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是流去的,是流来的,从未来流向过去,从终点流向起点。
花不是从种子长成的,是从花朵回归种子的。开不是从无到有,是从有到无。
他听见的不是花开,是道在开。
桃花开时,不是春天来了,是道在显现为春天;荷花开时,不是夏天来了,是道在显现为夏天;菊花开时,不是秋天来了,是道在显现为秋天;梅花开时,不是冬天来了,是道在显现为冬天。
四季不是时间的流逝,是道的四个侧面,如四面镜子,映照着同一个本体。
他睁开眼,看见庚娘在看他。
那目光中无悲无喜,无问无答,只有一种看见,看见他听见了。
他忽然明白,庚娘听花三百年,听的从来不是花,是道在花中的显现。
她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
不是用心听的,是用道听的。
道听道,花听花,时间听时间。
没有能听与所听,只有听本身。
午后,他去书库找琅。
她坐在光字的中央,手中没有书,眼中没有字。
那些光字环绕着她,如星辰环绕着虚空,如浪花环绕着大海。
她不需要读,因为字是她;她不需要看,因为光是她。
光字来,她不迎;光字去,她不送。来去之间,她如如不动。
可那不动不是死寂,是活活泼泼的、明明了了的、能生万法的空。
他走进去,光字自动为他让路。
以前他觉得这是琅的神通,此刻他明白,不是琅让光字让路,是道在让道。
如同水遇石则绕,风遇山则回,不是水与风有选择,是道法自然。
他走到琅面前坐下,光字便在他头顶结成一座穹顶,如星空倒扣,如莲花覆水。
琅开口,声音如光字般明亮:“主人看见了什么?”
“看见字是光,光是心,心是道。”他答。
“道在何处?”
“在字中,在光中,在心中,在此处。”
“何处是此处?”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此处无此处。说此处时,已非此处。”
琅也笑了。
那笑容如光字散开,如晨雾散入朝阳。她不再问,他不再答。
问与答之间,本无间隔,本无分别。道问道,道答道。
问是道,答也是道。
黄昏时分,他独自来到瑶池畔。
太素浇过的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庚娘听过的花在暮色中缓缓合拢,琅看过的光字在天空中渐渐隐去。
他盘膝坐下,不观,不想,不修,不证。只是坐。
忽然,他闻到了一缕香。
不是三宿卿的香,是他自己的香。
那香中,有太素浇花时的水声,有庚娘听花时的寂静,有琅看经时的光明,有他自己与她们共修时的每一个当下。
那香不是飘来的,是本在的。不是三宿卿留给他的,是他自己本有的。
三宿卿来时,只是让他闻到了自己。
他起身,回到宫殿,太素已煮好茶,庚娘已调好时间,琅已打开经卷。
他在她们中间坐下,端起茶盏。
以前饮茶,饮的是茶香、茶味、茶的温度。此刻饮茶,饮的是道。茶是道,水是道,盏是道,唇是道,舌是道,喉是道,心是道。
饮茶时,没有茶,没有我,只有饮。饮是道,不饮也是道。
饮与不饮,皆是道。
太素看着他,忽然说:“主人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主人饮茶,是【主人在饮茶】;现在主人饮茶,是【道在饮道】。”
苏陌放下茶盏,看着她。
“太素浇花时,是【道在浇道】;庚娘听花时,是【道在听道】;琅看经时,是【道在看道】。我们没有变,只是看见了本来。”
庚娘微微点头。
她调节洞天的时间三百年,此刻才明白,时间不需要调节,需要调节的是对时间的执着。
放下执着,时间便自己流转了。
流转的不是时间,是道。道在时间中显现为春夏秋冬,在花中显现为开落荣枯,在人中显现为生老病死。
可道本身,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来不去。
琅合上经卷,那些光字便散入虚空,如雪花落入大海,如星光融入晨曦。“主人,”她说,“经卷可以合上了。”
苏陌一怔。
“以前奴婢看经,是因为经中有道。此刻奴婢明白,道不在经中,在看经的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酥胸。“经可以合上,道合不上。经可以读完,道读不完。可读与不读,皆是道。读时,道在读经;不读时,道在不读。无二无别。”
苏陌忽然想起三宿卿说的话,“能所不二时,当下便是。”他修了一真法界观,从观中见能所不二,到日用中行能所不二,到此刻,能所不二不再是“见”的,也不再是“行”的,而是“是”的。
他就是能所不二,能所不二就是他。不需要观,不需要行,不需要修,不需要证。
只是是。
苏陌闭上眼。不是观,不是修,不是证。只是闭上眼。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自己,不是苏陌,不是主人,不是弟子,不是修行者。是那个能看、能听、能闻、能尝、能觉的,如如不动的,不生不灭的,不来不去的。
他睁开眼,对她们说:“我到了。”
第322章 梦中修法,功成!
太素点头,继续煮茶。
庚娘微笑,继续听花。
琅合上经卷,光字缓缓散去。
她们不问到了哪里,因为她们也到了。
不是到了同一个地方,是到了没有地方的地方。没有来去,没有远近,没有彼此。
只是到。
这一夜,殿中没有修行,没有法门,没有境界。
只有一盏茶,一朵花,一卷经,和四个到了顶点的人。
可到了,不是终点,是起点。
以前修行,是从此岸到彼岸,现在修行,是从彼岸到此岸。以前是求道,现在是道求道。
以前是修证,现在是道在道中,如鱼在水,如鸟在空,如月在夜。
苏陌饮尽最后一盏茶,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落在他肩上,如三宿卿留下的香,淡淡的,幽幽的,无所在,无所不在。
他忽然想写一首诗,可提起笔时,却发现诗已在,在太素浇花的水声中,在庚娘听花的寂静里,在琅看经的光明里,在他自己饮茶的每一个当下里。
他放下笔,笑了。
不写了。
诗在不在笔下,在不在纸上,在不在心中,都是诗。
写与不写,皆是道。
他便这样站着,站在窗前,站在月光里,站在道中。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
此刻便是永恒。
永恒不在远方,在此处,在此刻,在他站着的这个地方,在太素煮的这盏茶中,在庚娘听的这朵花里,在琅合的这卷经上。
他忽然明白,修炼有成,不是得到了什么,是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对“我”的执着,失去了对“道”的追求,失去了对“成”的期待,失去了对“败”的恐惧。
失去了一切可以失去的,剩下的,便是本来。
本来如是。
那日之后,苏陌虽已“到了”,可吉祥天却找了过来。
“到是到了,可到了之后,还有路。”
苏陌不解。
吉祥天笑而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正是先前那卷“入不二法门”的口诀。
苏陌接过,只觉入手微凉,与初见时无异。可当他凝神内观,却见玉简中光芒大盛,无数文字如星辰流转,字字珠玑,句句玄妙,皆是指向那“不二”之门的究竟之谈。
苏陌起身往愿海深处行去。
这一次,他没有叫任何人。
不是不想叫,是知道这条路,只能自己走。
愿海依旧,只是在他眼中已与从前不同。
从前看愿海,是“他”在看“海”,此刻看愿海,是“看”在看“看”。
没有能看与所看,只有看本身。
可他心中知道,这还不是“不二”。
能所不二,是一真法界观的究竟,却不是入不二法门的起点。
不二法门,要在不二之中,再破不二。
他在愿海深处寻了一处礁石坐下,四面是水,头顶是天,水天一色,无有分别。
他闭上眼,不观,不想,不修,不证。
只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