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夕阳褪去,剑道的搏杀已然悄然落定。
谢晓峰持剑静静地站在那里,随后收剑入鞘。
谢晓峰转身,看着那跌坐在地上苦笑的年轻人,赞叹道:“真是令人惊艳的剑道啊!”
虽然从剑意上能略微揣摩几分对方的实力,可当真正交手之后他才知道,眼前的年轻剑修究竟多么强大。
“清冷如风雪,孤傲如云端,以及我的那一式剑招,三种截然不同的剑道,竟然同时存在于你一人身上,当真是不可思议。”
寻常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将一种剑道练至顶峰,可这个年轻人却同时涉足三种截然不同的剑道,谢晓峰都感到一丝惊愕。
“可我还是输给了你。”
淮知安拄剑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颤抖的右手,苦笑着摇摇头,
他输了,还输的一塌糊涂。
说实话,自从他意识到他可能很强这个事实后,他便从未败过。
但如今面对谢晓峰,剑与剑的碰撞之下,他输得却是那么直接和简单。
剑神一笑、天外飞仙、地破天惊,天地惧焚,三种自掌握起便是无敌的剑招被他尽数施展出,可最后的结果,却只是让谢晓峰的剑横在他咽喉前这个事实推迟了三招而已。
三招之后,他便输了。
“为什么?”淮知安抬头,不解问道。
谢晓峰只是笑笑,看了一眼天色后,随手将长剑搁置在桌子上,然后说道:“别坐在地上了,先起来吧,收拾一下,准备做晚饭。”
淮知安有些懵。
“老头子我啊,一个人做饭也是挺辛苦的,年轻人,世界上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啊。”谢晓峰哈哈一笑,重新变成了住在破败山庄内的暮年老头,不复刚刚挥剑时的风华绝代。
无奈,淮知安只能起身照做,有样学样,将佩剑搁置在一旁,跟着谢晓峰前往厨房。
虽说一人独自隐居,可谢晓峰在山庄内种了不少花果蔬菜,种类颇多,淮知安随即大展拳脚,好好给谢晓峰搓了顿好的。
谢晓峰也不客气,吃吃喝喝,与月色之下吃了个茶足饭饱。
“哈哈,想不到你小子手艺如此出众,该说不愧是练剑的吗?厨房刀功也如此优秀。”
淮知安冷哼一声:“那你怎么不会做?”
大名鼎鼎的神剑山庄三少爷,如今跺跺脚,整个江湖也要随之颤抖的人物,竟然不会做饭。
倒也不是完全不会,只能说做出来的,狗都不吃!
幸亏当年三少爷在市井之中历练过,任何食物都能下肚果腹,要不然迟早饿死在这绿水湖前。
“唉,幼年尊贵,吃穿住行,皆有人伺候,我只管练剑即可;之后游历天下,也不曾亲自下厨;后来与秋荻结为夫妻,她的手艺同样一绝,我更没机会了,直到她走后,我才自己一个人摸索练习。”谢晓峰感叹道。
淮知安一脸惊叹:“所以你现在的水平还是你练习了这么多两年后的结果?”
谢晓峰微笑颔首,甚至还有些自得的模样。
淮知安嘴角一抽,心中叹服。
这就是修为高深的好处吗?至少不会轻易食物中毒而死。
“所以你现在吃也吃过了,也该说说了吧?”淮知安神色认真。
这柄代表着谢晓峰的小剑,竟然有着第二次进入的机会。
人初之灵可能占着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淮知安觉得,人初之灵并非原因的全部。
更多的,说不定是在谢晓峰这个人身上。
特别是在与谢晓峰交手之后,淮知安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谢晓峰躺倒在藤椅上,目光落在满天璀璨星空之上,舒舒服服的叹了口气后才开口:“你自己难道没感觉吗?哪怕只有一点。”
“如果是这两式剑招的主人在此,说实话,我未必能轻松取胜,但你可知,为何你论力量比他们更强,却输的更快么?”
淮知安沉默不语。
谢晓峰叹了口气,悠悠闭眼,指尖轻轻敲打在一旁的木桌上。
弹的是江湖小调,在这破败的庄园内显得愈发荒凉幽寒。
丝丝缕缕的颤音,伴随着谢晓峰的轻声戏唱,传入淮知安的耳朵中。
“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淮知安坐在那里,抱着膝盖静静地听,天上星光在他的睫毛上,他微微闭上眼睛,久久也不睁开。
苍天悠悠,卷云飘渺。
雪,已经下了半个月,天像是漏了一样,不止不休。
山庄内高大的杉木在半空里支起雪白色的荫云,荫云外更是低压压的天空。
鹅毛大雪像大帷幕一样从天而降,落在附近已经被冰封的绿水湖上,寒风一刮,世间万物的轮廓都看不太清了。
雪片在空中飞舞,落进神剑山庄,也落在那交错又分开的两道人影身上。
明明天上并无雷光,可地上却于无声处骤起惊雷,轰隆作响,回荡在整个被学覆盖翠云峰。
“还是不行。”
淮知安握紧剑柄,轻抿嘴唇。
半年!整整半年的时间!
