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喧嚣、色彩、香气,都在玄都最后那句“出路要看抉择”的余音中褪色、凝固。
主位之上。
敖广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他右手还紧紧攥着那只温润的玉杯。
滴答……滴答……
琥珀色的珍贵仙酿,正一滴滴,缓慢而沉重地,从他死死捏住的杯口边缘渗出,
滴落在他玄黑龙袍的下摆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冷的印记。
那双原本还能压制怒火的龙睛,此刻已被一片阴沉到极致。
第122章 龙首垂东海,凤羽投首阳
“唉……”
敖广悠长的叹息,打破了龙宫的寂静。
他挺拔的身形微微弯曲,周身那暴戾强横的气息收敛,对着玄都已然远去的的背影,
深深躬下了那从不轻易低下的、高贵的龙首。
“多谢玄都道友赐教。”
他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宽阔的大殿,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然而,通道的尽头,那抹玄色衣袍未曾有丝毫停顿,
更没有回头,步伐沉稳依旧,径直走向龙宫之外。
孔宣紧随其后,目睹这惊人一幕,那张一向高傲淡漠的脸上。
他快走几步,悄然贴近玄都身侧,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探寻与调侃:
“玄都道友,你莫不是给那老泥鳅种了什么惑心咒?还是下了暗手?”
玄都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只是极其明显地、嫌弃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那白眼几乎要翻上天灵盖。
“你在想屁吃,贫道一个大罗金仙初期,给大罗金仙后期施法还不被发觉?真当活了几十万年的老龙是摆设不成?是你傻还是我疯了?”
紧接着,玄都终于微微侧头,瞥了孔宣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洞察世情的淡笑。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敖广看得比谁都清楚,龙族早已被时代碾入尘埃。曾经的霸主?呵,不过是个笑话,
如今的龙宫看着繁花似锦,内里早已枯朽。你数数,龙族之中,
如今还有几个能踏入金仙门槛的龙种?凤族至少还有你与大鹏两个身无业力的子嗣,
而龙族却什么都没有,就连敖广估计都在被业力日夜侵蚀,
不低头俯身,他们只有被遗忘、被吞噬这一条路。”
玄都字字如刀,剖开了龙族华丽外表下鲜血淋漓的窘迫。
孔宣身形猛地一滞,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语。
这残酷真相,被玄都用最赤裸的言语揭开,像一把冰冷的匕首,不仅刺穿了龙族的遮羞布,更无声地抵在了他自己这位最后的凤族未来的心口。
一股彻骨的寒意,夹杂着某种名为“兔死狐悲”的绝望惊悸,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脊椎。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开始不着痕迹地扫视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洪荒天地,
为自己,也为那仅存一缕骄傲血脉的凤族疯狂地盘算起未知的退路。
海水分开,天光重新洒落。
两人飞离东海。
孔宣并没有如预期般告辞,反而沉默地跟在玄都身后,亦步亦趋,似在斟酌。
终于,在踏足人族聚集地边缘的连绵山丘时,孔宣猛地停下身影。
“道友!”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打破了空气的沉闷。
玄都也随之停下,转身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贫道愿入人教门下,还请道友引荐。”
玄都脸上的平静被惊愕撕碎,他足足愣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才从这突如其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眼神中充满了玩味与探究:
“哦?现在想通了?是看到敖广那老泥鳅卑微的姿态,让你这位骄傲的凤子,
也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焉了?啧,兔死狐悲,鸟悲其类,倒也正常。”
孔宣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份孤傲再次占据上风,冷哼一声:
“哼!大法师慎言!莫要把贫道与那等苟延残喘之辈相提并论!贫道行事,何须看他人脸色?!
我入人教,只为给凤族这条断断续续的残脉争一线渺茫的天光,
此乃全族之赌!只赌太清圣人肯不肯收下贫道这烫手的山芋!”
话音未落,他那双锐利的眼眸聚焦,死死盯着玄都的瞳孔深处,好似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还有!当年你我初见时,道友你亲口许下的承诺,可还作数?”
