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无情又多情,但无论是多情的剑还是无情的剑,都让淮知安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便是独属于谢晓峰的剑韵,任谁都模仿不来。
谢晓峰出剑的画面仿佛化作一股极为浓郁的气息,笼罩住淮知安的心头,让他整个人仿佛处于一个只剩下的世界中,那惊寒九州的剑光,那纵横十万里的剑气,那如落英缤纷般的剑影…
“还有一剑!”
谢晓峰的动作并未停止,剑鸣声将有些呆住的淮知安再一次唤醒。
在淮知安注视下,谢晓峰身上的剑意倏然一变。
风雪中,一身单薄布衣的谢晓峰面无表情,深呼吸,又吐出一口气,向着绿水湖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让天地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凌厉无比的剑意气息自谢晓峰的体内徒然迸发而出,就像来自地狱九幽中的阴风般,在天地间怒吼着,整个天地间的风雪都倒卷起来,凄厉怒号着。
淮知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因为这一剑,他从未见谢晓峰施展过!
嗡!
受到这股剑意的冲击淮知安朝后退出数步,眼中透着浓浓的震惊,此刻的谢晓峰再也不是那个温柔的剑中帝王,而是一尊从地狱深渊中归来的剑神般,举手投足间都有着可怕无比的力量。
甚至就连眼神,都出现了一丝疯狂!
这在谢晓峰身上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
淮知安的眼神恍惚了一瞬,这一刻,谢晓峰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萧萧木叶。
秋风萧萧中,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很冷而又安静的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就仿佛已经和大地的墨色融为一体,在那木叶下,是一具具滚烫的尸体。
那人抬眼,看向淮知安。
一股凛冽幽冷的剑意弥漫在淮知安心头,淮知安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燕十三!
谢晓峰说过,燕十三的剑是已经达到杀戮的极致,所以,燕十三的剑是杀人的剑,不带纯粹的色彩,只为杀人!
如今谢晓峰所用的,是燕十三的剑术!
铮
谢晓峰出剑了,嗤的一声轻响,风雪间微寒的空气被刺穿。
很简单的一剑,又很普通的剑。
这样的剑,很多人都能轻易的避开。
但就是这样的剑术,是燕十三的剑术。
淮知安忽然间觉得很冷,并不是那撕裂虚无而来的剑光,也不是四周风雪,他站在这里很久了,久的他都察觉不到风雪给他带来的寒意,而这股寒意是来自他心头,让他的身体变得僵硬,这种感觉很奇怪,却真实存在。
明明这一剑不是朝他挥来,可就这么一瞬间,那一道剑光却好似近在眼前般,更加的肃杀,更加的凛冽!
无数凄厉的剑啸声充斥于天地间,显得异常恐怖,如同鬼神的嘶吼与咆哮,如同那个男人从地狱归来,于人间再一次挥剑!
一片雪花落在了淮知安掌心。
淮知安低头看去,先是一愣,随即抬头,满脸惊愕。
因为此时的雪,竟完全静止在了空中!
不只是雪,绿水湖,翠云峰,甚至是神剑山庄,乃至整片天地,似乎都被人一剑斩去了光阴,静止下来。
当谢晓峰收剑入鞘的刹那,光阴才重新开始流动。
在淮知安注视下,大雪竟比刚刚稠密了不止一倍!
那躺在他手心,至今未曾融化的雪花,已经被人一分为二。
整片天地,覆盖一切的大雪,此时都被人一斩为二。
雪花不曾融化,只因它已经“死”了,整片大雪,都已经死了。
被人斩去了光阴,斩去了生机。
淮知安满目震惊,因为在这个世界,可没有所谓的修行一说,只有最纯粹的剑道。
也就是说,此时的谢晓峰,单凭剑道,便可斩灭一截光阴长河?
如果叶孤城的剑法是无瑕无垢,辉煌至极;西门吹雪的剑法是锋锐犀利,可令仙佛鬼神动容;谢晓峰的剑法是浑然天成,无迹可寻;那燕十三的剑法是极致的死亡剑道绝对静止,绝灭生机。
这是纯粹的一剑,出剑即杀戮,非屠尽一切不肯休!
“不要拘泥于剑招,见你所见,窥得真相。”
谢晓峰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但还是提醒道。
淮知安点点头,竟直接横剑于膝前,盘腿而坐。
淮知安闭上双眼,脑海中翻来覆去是刚刚谢晓峰的那两道剑光。
是剑光,但也不仅仅是剑光。
还有更深的,谢晓峰想要告诉的他的东西。
“所以,这两剑的共同点在什么地方呢?”
淮知安面色平静,似乎进入了一种很奇特的状态。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境,仿佛忘记了世间荣辱,云卷云舒,漠视世间一切。
但这并不是一种无情,而是一种淡然,淡然的让人感到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一山一水一人一剑,淮知安在秋风中悟剑,在冬雪中悟剑,在春雨中悟剑,在夏阳中悟剑,一年又一年,绿水湖周围的野草没有人去剪理疯狂的滋长着。
直至将淮知安淹没的瞬间,淮知安终于睁开了双眼,叹息一声。
“原来是剑道无畏啊。”
第370章 万剑朝宗,落幕的一生
从最初的的一开始,淮知安便对那几位如仙如神的剑修有着虔诚的敬畏之心。
有敬畏之心是好,但当淮知安也是剑修,甚至是一个想要攀登绝顶的剑修时,这便不太好了。
“终于想通了吗?”