他曾无数次向谢晓峰发起挑战,可千百次的交锋之下,却是千百次的败北。
“不错了,只是半年的光景,你的进步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了。”谢晓峰吐出一口白雾,笑着收剑入鞘。
淮知安瞥了一眼对方,有些苦恼:“可想要击败你,还远远不够。”
谢晓峰呵呵一笑:“胜败乃兵家常事,少侠请重新来过,不如先吃饭填饱肚子再说?昨日抓了只山鸡,正好给你补补。”
淮知安斜眼看向谢晓峰:我进山抓的鸡,挑的山泉水,炖的鸡汤,不给我补你还想给谁补啊?
大风吹雪盈空寂,虚幻的雪景之中,谢晓峰美美的品了一口极鲜美的鸡汤,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感叹对方厨艺之强。
“比起你那让人看不下去的剑道来讲,不如改行做个厨子为好。”
“有这么差劲吗?”
即便谢晓峰如此说,淮知安却也不动怒。
半个月的千百次失败,早已让他的心态彻底放平。
“没那么差,但至少你的厨艺是你自己的,不是吗?”谢晓峰笑道。
淮知安没话说了。
不动声色的以余光瞥了一眼有些低沉的淮知安,谢晓峰依依不舍的放下碗筷。
“一模一样的剑招,为何你总是落于下风?”
淮知安想了想:“因为这剑招是你创造的,你才能发挥出它最强的姿态。”
地破天惊,天地惧焚。
相同的一招,淮知安每次施展出来,无论怎么看,他都认为他和谢晓峰挥出的一剑没有丝毫差别。
可问题就在于,每次剑锋交错,败的却是他。
这一点,淮知安百思不得其解。
“说得没错。”
谢晓峰点了点淮知安。
“我创造的剑招,我信手拈来的随手一剑,便是巅峰,甚至远超巅峰,而这样的一招,在你手里,却只能发挥出巅峰的八成威力。”谢晓峰认真的注视着淮知安。
“此消彼长之下,你怎么赢?”
淮知安点点头,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同样的剑招,在谢晓峰手里,那就是举世无双,风华绝代,一剑光寒十四州!
而在他手里,看上去一模一样,但不管是神韵还是威力,似乎都差了不少。
“那么,这是为何?”
淮知安迟疑道:“可能是我的剑道理解不如你?”
“错!”
谢晓峰不耐的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大错特错!”
“你的那两位老师,难道就没教过你这些?”
他自然看得出,淮知安所施展的剑神一笑和天外飞仙并非其所创,而是来自与他同等级别的剑修。
至少不是此世剑修!
淮知安讪笑一声:“没,他们只是教了我剑招……”
“那还真是误人子弟啊。”谢晓峰叹了口气。
淮知安苦笑着不说话,倒也不是那两位的错,毕竟没遇到人初之灵前,每次他只是进入小剑的世界,然后学习一招就走,根本没办法与西门吹雪或者叶孤城交流。
“还请前辈教我!”淮知安认真道。
谢晓峰想了想,拾剑而起,迈步向神剑山庄外走去。
“跟我来。”
数十年未曾踏出过神剑山庄一步的三少爷,如今在这年冬天,走下翠云峰,来到了那片冰封的绿水湖前。
谢晓峰背负双手,背对着淮知安,声音却精准的落入了淮知安耳畔:“有些东西,我说给你听,固然可以,但效果总归要有折扣,对你攀登巅峰的道路亦有影响。”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我将你的缺点告诉你,你自己想办法去改正过来……”
“我选第二种!”
淮知安想也不想,直接坚定开口。
“如果我想不出问题所在,那我的剑道永远不可能达到与前辈您一样的高度,我终究不会成为一个能与前辈并肩,甚至超越前辈的剑修。”
听到这句话,背对着淮知安的老人嘴角轻轻翘起,随即开口:
“既如此,那你看好了,一切,尽在这两剑之中!”
这场风雪原本已经渐渐平息,但在谢晓峰张开双手的刹那,便有冷风骤起,刮起地上的积雪。
那股皑皑不绝一仰难尽的气势,压得人呼吸困难!
谢晓峰举剑的动作很轻,但他剑气却是沉重无比,沉重的让远处结冰的绿水湖都崩裂开来。
多情剑客无情剑,然而在它锋最为毕露的时候,却是将锋芒收敛起来,但足以惊艳时光的剑,终究不是尘埃以及时光所能掩盖的。
当谢晓峰认真出剑的那一刹,无尽的剑气化作落英缤纷哗哗而落,刺目的剑光犹如夜空中最凛冽的寒星般醒目,快的让人无法扑捉到其轨迹,当这道剑光坠落时,整个天地都是不可轻微的抖动起来…
地破天惊天地俱焚,这是谢晓峰的剑技。
他的剑可怕的时候可以封绝十方,惊寒九州。
但有时候,他的剑轻柔的时候却是如同和煦的春风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