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带着腐臭气息的灼热。
这名玩家的体温至少在四十度以上,但她的皮肤摸起来却是干涩的、没有一丝汗。
她的汗腺已经停止工作了,身体失去了散热的能力。
水笙将一丝极细微的神识探入玩家体内。
她看到了邪气的真面目。
那是一种灰黑色的、像烟雾又像液体的物质,盘踞在玩家的经脉、脏腑、甚至骨髓之中。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停地游走、侵蚀、繁殖。
每经过一处,那一处的组织就会变成灰白色,失去活力,然后被灰黑色的物质取代。玩家的丹田已经完全被侵蚀,灵力荡然无存;心脏被一层灰黑色的膜包裹着,每一次跳动都极其艰难;大脑皮层上覆盖着一层像蛛网一样的黑色细丝,那些细丝连接着她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她的记忆、情感、人格。
水笙收回神识,站起身。
这个村子的邪气,不是外来的污染物,而是从地下渗出来的。
她能感觉到,脚下三尺深的土壤中,有一层灰黑色的、流动的、像活物一样的邪气层。它覆盖了整个村子,像一张巨大的、腐烂的毯子,把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生命捂死、闷烂、腐蚀殆尽。
而这里的玩家们,只是这张毯子下的第一批受害者。
如果不加以干预,三个月之内,小韩村将不复存在。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一片彻底死去的、连细菌都无法生存的绝地。
水笙没有急着动手。
她走到村子的中心,那里有一口古井。井沿上的青石板已经被黑色的脉络爬满,井口上方悬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灰黑色的雾气,像一条蜷缩的蛇,盘踞在井口上方三尺处,缓缓蠕动。
她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水是黑色的。不是脏水的黑,而是一种吸收了一切光线的、像黑洞一样的纯黑。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水笙知道,那平静之下,是翻滚的、沸腾的、贪婪的邪气之海。
这口井,是邪气的源头。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邪气从地下涌出的出口。
之前的阵法,彻底引出了这股子邪气。
水笙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地下。
她“看到”了地下的结构:小韩村下方有一条古老的、已经干涸的地下水脉,水脉蜿蜒曲折,像一条死去多年的巨蛇的骸骨。不知什么时候,这条干涸的水脉被邪气侵占了。灰黑色的邪气沿着水脉的通道,从更深处的某一点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然后在村子下方的土层中扩散、蓄积、渗透。
那更深处的某一点,距离地面大约五百丈。
水笙的神识无法穿透那一点。不是距离问题,而是那一点的核心处,有一团极度凝聚的、带着浓烈怨恨与腐朽气息的邪气源头。那可能是一具上古魔修的遗骸,可能是一件被诅咒的法器碎片,可能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绝阴穴”。无论它是什么,它正在像一颗腐烂的心脏一样,不停地泵出灰黑色的邪气,沿着地下水脉的通道,注入小韩村。
如果不封住源头,水笙在这里做的一切都是治标不治本。
但封住源头需要下到地下五百丈处,那里没有路,没有空气,只有无尽的岩石和越来越浓的邪气。以水笙的修为,她可以强行下去,但那样会消耗大量的法力,留给治疗村子的力量就不够了。
她需要换一种思路。
不是下去封住源头,而是在地面上,创造一个能够反向净化源头的东西。
创生天元手,可以做到。
这也算是自己向那个吉祥村村长递交的投名状。
水笙在井边盘膝坐下。
她没有立刻施展神通,而是先做一件事:感知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
小韩村虽然被邪气侵蚀了数日,但大地深处,仍然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没有被邪气污染的“地脉真息”。那是这片土地从诞生之初就拥有的、与天地同寿的本源生机,邪气可以覆盖它、压制它、隔绝它,但无法彻底消灭它。
水笙的神识像一条无形的根须,穿透邪气层,穿透岩层,向下延伸。她避开了邪气最浓的区域,沿着地下水脉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寻找。
时间在流逝。
一盏茶。两盏茶。半个时辰。
