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水中来,从天上来,从四面八方来,又无一处来。
那声音说:“你已证能所不二,为何还要修不二法门?”
苏陌不答。
不是不想答,是知道答与不答,皆是戏论。
那声音又说:“你怕了。
怕停在能所不二上,怕以此为究竟,怕辜负师父的期望,怕辜负三宿卿的指点,怕辜负太素,庚娘,琅的同行。
这一念怕,便是你修不二法门的因。”
苏陌心中一动。
他确实怕。
怕到了之后便止步,怕证了能所不二便自满,怕辜负了所有与他同行的人。
这一念怕,如石投水,涟漪荡漾。
那声音说:“怕与不怕,是二。能所不二,是二。修与不修,是二。你入不二法门,要破的,正是这‘二’。”
苏陌忽然明白了。
他修一真法界观,证能所不二,是将“能观”与“所观”合为一。
可这“合一”本身,仍是“合”与“不合”的二。能所不二,是“不二”与“二”的二。
不二法门,要破的,是这“不二”本身。
他睁开眼,愿海在他眼前,他在愿海中。
能所不二,依旧如故。
可他心中那一念怕,也依旧如故。
能所不二,是境界,怕,是烦恼。
境界与烦恼,是二。
如何将这二,也合为一?
他站起身,在礁石上走了三步。
第一步,愿海在他脚下,第二步,他在愿海中,第三步,愿海与他不存在了。
不是消失了,是不二了。
不是能所不二,是二与不二不二。
怕与不怕,是二,能所不二与不能所不二,是二,修与不修,是二。
不二法门,要入的,正是这“二”与“不二”的本来面目。
那声音又起,这一次不再是询问,是赞叹:“善哉!你已入不二法门。
可入得,还要出得。入而不出,是二,出而不入,亦是二。入出不二,方是究竟。”
苏陌稽首,向着虚空深深一拜。
起身时,愿海依旧,他依旧。
可他心中那一念怕,已化作一念慈悲,怕不是怕,是知众生苦,不是畏难,是怜他者尚未到。
怕与慈悲,本是一体,烦恼与菩提,亦是一体。
这便是入不二法门了。
他转身,欲回专属梦境。
可刚迈步,便见前方水面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不是三宿卿,不是太素,庚娘,琅,不是吉祥天。
那人是他自己,是镜渊中见过的无数个“可能”的自己,而是那个从未修过道,从未拜过师,从未入过梦的,另一个苏陌。
两个苏陌,隔水相望。
一个在愿海中,一个在地球高楼大厦的窗前,一个是天赋天赋异禀的吉祥村出战,一个是碌碌半生的凡尘中人,一个已证能所不二,已入不二法门,一个还在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可他们是一。
不是“可能”是一,是“本”是一。
如同手心与手背,如同水与波,如同梦与醒
。分别了千年,对立了万世,可在不二法门中,他们从未分离。
苏陌向着水中的自己,迈出一步。
这一步,不是从愿海走向铁兽洞天,是从“二”走向“不二”。
水面如镜,两个苏陌同时迈步,同时落下,同时消失。
不是消失了,是合了。
如同两滴水在大海中相遇,如同两朵云在天空中相融。
没有谁融入谁,没有谁成为谁,只是本来如是。
他睁开眼,仍在礁石上。
四面是水,头顶是天。
可他知道,铁兽洞天中那个自己,此刻也睁开了眼,从窗前转身,走回书桌,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是谁?”这问题他问了半生,从未得到答案。
可此刻,他不再需要答案了。
因为问题与答案,本是二,问与不问,亦是二。
二与不二,还是不二。
苏陌从礁石上起身,这一次,是真的回去了。
他走过愿海,愿海在他脚下只有看见,看见他入了,又出了,出了,又入了。入出不二,来去一如。
他走过执念渊,渊中赤柱依旧燃烧,黑柱依旧幽深,白柱依旧龟裂。
可在他眼中,那些柱上挣扎的面孔,不再是执念,是慈悲,求不得是苦,可求本身,何尝不是道?放不下是苦,可放本身,何尝不是道?执念是二,放下是二,执与放不二,方是究竟。
他走过无明巢,巢中迷茫的生灵依旧在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可在他耳中,那些问题不再是困惑,是觉悟,问“我是谁”时,能问的那个,便是答案,问“我从哪里来”时,能问的那个,便是来处,问“我要到哪里去”时,能问的那个,便是去处。
问题与答案,本是一体,迷茫与觉悟,亦是一体。
他走过颠倒城,城中之人依旧头下脚上,以倒为正,以正为倒。
可在他心中,颠倒与不颠倒,皆是戏论,在道上,没有正倒,只有如是。
如是者,如其所是,是其所如。
正时是道,倒时亦是道,迷时是道,悟时亦是道。
他走过镜像台,台上无数镜子依旧转动,无数个“可能”的自己依旧在镜中生活。
可在他眼中,镜内镜外,本是一体,可能与现实,亦是一体。
那老者困在镜渊三千年,看遍无数个“可能”,却不知那“看”的本身,便是真实。
此刻他知道了,镜渊便不在了。
不是消失了,是成了他。
他便是镜渊,镜渊便是他。
能所不二,二与不二不二。
他走过宿命碑,碑前跪着无数身影,依旧在等待那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可他不再为他们悲伤,因为悲伤与欢喜,亦是二。
他只是走过,如同风走过山谷,如同水走过河床,如同道走过万法。
走过便是到了,到了便是走过。
来去不二,行止一如。
回到两仪殿时,太素正在煮茶,庚娘正在听花,琅正在看经。
她们抬头见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无问无答,无迎无送,只有看见,看见他去了,又回了,入了,又出了,修了,又没修。
苏陌在她们中间坐下,端起茶盏。
茶是太素煮的,水温恰好,茶香恰好。他饮了一口,不是“他”在饮“茶”,是“饮”在饮“饮”。
饮与不饮,二与不二,皆是道。
太素问:“主人修成了?”
苏陌摇头:“没有修,如何有成?”
庚娘问:“那主人入了?”
苏陌摇头:“没有入,如何有出?”
琅问:“那主人到了?”
苏陌放下茶盏,笑了。
“没有到,如何有回?”
太素也笑了,继续煮茶。
庚娘也笑了,继续听花。
琅也笑了,继续看经。
她们不问,因为问与不问,皆是道。
不二法门,不在经中,不在法中,不在修证中。
在太素煮茶时,水温的恰好,在庚娘听花时,花开的无声,在琅看经时,字光的明亮,在苏陌饮茶时,茶香的本来。
那夜,吉祥天归来,见苏陌在殿中坐禅。
她看了看,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与不说,皆是道。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太极双鱼佩中的阳佩,放在苏陌面前。
苏陌睁眼,看见玉佩,看见她,看见自己。
看见与被看见,二而不二。
他笑了,吉祥天也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
深院幽居,轩窗半掩,屋内陈设清雅,一张软榻铺着素色锦缎,枕畔垂着浅碧流苏,风过处,帘幔轻摇,满室皆是安然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