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求生:我肝成了不朽金仙 第553节

  不是坠落,坠落有方向,有速度,有风声在耳边呼啸。这不是。

  是“空”,是托着你的那块地忽然没了,可你也不往下掉,就那么悬着,四周是无尽的、稠密的、如墨汁般的黑暗。

  黑暗是有质感的,你能感觉到它压在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如绸缎,如流水。

  你伸手去摸,却什么也摸不到。不是没有东西,是那东西太细了,细到你的手指穿过去,它便从指缝间溜走,如沙,如尘,如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浮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一世。

  黑暗中没有任何参照,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先后。你只能凭心跳计数,一下,两下,三下……可跳着跳着,心跳也模糊了,因为你不确定那是不是你的心跳。也许是一万年前某个人的心跳,也许是十万年后某个人的心跳。

  在黑暗中,一切都没有分别。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极远,远到如针尖在夜幕上扎的一个孔,透进一丝天外天。可它极韧,任凭黑暗如何挤压,它不灭,不缩,不动。

  我朝那光走去。

  说“走”不准确,因为没有路,没有脚底触地的实感。我只是“想”朝那光去,然后那光便大了些。

  不是它大了,是我近了。

  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光,是一片海。

  海是墨绿色的,绿到发黑,黑到发亮,如一块巨大的、微微波动的墨玉。海上没有风,可海面在动,不是波浪,是蠕动,如一个巨大的生灵在沉睡中缓慢地呼吸。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柱子。柱子从海底探出,直插云霄,高不见顶,低不见底。有的粗如山峰,有的细如手臂,颜色各异,赤红、漆黑、惨白、幽蓝、枯黄、灰紫。

  每一根柱子都在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千万人在低声哭泣。

  我站在海边,脚下是虚无,可我能感觉到海的边缘。

  那里有一道无形的界线,界线这边是黑暗与虚空,界线那边是墨绿的海与密密麻麻的柱。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跨了过去。

  一脚踏入,天地骤变。

  首先是声音。

  之前只有嗡嗡的低鸣,此刻忽然炸开了,无数声音涌入耳朵,有哭,有笑,有嘶吼,有呢喃,有咒骂,有哀求,有叹息,有狂笑。

  它们不是同时响起,是此起彼伏,如潮水,一浪接一浪,永不停歇。

  每一个声音都来自一根柱子,每一根柱子都在诉说着一种求不得、放不下的苦。

  然后是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有血腥,有焦糊,有腐朽,有酸涩,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作呕的香。

  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如一碗打翻的五味汤,闻久了,连神魂都有些发晕。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朝最近的一根柱子走去。

  那是一根赤红色的柱子,粗约三丈,表面光滑如镜,却滚烫如炭。离它还有数丈,便能感觉到热浪扑面,如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柱身上浮现出无数画面,如走马灯般旋转。我凝神看去,

  第一幅画面:一个中年男子跪在火海中,双手高举,仰天嘶吼。

  他的衣衫烧尽,皮肤焦黑,可他不逃,只是跪着,吼着。火焰从他的口中灌入,从他的耳中冒出,他整个人如一座人形火炬。

  画面旁浮现出文字,不是写上去的,是自然生成的,如血书:“我恨!我恨天道不公!我苦心经营三十年,被他一日夺尽!我不服!我死也不服!”

  第二幅画面:一个白发老妪抱着一具尸身,泪尽血出。那尸身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安详,如睡着一般。

  老妪的泪已经流干了,眼眶中流出的不是泪,是血。

  血滴在尸身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落,如红泪。画面旁的文字:“我的女儿,我的独女,你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老天爷,你为什么带走她,不带走我?”

  第三幅画面:一个少年站在断崖上,衣袂猎猎,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入骨的疲惫。他张开双臂,如一只鸟要飞。

  画面旁的文字:“十年寒窗,三次落第。父亲气死,妻子病亡。我活着,对不起死去的他们;我死了,对不起活着的自己。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三幅画面循环播放,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循环,那中年男子的嘶吼更凄厉,老妪的血泪更浓稠,少年的疲惫更深重。

  柱子随着画面的循环微微膨胀、收缩,如心脏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几滴赤红色的液体从柱身渗出,沿着表面缓缓流下,滴入墨绿色的海中,溅起一朵小小的、红色的浪花。