她的额头渗出汗珠,嘴唇微微发白。神识在邪气中穿行,像赤手在荆棘丛中摸索,每前进一寸,都会被邪气腐蚀、灼烧、刺痛。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神识层面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脑海的剧痛。
水笙没有退缩。
她找到了。
在地下三百丈处,一块巨大的花岗岩深处,有一小块乳白色的、温润的、微微发光的岩石。那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这片土地的“地心石”。大地生机的凝聚体,像一颗被埋藏在地下的、沉睡了亿万年的种子。
邪气还没有渗透到那里。
但快了。再过半年,邪气就会侵蚀到地心石,一旦地心石被污染,这片土地将永远失去自我修复的能力。
水笙的神识轻轻触碰了那块地心石。
地心石像一颗被惊醒的心脏,微微颤动了一下。那一颤,通过神识传递到水笙的意识中,她感受到了一种古老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生”。那是大地最初的呼吸,是山川第一次感受到阳光时的悸动,是万物尚未诞生时就已经存在的、最原始的生命力。
水笙将自己的神识与地心石连接在一起。
不是汲取,而是共鸣。
她的心跳开始调整,与地心石那微弱的、缓慢的脉动对齐。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地心石的脉动极其微弱,频率低到每百息才一次,而且每次脉动之间的间隔都不完全相等,需要极其精细的神识控制才能跟上。
水笙的呼吸降到了每半个时辰一次。她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次降到每分钟十次、五次、一次。她的体温下降,新陈代谢减缓,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了类似冬眠的极低能耗状态,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神识和心跳的共鸣上。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当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水笙的心跳与地心石的脉动完全同步了。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变成了这片土地。
她能感觉到脚下每一寸土壤的温度,能感觉到地下每一块岩石的形状,能感觉到地下水脉中每一滴水的流动,能感觉到邪气在土层中缓慢扩散的每一条路径。她甚至能感觉到村中每一个村民的呼吸、心跳、痛苦。那些灰黑色的邪气在她们体内游走、侵蚀、吞噬的画面,清晰地呈现在她的神识中,像一幅幅惨不忍睹的画卷。
她没有被这些画面压垮。
她只是轻轻地、坚定地,开始了下一步。
水笙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她开始从地心石中汲取力量。
不是掠夺,而是借用。地心石中的大地生机,在她的共鸣引导下,沿着神识连接的通道,从地下三百丈处缓缓上升。那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珍贵、极其有限的力量。地心石积蓄了亿万年的生机,总量或许很大,但每一次能调用的只有极少的一缕,像从一座巨大的冰山上敲下一小块碎冰。
第一缕大地生机抵达水笙的掌心时,她感觉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
那不是温度的暖,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让人想要流泪的、被某种古老而伟大的存在拥抱着的暖。那种暖意中带着泥土的气息、岩石的厚重、地下暗流的清凉、以及某种超越语言的生命密码。
她的右手掌心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皮肤下方,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翠绿色的光点。光点只有针尖大,但亮得刺眼,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小太阳。光点在缓慢地旋转,每旋转一圈,就会长大一点点。针尖变成芝麻,芝麻变成米粒,米粒变成黄豆。
光点的颜色也在变化。从翠绿变成碧玉般的深青,从深青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一种带着金色光晕的、近乎黑色的深翠。那是甲木先天最纯粹的颜色。它不是“绿”,而是“生”本身在视觉上的投影。
当光点长到鸽子蛋大小时,水笙的整只右手开始浮现青木道纹。
