,内外一如。
没有“我在观”,也没有“我所观”,只有观本身,如如不动,朗朗常照。
那一刻,愿海变了。
不是变了模样,是变了质地,它不再是“在他之外”的海,而是他的一部份,如身体发肤,如呼吸脉搏。
海中每一粒光点,都是他心念的跳动;海上每一朵浪花,都是他呼吸的起伏。
他在海中,海在他中。
能所双泯,内外一如。
他睁开眼,三宿卿正看着他。
那目光中无赞许,无嘉奖,只有一种极深的、极平静的、如如不动的看见,看见他见到了。
“一真法界,不在别处。”
她轻声道,“能所不二时,当下便是。你方才见到的,不是愿海变了,是你的能所分别暂时消融了。可这消融,还只是【观】中的体验,出了观,回到日用之间,能所还会再生。”
苏陌点头。
他确实感觉到,此刻睁开眼,能所分别已在慢慢恢复,他是他,海是海,三宿卿是三宿卿。
那“能所不二”的体验,如退潮的海水,正在缓缓远去。
“那该如何?如何让这不二之境,从观中延伸到日用之间?”
三宿卿起身,足下琉璃地化作一片青草地。
草叶上沾着露珠,每一滴露珠中都映着一轮小小的月亮。她赤足走在草地上,露水打湿她的裙裾,那香气便随着她的脚步,一缕一缕地散开。
“你且看我走路。”她道。
苏陌看去。
她走路时,没有“我在走”的念头,也没有“路在脚下”的分别。
她只是走,抬脚,落脚,抬脚,落脚。每一步都踏在露珠上,每一步都踏在月光里,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
没有能走与所走,只有走本身。
“你且看我闻香。”她停下脚步,摘下一片草叶,放在鼻端轻嗅。
苏陌看去。她闻香时,没有“我在闻”的执着,也没有“香在何处”的分别。
她只是闻,香气入鼻,清凉也好,微甘也好,庄严也好,温暖也好。
没有能闻与所闻,只有闻本身。
“你且看我看你。”她放下草叶,回头望他。
苏陌看去。
她看他时,没有“我在看”的意识,也没有“你在被看”的对象。
她只是看,目光如水,如月,如虚空,如明镜。
没有能看与所看,只有看本身。
苏陌忽然明白了。
不是明白道理,是明白那“明白”本身,能所不二,不是要灭掉能所,是在能所生起时,不执能所。
走路时,不立能走所走,只是走;闻香时,不立能闻所闻,只是闻;看人时,不立能看所看,只是看。
日用之间,处处是道场,念念是修行。
他起身,也踏上那青草地。
露水打湿他的鞋履,月光洒在他的肩头。
他学着三宿卿的样子,抬脚,落脚,只是走,没有“我在走”的念头,也没有“路在脚下”的分别。
那一刻,愿海不在他外,他不在愿海外。
能所不二,一如本如。
三宿卿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无赞许,无嘉奖,只有一种看见,看见他在走了。她转身,朝愿海深处行去。
苏陌跟在身后,一步,两步,三步。没有能跟与所跟,只有跟本身。
没有能修与所修,只有修本身。没有能证与所证,只有证本身。
“你说华胥公化入能觉,无处不在,我来,是因为你闻到了我的香。”
苏陌怔住。
“你闻我的香时,能所不二。
你闻到了香的层层叠叠,闻到了香的千变万化,闻到了香散入虚空的余韵。
可你闻到的,何尝不是你自己?那清凉是你的本来面目,那微甘是你的初心,那庄严是你的道骨,那花香是你的生灭,那人间烟火是你的大悲心。
你闻到的不是我的香,是你自己的道。”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掌中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如月光,如晨雾,如她来时那样。
“一真法界观,不在经中,不在法中,在你能所不二的每一个当下。
你走路时,能所不二,便是修;你闻香时,能所不二,便是修;你看我时,能所不二,便是修。
修与不修,不二;观与不观,不二;你与我,不二。”
苏陌望着她掌中的香,忽然明白了一切。
不是用脑明白,是用心明白。
那明白如同她掌中的香,不是飘来的,是本来就有的;不是得到的,是本自具足的。
能所不二时,当下便是,不是“成为”一真法界,是“本是”一真法界。
他点头。
起身时,三宿卿已去。
只有那香还在,淡淡的,幽幽的,在空气中,在呼吸间,在他每一个能所不二的念起念灭里。
他转身,朝来路行去。
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能走与所走,只有走本身。
愿海在他中,他在愿海中。
能所不二,一如本如。
月色如水,愿海如镜。
苏陌行走在镜中水上,步步生莲,步步无生。
那莲不是莲,是能所不二时心念的绽放;那无生不是无生,是本来如此的、如如不动的、一真法界的、不曾动过的,他。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世界变了,是看世界的那双眼睛变了。如同擦拭了千年的铜镜,镜中景物依旧是那些景物,可照见景物时的那个清明,是前所未有的。
苏陌在清晨醒来,还未睁眼,便觉天地在呼吸。不是他呼吸,是天地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昼夜交替,四季轮回,星辰起落,万物生灭。
他的呼吸与这大呼吸合在一起,如溪流汇入江海,如云朵融入长空。没有他,没有天地,只有呼吸本身。
他睁开眼,看见太素在窗外浇花。
晨光落在她肩上,露珠从花瓣上滑落,落入泥土,被根吸收,顺着茎脉上行,化作新的花朵。他看见的不是浇花的太素,是道在浇花。
太素的手是道的延伸,玉壶中的水是道的流淌,花开花落是道的呼吸。
没有太素,没有花,没有水,只有道。可道不在别处,在太素浇花的每一个动作里,在露珠滑落的每一个瞬间里,在花开的每一片花瓣里。
他起身走到窗前,太素回头看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他看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不同。他看见那笑容从何处来,从她浇花时的专注中来,从她与花的无言交流中来,从她心中那一汪不增不减的慈悲中来。
那笑容不是笑,是道的显现。他也笑了。不是他在笑,是道在笑。
两个道在晨光中相遇,如两朵云在天空相融,如两滴水在大海相合。
没有你我,没有彼此,只有笑本身。
他走出房门,庚娘在四时同天的花园中听花。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闭上眼,与一起听。
以前听花,听见的是桃花开时有春水的声音,荷花开时有夏风的声音,菊花开时有秋霜的声音,梅花开时有冬雪的声音。
四种声音交织成一首无弦的琴曲,美则美矣,终究是“听”来的。
这一次不同。
他听见的不再是花的声音,是时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