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起初只是茫然听着，渐渐地，他赤红的双眼开始恢复一丝清明，扭曲痛苦的表情慢慢平复。
他沉浸在这玄奥的经文之中，疯狂地汲取着其中的“法”与“理”。
不知过了多久，玄都的诵经声缓缓停下。
地藏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疯狂、悔恨、痛苦并未完全消失，但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决绝。
他双手支撑着颤抖的身体，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对着玄都，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袍，然后深深一拜，语气沙哑却坚定：
“多谢大法师当头棒喝，诵经点拨……贫道……明白了。
贫道定以此残躯贱命，行善积德，赎清罪孽，万死……不辞！”
说罢，他转身，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向着牢笼外走去，去践行他的赎罪之路。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迈出牢笼门槛的瞬间，一只沉稳有力的手，突然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胳膊。
“站住。”
玄都的声音再次响起，地藏身体一僵，茫然回头。
玄都看着他，眼神复杂，叹了口气：
“你就这般出去？你以为凭你一腔悔意，就能抵挡这业力反噬？
莫说积德行善，怕是走出首阳山不到十日，你就会被这业火灼烧得神形俱灭，
连真灵都剩不下！你这哪是赎罪，分明是逃避！是彻底的自我毁灭！”
“你若真想恕罪，真想弥补，而非一死了之图个痛快……还有一法。
但此法……艰难万分，近乎绝路，更需要你……付出你难以想象的代价。”
地藏闻言，非但没有畏惧，眼中那决绝的火焰反而燃烧得更旺。
他猛地转过身，竟不顾虚弱，“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玄都面前，以头抢地：
“请大法师指点迷津！只要能真正赎罪，贫道愿付出一切！纵是身死道消，永堕无间，亦无怨无悔！！”
玄都故作沉默片刻，最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肃穆：
“此法，乃贫道恳求太清老师，于天道中窥得的一线生机。
而这第一步便是要你，主动斩断与西方教的一切因果牵连判出须弥山，你可愿意？”
“判出……西方教？！”
地藏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震惊与挣扎。
西方教再不堪，也是他修行多年的师门，是他曾经的信仰所在，这个抉择，无异于撕裂他的过去。
“唉……”玄都再次长叹，语气充满了“理解”的沉重，
“贫道知你难以抉择。但此乃唯一生路。你需前往那阴阳交界、轮回重地，
于那万鬼悲鸣之处，发下宏大誓言：‘地狱不空，誓不成圣！’以你之身，永镇地狱，
度化万千冤魂厉魄，以无量化劫功德，慢慢洗刷你这身业力，方是真正赎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揭示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且，那幽冥地府，自成一体，与洪荒天道本就若即若离。
你发此大誓，实则是将自身道果与幽冥绑定，某种程度上……
是在脱离天道的直接管辖。你叛出西方教，并非背弃信仰，而是在替你，
也是替西方教承受这份滔天业力带来的反噬！
你是在舍身为他们承担因果！你，可明白？”
这一番话，真真假假，将“判教”这无比屈辱的行为，
硬生生包装成了一种“舍身饲虎、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与伟大。
地藏彻底呆住了。
他跪在原地，身体剧烈颤抖，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信仰、愧疚、赎罪的渴望……无数情绪在他心中疯狂冲撞。
玄都看着他，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他转过身，背对着地藏，语气显得格外“超然”和“无奈”：
“路，贫道已指给你。如何抉择，皆在你一念之间。贫道不便再多参与。
若想通了，便告知贫道。切记，莫要擅自踏出此地，否则业火焚身，十日必亡。”
说完，他迈开步子，作势欲走，就在玄都即将踏出牢房石门的那一刻。
“大法师！请留步！！！”
地藏嘶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猛地从他身后响起。
玄都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只见地藏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去的决绝与解脱：
“贫道想通了，唯有此法，方能真正赎我罪业，方能不负我昔日发下的慈悲宏愿！
贫道愿意！愿意就此脱离西方教，愿往幽冥地府，立下大誓，地狱不空，誓不回头！请大法师成全！”
玄都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又“凝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善！你既有此决心，贫道便助你一臂之力。你且在此稍作准备，静心凝神。待你立誓之时，贫道自会收回东皇钟。”
然而，地藏却猛地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自虐般的虔诚与坚决：