道纹不是从外面刻上去的,而是从光点内部生长出来的。第一道纹路从光点中心向外延伸,像一条笔直的树干,沿着掌心中央向中指根部延伸。第二道纹路从第一道分出,向食指方向弯曲,像一根柔韧的枝条。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纹路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掌心蔓延到每一根手指,从手指蔓延到手背,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每一道纹路都是活的。
它们在缓缓蠕动,像树的根系在土壤中延伸,像叶片的脉络在阳光下舒展。纹路与纹路之间,有极其微小的、翠绿色的光点在流动,像汁液在树干中上升,像血液在血管中奔涌。
当最后一道纹路在水笙的小指末端成型时,她的右手完全变成了一块半透明的、墨绿色的、内部有光流淌的玉石。每一根手指都变得修长、完美,指甲上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千年古木年轮般的金色纹路。掌心的那团光珠悬浮在皮肤上方半寸处,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有一圈青色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此时苏陌身边的玄鲤也察觉到了小韩村方向的异常。
“主人,小韩村方向,好像有变。”
第338章 15级人形怪
青色的涟漪所过之处,井口上方的灰黑色雾气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缩,发出极其微弱的、尖锐的、像老鼠被踩住尾巴时的嘶叫声。
水笙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口古井,又抬头看了一眼村子。
月光下,那些土墙上的黑色脉络、那些蜷缩在墙角的玩家、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灰黑色雾气,全都清晰地映入她的眼中。
她的眼神很平静。
不是冷漠,而是确信。
确信甲木之道,可以在此处,创造奇迹。
五、种生
水笙将右手轻轻按在井沿上。
不是按在灰黑色的邪气上,而是按在一块没有被完全污染的、相对干净的青石板上。她的掌心贴着石板,墨绿色的光珠压在石板表面,像一颗被镶嵌进去的宝石。
然后,她松开了对光珠的控制。
光珠破碎了。
不是被捏碎的,而是自己裂开的。裂纹从光珠的中心向外扩散,像种子破壳,像蛋壳碎裂。每一道裂纹中,都涌出一股浓郁的、翠绿色的、带着蓬勃生机的光雾。
光雾从水笙的掌心涌出,渗入青石板,渗入石板下的土壤,渗入更深处的土层。
地下的世界,在这一刻被点亮了。
神识视角中,水笙“看到”那团光雾在土壤中扩散,所过之处,灰黑色的邪气像遇到烈火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不是被驱散,而是被转化邪气中的腐朽、怨恨、死亡,在甲木先天的“创造”之力面前,被强行扭转了性质,变成了最原始的、无害的、可以被生命吸收的养分。
光雾扩散到地下三尺处,遇到了邪气层。
那是一层厚达两尺的、灰黑色的、像沥青一样粘稠的邪气凝聚体。它在村子下方形成了一道几乎不透水的屏障,把地下的邪气与地面的生命隔绝开来,同时也在不断地向上渗透、侵蚀。
水笙的甲木先天光雾没有强行穿透它。
而是包裹它。
光雾从邪气层的四周和下方同时渗透,像水渗入海绵,像藤蔓缠绕一棵枯树。每一缕光雾都在与邪气接触的瞬间,释放出一股极其强烈的“生”的意志那不是对抗,而是劝化。甲木之道从不与死硬碰硬,而是用生去感染死,用春去融化冬,用创造去替代毁灭。
邪气层开始松动了。
不是被摧毁,而是被转化。灰黑色的粘稠物质,在与翠绿色光雾接触的地方,开始变成深褐色的、松软的、肥沃的土壤。转化的速度很慢,从表面向内部渗透,一寸一寸,一分一分。
水笙不急。
她的呼吸依然保持着每半个时辰一次的频率,她的心跳依然与地心石的脉动同步,她的右手依然按在井沿上,掌心贴着的青石板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深黑色那是肥沃的、充满生机的颜色。
时间在流逝。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的时候,地下三尺处的邪气层,被完全转化了。厚达两尺的灰黑色粘稠物,变成了一层同样厚度、但颜色和性质完全不同的灵土。这层灵土富含生机,质地松软,颜色深黑中带着丝丝翠绿,像春天最肥沃的黑土地。
邪气层的转化,打通了地面与地下的通道。
地心石中的大地生机,开始自然地、缓慢地、源源不断地向上渗透,穿过灵土层,到达地面。水笙不再需要用自己的神识引导地心石和这片土地之间的联接,已经恢复了。
现在,她需要做的,是在地面上,创造一个能够持续净化、持续转化、持续保护这片土地的“生命之心”。
水笙的右手从井沿上抬起,转向村子的正中心那口古井的正上方。
她张开五指,掌心朝下,对准了井口。
墨绿色的光雾从掌心涌出,在井口上方三尺处,开始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