远处,年迈的谢晓峰坐在亡妻的坟前,温和而欣慰的透过门扉,看向静坐在绿水湖旁的年轻人。
淮知安那本就惊人的剑意,此时显得愈发灵动,似空旷原野中晨曦初升,但内敛的力量却是磅礴无比,如同新生!
淮知安很强,其真正的实力远超这个世界所能承载的上限。
这一点,谢晓峰从一开始,见到淮知安第一次面起,就察觉出来了。
只不过似乎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所以淮知安才没办法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只能以单纯的剑道修为于此间行走。
可即便拥有着令谢晓峰都难以企及的力量,但淮知安内心深处却不知为何,对他,对另外两道剑招的主人,有种别样的敬畏之情。
这份敬畏深深扎根于淮知安心中,仿佛他们几人的剑道才是“最强”的,至于淮知安……似乎觉得他自己难以与他们几人在剑道上比肩?
正是这份“敬畏”与“求知”,才让谢晓峰第一次见面便认可了淮知安,知晓对方没有恶意。
但也正是这份“敬畏”,让淮知安在与他无数次的比试之中,遗憾落败。
“淮知安潜意识认为他不可能战胜谢晓峰,所以谢晓峰才是战无不胜的。”
谢晓峰不知道淮知安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敬畏他们,敬畏他们几人的剑道。
但他知道,舍不掉这份敬畏,淮知安就难以真正发挥出全部实力,也难以将他们几人的剑道真正融为一体,融进自身剑道之中,只会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于比试中失败。
谢晓峰就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的陪着淮知安练剑。
甚至,不惜让燕十三的那一剑重现人间!
毕竟没有人比醉心于剑,如痴如狂,近乎疯魔的燕十三,更加对剑道无畏了。
“还好,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啊。”
谢晓峰收回目光,笑吟吟的看着身边孤坟上那几朵随风摇曳的素白野花,苍老的面色似乎比上一瞬更加苍白了一些,眼神中却多了几分释然。
江湖弟子江湖老,即便是他,也难逃岁月的冲刷。
“剑道无畏,剑道无畏……”
随着淮知安的低声呢喃,那双眼眸愈发的璀璨夺目,其周身剑气更是如沸水般剧烈震荡!
是啊,他敬畏西门吹雪,敬畏叶孤城,敬畏谢晓峰!
因为这些人无一例外,皆是站在剑道顶峰的剑修,醉心于剑道,痴情于剑道,为剑而生,为剑而死,是最最纯粹的剑修。
所以即便掌握了他们的剑道,可淮知安内心深处却依旧觉得他不如他们,剑神一笑、天外飞仙、地破天惊,天地惧焚,这惊艳天下的剑招在他手里,也只是摹仿罢了,不可能达到他们三人手中的巅峰姿态,更别说去超越了。
正是这份心理,才让淮知安一次又一次的输给了谢晓峰,也难以将这三人的剑道真正融会贯通。
每一次动用这些剑招,他都有意无意的去模仿,想要变成叶孤城,变成西门吹雪,变成叶孤城。
淮知安睁开双眼,眼神愈发明亮,嘴角翘起,似乎在欣喜,周围的剑气也似乎在雀跃欢呼。
可无论他如何去模仿,他终究不是他们。
从始至终,他只是,淮知安!
提剑,握剑,出剑,舞剑!
各式各样的剑招在淮知安手中如大江流水般纷呈而现,经验值如飞洪宣泄,将离山剑宗的剑道传承尽数化作剑道至理,送入淮知安的脑海之中。
离山剑宗那传承千年的剑道,终于在这一天,于一人手中融会贯通,彻底化作淮知安剑道的基石,攀登的阶梯!
虚空震动,一股浩瀚如海的威压自淮知安身上浮现,银色雷霆横贯天地之间,巨大的轰鸣声掀起滔天风浪,整个世界似乎都在为淮知安奏响赞歌!
可淮知安自己却毫无察觉,只是醉心于剑,沉心于剑,随着数之不尽的剑道一股惊人的蜕变在他身上转变,这种转变让淮知安的气质看起来更加的锋利。
“嗯?”
山庄内的谢晓峰眉头轻挑,目光凝于腰间的古剑上,只见这样式古朴,跟随他一生的长剑这一刻居然莫名的轻颤起来。
修长的剑身长颤不已,似乎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牵扯,若非他以实力镇压住自身的剑器,佩剑恐怕是要脱鞘而出。
谢晓峰的手本来虚按住其剑柄,可当他再抬头之时,却发现,苍穹之上,道道剑光自四面八方暴掠而起,划破天穹,直射绿水湖而去。
“原来如此。”
谢晓峰恍然一笑,随即不再镇压佩剑,松开右手,任由其汇入那剑器长河之中,如同朝拜一般,向着湖边的身影掠去。
“都说我谢晓峰是剑中帝王,今日再看,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谢晓峰笑如春风,脸上并无丝毫嫉妒与不满,反而哈哈大笑,畅快不已。
身为剑修,能见如此剑道异象,当真一大快事!
不只是谢晓峰的世界,与此同时,以淮知安的肉身为源头,连同整个归墟在内,随着一道奇异的波动横扫向八方,整个东洲道门,乃至天下,此时都微微一震。
“嗯?”
本来在归墟之外等待淮知安悟剑的剑九感受到这股剑意,眼神顿时有些惊异。
“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