“不！大法师！请现在就收回东皇钟吧！贫道戴罪之身，业力缠身乃是天罚，是贫道应受之果！
岂能再借至宝庇护，逃避片刻？请让贫道直面这份痛苦！以此警示己身，永不忘记今日之罪！”
玄都看着地藏那彻底觉悟、甚至带着一丝殉道者光芒的眼神，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他不再多言，抬手一招，东皇钟发出一声轻鸣，化作流光飞回他袖中。
就在东皇钟消失的刹那。
“呃啊！！！”
磅礴的业力瞬间再次疯狂地冲击在地藏的神魂与道体之上。
那蚀骨灼心的痛苦让他瞬间蜷缩在地，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身体表面再次浮现出狰狞的业力黑痕，甚至开始冒出丝丝黑烟。
但他死死咬着牙，双手抠入地面，硬是没有求饶，没有昏厥，只是用那双充满痛苦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望着玄都。
玄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自为之。”
留下这四个字，玄都转身，真正地离开了牢房。
第151章 地藏斩因果，宏愿净业障
玄都淡然一笑，他对地藏本无半分好感，之前的种种表演，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权宜之计。
地藏不断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闷哼，整个人剧烈抽搐，皮肤表面瞬间焦黑开裂，
但他那双眼睛，却在业火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咬着牙，牙龈都已渗出鲜血，凭借着顽强的意志，竟硬生生顶着这无法忍受的业火焚身之痛，
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踉跄着向着牢笼之外、向着首阳山开阔的天空下挪去。
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脚印。
他终于艰难地踏出牢笼，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坪。
他仰起头，任由业火灼烧着他的面庞，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
向着那冥冥中的至高天道，发出了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宣告：
“天道在上！西方教弟子地藏，深感自身罪孽深重，业力缠身，已不配为圣人门下！
更有负师门教诲，无颜再列西方门墙，即日起，贫道地藏自愿退出西方教！
以此身残存之法力、之道果，斩断与西方教一切因果牵连！自此，生死福祸，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柄无形的天道之刃，顺着他的誓言狠狠斩落。
地藏周身猛地一震，体内那属于西方教的独特根基、与极乐世界气运相连的那一丝本源、
甚至对接引准提的师徒感应……都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斩断、剥离。
他的气息如同雪崩般疯狂跌落，太乙金仙……金仙……玄仙……真仙……人仙……
最终，所有修为荡然无存，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凡俗之人。
唯有那缠绕周身、更加狂暴的业火，证明着他曾经的“业障”。
然而，这还没完，地藏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然，再次仰天嘶吼，声音却带上了某种引动幽冥的诡异共鸣：
“天道鉴之！地道共听之！贫道地藏，杀戮过甚，罪孽滔天，致使幽冥地府冤魂塞塞，哀鸿遍野！此皆贫道之过！”
“今日，贫道愿发下宏愿，以此残躯，赎此罪业：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圣！
愿永镇幽冥，度化一切恶鬼冤魂，以无量化劫之功，赎清罪孽！天地鉴之！！！”
“轰隆隆！！！”
整个洪荒世界仿佛都为之震动了一下，九天之上，天道法则之轮显现，
降下浩瀚金光，九地之下，幽冥轮回之地轰鸣，涌出磅礴玄黄之气。
天道功德！地道功德！
两股庞大无比、性质却截然不同的功德金光，轰然降临首阳山，精准地灌注到地藏那已然如同焦炭般的凡躯之内。
滋滋滋！
那原本狰狞燃烧、足以焚灭一切的恐怖业力，在这海量功德的冲刷下，迅速消融、净化。
地藏焦黑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破损的衣袍被功德重塑，散发出清净祥瑞之光。
而他跌落至谷底的气息，则在这功德灌注下疯狂飙升。
人仙……地仙……天仙……真仙……玄仙……金仙……
最终，一举冲破关卡，稳稳停在了太乙金仙之境，而且根基无比稳固，气息纯净磅礴，更胜往昔。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地藏走出牢笼到立誓完成，不过短短数息。
当西方极乐世界中的接引和准提感应到地藏斩断因果、引动天地双道功德时，再想阻止，已然晚了。
接引的道身瞬间出现在首阳山上空，看着那被磅礴功德笼罩、气息焕然一新的地藏，
感受着那彻底消失的西方印记，这位圣人的脸皮剧烈抽搐，枯槁的面容上又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扭曲的震怒。
但他不敢在首阳山、在太清圣人的道场真正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