  我伸手想触摸柱子,指尖距柱身还有三寸,便觉一股灼热的气流刺入皮肤,顺着手臂直冲心脉。

  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无明火,不是我的火,是那柱中人的火。

  我恨!恨那些夺我成果的人,恨那些不公的事,恨这天地无情,恨这命运弄人!那恨意汹涌如潮,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吞没。

  我急忙收手,后退数步,闭目凝神,良久才将那恨意压下。

  睁开眼时,我再看那赤柱,心中多了几分悲悯。

  那柱中人,不是恶人,是困在嗔念中的囚徒。

  他求的是公平,求的是回报,求的是付出便有收获。

  可天道不酬勤,世事无常。

  他求不得,便生嗔;嗔不解,便成火;火不灭,便焚身。

  他便成了这渊中的一根柱,千年万年,在火中嘶吼,在恨中煎熬。

  我继续往前走。

  第二根柱子,黑色的。漆黑如墨,柱身冰冷,散发着腐朽的气息。离它还有数丈,便觉一股阴寒之气透骨而入,那寒不是冬天的寒,是坟墓的寒,是死寂的寒。

  柱身上也有画面,

  第一幅: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吾已另娶,勿念。”她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然后将信折好,放入枕下。

  她开始等。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她的头发白了,她的眼角皱了,可那封信还在枕下,她还在等。

  画面旁的文字:“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说他只爱我一个。他骗我。可我愿意被他骗。”

  第二幅:一个中年商人跪在祠堂中,面前是祖宗牌位。他不停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他喃喃自语:“列祖列宗,弟子不孝,败光了家产。弟子无颜见你们,弟子只想再博一次,把失去的赢回来。再给我一次机会,一次就好。”画面旁的文字:“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

  我不是贪,我只是不甘心。”

  第三幅:一个老翁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副碗筷。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对面的空碗里,说:“吃吧,你最爱吃的。”然后自己吃一口,又给对面夹一筷。

  对面没有人,只有空气。画面旁的文字:“她走了二十年了。我每天还是给她盛饭。她爱吃青菜,不爱吃肉。我记得,我都记得。”

  这些画面循环着,没有嘶吼,没有血泪,只有一种沉沉的、入骨的、不肯放手的执。

  那年轻女子等了一生,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那商人输了一世,输光了所有,还想翻本;那老翁守着空屋,给一个不存在的人夹菜。他们求的是情,是财,是陪伴,是心安。求不得,便不放;不放,便成痴;痴到极处,便成了这黑色的柱,冰冷,腐朽,却不肯倒。

  我绕过黑柱,继续往前走。

  第三根柱子,白色的。惨白如骨,柱身布满裂纹,裂纹中透出幽幽的光,如将熄未熄的烛火。柱身上的画面不同,

  一个年轻书生站在考场外,手中握着准考证,却不敢进去。

  他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万一考不上怎么办?万一题目太难怎么办?万一发挥失常怎么办?”他走了三百个来回,天亮了,考场门关了。他还在走。画面旁的文字:“我怕。

  不是怕考不上,是怕考不上之后,不知道怎么活。”

  一个新娘坐在花轿中,轿帘掀开一角,她偷偷看向外面。

  迎亲的队伍很长,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可她的眼中没有喜悦,只有恐惧。她不知道新郎长什么样,不知道婆家待她好不好,不知道这一去,是福是祸。

  她想逃,可腿不听使唤。画面旁的文字:“他们都说是门好亲事。可我好怕。我怕他不爱我,怕他打我,怕他休了我,怕我活不到老。”

  一个修士盘膝坐在洞府中,面前摆着一本丹经,他已经看了三百遍了,每一遍都觉得懂了,可一合上书,又觉得什么都不懂。

  他不敢炼丹,怕浪费药材;不敢闭关,怕走火入魔;不敢与人论道,怕被人笑话。他修了三百年,还在原地。画面旁的文字:“我知道我有天赋。可我不敢用。我怕失败。失败了,便证明我不行。我不试,便永远有‘我可能行’的念想。这念想,是我惟一的安慰。”

第342章 执念

  白色柱子的执念,是妄。

  妄念者,求非己之物,图非分之想,却不敢行动。他们困在自己的想象中,在“万一”和“如果”之间徘徊,一辈子没有迈出一步。柱身的裂纹,便是他们内心的裂缝,每一次犹豫,便裂一道;每一次退缩,便深一寸。裂到极致,柱子便会崩塌,不是倒下,是碎成齑粉,散入海中,成为别的柱子的养料。

