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且慢 第7节

  拿起一帕白巾擦去手上墨迹,沈世安的眼神不似打量,更似审视。

  李良闻言立刻低头拱手:“是,晚辈李良,见过沈相。”

  “沈相......”

  沈世安对这个称呼仿佛有些怀念,但又很快平静的摇了摇头。

  “李公子,令尊的事弦儿已经跟我说过了。”

  “弦儿心善,与你又是朋友,所以便来求我。”

  “只是我已被罢官整一年,再加之与宦党有过节,故而朝堂之中并无多少好友。”

  “李公子,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晚辈明白。”

  李良点头:“晚辈不敢奢望太多,只求沈相可以帮晚辈出出主意,如此便已感激不尽了。”

  “......好。”

  沈世安或许没想到李良这样一个纨绔子弟居然还挺聪明,语气稍稍变得和蔼了一些。

  “那你便将此案的细节大致与我说说吧。”

  “是,家父是在三天前被捕入狱的......”

  ......

  “桃儿,你有没有觉得李良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就在李良走进书房后不久,沈清弦便回了自己的卧房。

  回想着刚刚两人简短的交流,以及那声“沈姑娘”...她总觉得李良好像突然变了。

  但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太上来。

  “小姐,李公子原本是个花花公子,可现在李家突逢变故,家中大小事务都得他拿主意,又得想办法救出李大人,他变得成熟了些也是正常的。”

  身旁,叫桃儿的小丫鬟分析道:“依奴婢看啊,这就叫那个一夜、夜......”

  “一夜白头。”

  沈清弦随口补全了桃儿记不得的成语,但心中却仍有疑惑。

  她觉得李良不是突然变得成熟了这么简单。

  毕竟“成熟”或可一日而蹴,但有些事,比如性格、城府却是不能。

  所以......哎呀,自己想这些做什么!

  突然,沈清弦懊恼的敲了敲自己脑门,似乎是想把某个人影从脑海中赶走。

  不要再想他了!

  这次帮了他,我跟他就两清了!

  嗯!对!

  两清了!

第7章 我不考虑!

  “李公子,此事应当是定州有人与盐矿司之人勾结,伙同私侵了那两成灵石。”

  “我说句不负责任的话,这人应当便是州牧黄川。”

  “至于令尊......或许他一直在为黄川办事,只不过你不晓得而已。”

  “又或许是黄川有意陷害他来顶罪。”

  书房里,沈世安的语气很平静。

  他仅是听完大体情况就做出如此判断,可见混迹官场多年确实早已见过了太多这种腌事。

  只不过站在沈世安的视角,的确很难判断出李平阳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沈相,家父为人正直磊落,绝不会与贪官污吏沆瀣一气!”

  李良心中惊讶,脸上故作一副急切的样子:“他定是被冤枉的啊!”

  “李公子,你与我喊冤没用。”

  沈世安面色平静的摆摆手:“与灵矿有关的案皆要三司会审,京城那边不日便会派人来定州,你得让他们相信才行。”

  “还请沈相指点!”

  李良心说我当然知道你没用,嘴上再问:“不知晚辈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帮家父洗清冤屈?”

  “假若令尊真是被冤枉的,那便唯有找到黄川伙同他人私侵灵矿的证据,方才有一线机会翻案。”

  沈世安淡淡回答:“灵石从开采分拣,一直到送至京城,其中要经过数人之手,这当中必有替黄川做事的亲信。”

  “因此你需得找出此人,令其在堂审时出堂作证。”

  “只不过单有人证恐怕还不够。”

  “最好还得有往来书信、贪赃账目之类的物证。”

  “若人证物证皆有,那案子或许还有转机。”

  还有转机?

  听到沈世安的话,李良不由得愣了一下。

  按照他和李仁此前的想法,有了那些书信账目应该就足够翻案了。

  可现在沈世安却说要人证物证皆齐。

  并且即便这样,还只是有转机?

  “李公子,你不曾为官,不懂官场之中的门道。”

  沈世安一眼便看出李良的心思,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唉,黄川身为定州州牧,官居四品,他怎会没有仰仗?”

  “我也不瞒你,现如今的户部尚书陈明章,便是黄川的靠山。”

  “有陈明章在,除非黄川犯下了滔天大罪,否则皆可安然无恙。”

  “你不必觉得惊讶。”

  “对大多数为官者而言,若将其曾做过的肮脏事一件件摊开来算,那几乎人人都得杀头。”

  “但他们却都能好好活着......李公子,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能出事。”

  李良没怎么犹豫,立刻回答:“一旦有一人出事,很多人都会遭殃。”

  “......没错。”

  沈世安没料到李良反应的这么快,顿了顿后才点头感叹:

  “这便是官官相护的根本原因。”

  “其中道理谁都明白,却又谁都改变不了......”

  谈话突然从案件上升到了政治层面,李良看得出沈世安的无奈。

  但他没心思跟后者在这里讨论“封建社会权利分配的弊端”,因此很快就将话题拉回到了正轨。

  “沈相,那您的意思是即便我找到了黄川的罪证,却也不拿那他怎么样,亦无法替家父洗脱罪名了?”

  “这倒不是。”

  沈世安微微摇头:“只是此事太过遥远,现在与你讲了也没用,还是等你先找到证据再说罢。”

  “......”

  太过遥远。

  很明显,沈世安不认为李良能得到黄川私侵灵石的证据,因此觉得之后的事说了也无益。

  而李良犹豫了一下后,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并未把实情和盘托出。

  原因很简单,他暂时还信不过沈世安。

  就像沈世安自己说的,官官相护在官场上是十分常见的事。

  那谁知道沈世安曾经又是谁的靠山呢?

  沈世安是定州人,而黄川则是定州州牧。

  再加上黄川就是在沈世安任宰相期间升的官......若说两人之间没什么关系,李良打死也不会相信。

  区别只在于关系怎么样而已。

  所以别看沈世安现在说得好听,但万一是在替黄川试探自己呢?

  若真是这样,恐怕用不了多久一群刺客就得找上自己了吧。

  “沈相,多谢您的指点,晚辈这便去寻证据,就不多叨扰了。”

  站起身,李良恭恭敬敬的冲沈世安拱了拱手。

  “嗯,李公子慢走。”

  沈世安并未起身,但语气倒挺和蔼。

  可能感觉李良是个“可塑之才”,就当李良走到门口时,他又突然补了两句。

  “李公子,私侵灵矿并非诛九族的罪,因此切记莫要做傻事。”

  “不论令尊是不是被冤枉的,你的路仍有很长。”

  “......谢沈相提醒。”

  李良回头看了看沈世安,旋即推门而出。

  房门轻轻打开又慢慢合起,留给沈世安的唯有一缕微风,以及李良的最后一句话。

  “尽人事听天命,晚辈只求无憾无愧而已。”

  ......

  ......

  “尽人事听天命,无憾无愧......”

  一炷香后,当沈清弦走进书房时,沈世安仍在念叨着这句话。

  “爹,你嘀咕什么呢?”

  走到书案前,沈清弦故作随意的问道:“李良的事怎么样?你可帮他出主意了?”

  “你倒是记挂。”

  沈世安一眼就看出了闺女的“装模作样”,不由得好笑道:“行了,这里又没外人,你不必再装了。”

  “我、我哪里装了!”

  沈清弦脸色一红,梗着脖子嚷道:“我才不在乎他李良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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