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他便是黄家仅剩的最后一人,黄宏林。
而坐在其对面的中年男人,自然就是已经“反水”的曾进了。
“唉,此事我也说不好。”
叹了口气,曾进的神态同样十分疲惫。
不过他还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安慰道:“但李良已经入了靖安司,想来只要听到了消息,那便一定会来。”
“他知道你若不死,日后定要想尽办法报复他,故而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就怕那个秦灵没将此事与他说。”
“而若他这次不来......贤侄,听我一句劝,你就走吧。”
“你要明白,你手里的东西不是免死金牌,而是催命符。”
“陈明章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先去汝州,我已给你安排好了落脚之处......”
看着牙关紧咬的黄宏林,曾进的表情有些苦涩。
他也不知前者有没有被仇恨蒙蔽了心智,但还是苦口婆心的说了很多。
直到黄宏林轻轻点了点头。
“曾叔,我知道了。”
“你放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懂得这个道理。”
“好,这就好......”
曾进长舒一口气,刚欲再说些什么。
而就在此时,却见黄宏林突然离开椅子,紧接着便跪在他的面前,重重叩首。
“贤侄!你这是干什么!”
曾进惊呼一声,赶忙起身,这就想要将前者扶起来。
但黄宏林却是纹丝不动,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唯有沉闷且颤抖的声音回荡在屋中。
“曾叔!您的恩情小子定将铭记于心,此生绝不敢忘!”
“你......唉,说这些话做什么。”
曾进先是一愣,然后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之所以如此帮黄宏林,当然是因为黄川。
正如李良所预料的一样。
黄家虽然已经倒了台,但黄川在定州经营这么多年,又岂会没有几个愿为他赴汤蹈火之人。
很明显,这曾进便是其中之一。
十余年前,黄川曾偶然救过他的命。
而曾进此人十分重情重义,始终记得这份恩情。
因此他才会按照黄川生前的指示,帮助黄宏林躲藏至今,且在黄川死后设下如此圈套替其报仇......
曾进很明白这一切的后果。
如果今天李良来了,那不论能否将前者杀掉,他自己都必不能活。
毕竟李良现在的身份是靖安司小旗官。
这个罪名可以说比谋反都要严重。
而若李良没来......那他不论找什么理由,只要交不出黄宏林,那便是欺瞒靖安司。
结局明显也不会多好。
所以,可以说当曾进托人给秦灵带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陷入了九死一生的境地之中。
但他不曾后悔。
“好了,快起来吧。”
将已跪了足足十息的黄宏林扶起,曾进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欣慰:“若没有黄大人,我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因此你不必谢我,我只是为了报答这份救命之恩罢了。”
“反正我上无爹娘、下无妻儿,孑然一身,死了也无牵无挂......”
“曾叔!”
双眼通红,黄宏林浑身颤抖着似是想要说什么。
但曾进却是摆了摆手,笑着打断道:
“贤侄,你先听我说完。”
“这恐怕是你我二人最后一次说话了。”
“今夜你不论如何都要离开定州......我会尽量多替你拖延一段时间,但往后的路便再帮不了你了。”
“我没什么本事,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如果此番没能杀了李良,你莫要怪我。”
“不过即便这次不成,我想有朝一日,你也定能替黄大人报仇雪恨的。”
“若真有那么一天,记得去我坟头与我说一声。”
“如此我便也可瞑目了......”
缓缓闭上眼睛,曾进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容。
这笑中掺杂了太多情绪,分不清究竟是遗憾更多还是释然更多。
而黄宏林见着这一幕,更是死死握紧双拳,用尽力气却再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于是,屋中就这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直到店小二的声音响起在门外。
“东家,楼下有一位姓秦的姑娘要见您,说是已与您约好了。”
“......”
听到声音的一刹那,黄宏林猛地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表情瞬间变得狰狞无比。
但曾进却仍旧镇定,只是顿了一顿,然后便开口问道:“只有她一人?”
“是!”
店小二隔门回答:“只有秦姑娘一人!”
“......”
烛火摇晃,窗外乌云遮月。
与黄宏林对视一眼,曾进整理了一下衣角,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且自然。
“好,带她上来吧。”
第78章 夜乱(中)
“敢问姑娘可是靖安司的大人?”
当秦灵被带至雅间之中时,黄宏林已不见了踪影,屋里只有曾进一人。
后者此刻的表情无比紧张,语气更是万分小心,惴惴不安的模样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最起码在第一时间,秦灵并没能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是。”
打量了曾进几眼,她微微点了点头:“曾掌柜,我便是秦灵。”
“啊,小人曾进,见过秦大人!”
有些慌乱的拱手施礼,曾进手足无措的样子落在秦灵眼中实在再正常不过。
先是藏匿逃犯,然后为求自保又出卖了黄宏林......如果曾进眼下表现的镇定自若,那才是有问题。
“曾掌柜,你不必紧张。”
摆摆手,敛衣在桌边坐下,秦灵客套一句后就直奔主题:“你今早曾托人给我带过话,说是知道灵石案逃犯黄宏林的下落,不知可有此事?”
“是、是。”
曾进没坐,就垂手站在秦灵面前,战战兢兢的回答:“确有此事。”
“哦?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秦灵明知故问:“难道此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不成?”
“这、这个......”
不得不说,曾进的演技确实不错。
只见他哆哆嗦嗦、冷汗直流,结巴了好半天后才小声说道:
“秦、秦大人,小人不敢有所欺瞒。”
“小、小人此前与黄川有些交情,十几日前他传信给小人,说是想让那黄宏林在小人这儿躲上一段时日。”
“您、您知道,黄川此人心狠手辣,小人哪里敢不从,所以......”
“所以黄宏林便一直在你这里躲藏至今?”
秦灵的语气瞬间变冷几分,吓得曾进立马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声哀嚎:
“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
脸色惨白,抖如筛糠,曾进的喊声无比慌乱。
而秦灵见达到了“效果”,便也没再吓唬他,只是冷冷再问:
“我且问你,明知黄宏林是逃犯,你为何早不上报?!”
“小、小人不敢啊......”
曾进一脸绝望道:“黄川此前曾任州牧,这官府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小人怕一旦报官,不仅不能将黄宏林绳之以法,反而还会招来报复......”
“后、后来小人思来想去,觉着靖安司乃是魏公麾下的衙门,绝不会有藏污纳垢之事,便想将事报至靖安司。”
“怎、怎奈小人不知靖安司在定州的分署位于何处,只能托人打听,于是便耽误了几日......”
颤巍巍的抬起头来,曾进肯定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应对秦灵的盘问,故而当下的回答可谓是十分合理。
毕竟靖安司在各地的分舵确实都属于“半保密”性质,如果不是刻意打听,大部分人甚至连有这么个地方都不知道,就更别说跑去报官了。
因此秦灵听到这儿便没再继续盘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