  我站在那里,看着白柱裂纹中透出的幽幽的光,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妄念之人,可怜吗?可怜。可恨吗?也不可恨。他们只是太怕了。怕失败,怕失去,怕被人笑,怕面对真实的自己。他们用“不敢”当借口,骗了自己一辈子。

  我继续走。

  墨绿色的海面在脚下微微起伏,如一个巨大的胸膛在呼吸。柱子越来越密,如一片石林,我在其中穿行,如一只蚂蚁走在巨人国。

  第四根柱子,幽蓝色的。柱身泛着蓝光,如深海中的荧光,美丽而诡异。柱身上的画面,

  一个诗人站在山顶,望着夕阳,泪流满面。他写下了无数诗篇,歌颂山河,赞美日月,可没有一首流传出去。他的诗稿堆在箱子里,被虫蛀了,被霉烂了,可他舍不得扔。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读懂他的诗。画面旁的文字:“我这一生,只求一人懂我。一人就够了。可没有。一个也没有。”

  一个工匠蹲在作坊里,手中捧着一尊瓷瓶,瓶身如玉,釉色如月,是他一生的心血。他想把它献给皇帝,可到了宫门口,却不敢进去。他在宫门外站了三天,最后抱着瓷瓶回去了。回去后,他将瓷瓶摔碎,然后一片一片捡起来,粘好,再摔碎,再粘好。画面旁的文字:“完美的东西,不能留在世上。因为世上没有完美。我宁愿毁了它,也不让它被不完美的人看见。”

  一个舞姬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旋转,没有观众,没有音乐,只有她一个人。她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如莲花盛开。她转了一辈子,从少女转到老妪,从青丝转到白发。舞台下的椅子落满了灰,可她还在转。

  画面旁的文字:“我跳舞,不是给人看的。是给神看的。神在天上,他看得见。他一定看得见。”

  幽蓝色的柱子,承载的是孤芳自赏的执念。他们求的是认可,是知音,是懂他们的人。可他们不肯低头,不肯将就,不肯与俗世和解。他们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用“世人皆醉我独醒”安慰自己。

  可独醒的人,最苦。

  第五根柱子,枯黄色的。柱身如秋日的枯叶,黄中带褐,布满褶皱。

  柱身上的画面,

  一个农夫跪在田埂上,手中捧着一把干裂的泥土。大旱三年,颗粒无收。他的孩子饿死了,妻子跑了,只剩他一个人。可他还在跪着,还在求雨。画面旁的文字:“我种了一辈子地。地养了我一辈子。

  地不欠我,是我欠地。我跪到死,也要跪。”

  一个商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铺里,柜台上的灰尘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店铺倒闭三年了,可他每天还是来开店门,擦柜台,摆货物,然后坐一整天,等客人来。

  客人不会来了,可他不信。画面旁的文字:“这是我爹的店,我爷的店,我太爷的店。店在,家在。店没了,家就没了。我不能让店没了。”

  一个老妇人在村口站了一辈子。

  她的儿子去打仗了,走的时候说:“娘,等我回来。”她等了一年,两年,十年,五十年。

  她从黑发等到白发,从挺拔等到佝偻。她还在等。画面旁的文字:“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他从不骗我。”

  枯黄色的柱子,承载的是执于旧物的执念。他们守着一块地、一间店、一个承诺,守到天荒地老,守到物是人非。他们不是不知道已经失去了,是不肯承认。承认了,便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我站在这些柱子中间,看着它们,听着它们发出的嗡鸣,闻着它们散发的气息。

  每一种气息都不同,赤柱有焦糊味,黑柱有腐朽味,白柱有酸涩味,蓝柱有腥咸味,黄柱有尘土味。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呛得人想咳嗽,可你咳不出来,因为那不是空气,是执念。

  我忽然想起我认识的一个人说过的话。

  她的名字叫做吉祥天。

  她说,执念是苦的根源。

  求不得是苦,放不下是苦,舍不得是苦,忘不了是苦。

  众生皆苦,便是因为众生皆有执念。

  可她还说,执念也是修行的资粮。

  没有执念,便没有求道的动力;没有执念,便没有坚持的毅力;没有执念,便没有破执后的豁然。

  执念如沙,握得越紧,漏得越快;可若无沙可握,手便空了,空了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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