玄都迎上那双充满了孤注一掷光芒的眼睛,脸上的戏谑调侃顷刻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庄重与承诺的份量。
“当然作数,贫道之心意,天地可鉴!定当竭尽全力,请老师收你为亲传弟子!”
没有言语,但在那四目相对的电光石火间,一股无言的信诺已然确立。
孔宣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一松,眼底深处那缕强装的桀骜之下,泄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
下一刻,孔宣身上那种沉重的压迫感骤然消散。
他倏然转身,动作行云流水,一甩五彩斑斓、华贵至极的宽大袍袖,袖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起细小的风旋。
他自然而然地反手将双手背负身后,显露出那卓然而孤高的完美仪态,足下五色祥云一闪而逝,
整个人已然化作一道惊世的长虹,向着苍茫云海中的首阳山方向破空而去。
只留下一句在浩荡天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玄都道友,还不速速同贫道前往首阳山。”
目送着那道决绝又骄傲的背影远去,玄都静静地伫立在云端,
脸上非但没有因孔宣的“催促”而恼怒,反而缓缓绽放出一个由衷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才是孔宣,傲骨未折,傲气愈坚,此等道心,方配得上圣人座下的真传之位,
这才是我记忆中那个未来圣人之下我无敌的气魄雏形!”
然而,玄都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化开,眉头却猛地一拧。
一股凌厉至极、饱含暴怒的气息瞬间自他身周爆发开来,引得脚下云海都为之撕裂翻滚。
“嘶”
飞向首阳山的孔宣一顿,突然抽吸一口冷气,眉心的五彩神光印记骤然急促闪烁了一下!。
他猛然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东南方向的一片苍翠山谷。
“玄都道友!这气息与多宝身上的法力波动同出一源?!是截教门人!”
玄都早已收敛了所有表情,那双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沸腾的岩浆和极致的寒意。
他正全力展开神念,比孔宣更清晰地感知着那片山谷里弥漫的能量波动。
那是截教独有的、那种不羁狂放中又带着一丝阴寒煞气的上清仙力。
“两个毫无法力波动的凡人气息,这法力真够阴邪。”
玄都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限的暴怒。
孔宣瞬间明白了问题的关键,脸色也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眼中充满不解与惊疑:
“多宝教导地皇,但他师弟却拖后腿?”
玄都没有回答孔宣的疑问。
此刻的他,额角的太阳穴正在疯狂跳动,一根根暴起的青筋在他的额头和颈侧蔓延突起。
第123章 符难护凡尘血,九幽骨爪碎凡心
“去看看。”
玄都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冻得人灵魂都发颤。
他身影一晃,化作一道刺破长空的玄光,直扑那片血腥气冲天的方位。
三教门下谁人不知太清首徒玄都乃是人族,这截教门徒敢堂而皇之地屠戮凡人,这不是简单的冲突,
这是赤裸裸、响亮的耳光抽在了玄门脸上,更是踩在了玄都这位人教首徒的逆鳞之上。
孔宣亦是沉默着,周身五色神光微微闪烁,一股冰冷的杀意悄然凝聚。
下方山谷,血腥未散。
“嘿嘿嘿……”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一个秃顶红发、獠牙突眼,脑后生有一只骨爪,身着血红道袍的修士正步步紧逼两个人族凡人。
“怕什么?你们该庆幸,知道本座是谁吗?本座乃是截教弟子!”
“能被本座享用,是尔等几辈子修来的造化!放宽心,本座只取心脏,不疼的,嘻哈哈哈!”
他那双暴凸的眼珠贪婪地在两个青年的胸膛位置来回查看。
就在那两个青年惊骇欲绝,几乎要晕厥过去时。
“妖道!休得猖狂!”
一声暴喝炸响,一道手臂粗细、缠绕着刺眼紫白电蛇的神雷,精准无比地劈向马元头顶。
轰喀!
“呃啊!!!”
马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整个人被狂暴的雷霆狠狠掼在地上,身上腥红的道袍有些焦黑碎裂。
一个蓝衫青年的身影从林间巨石后闪现,对着那两个呆若木鸡的人族青年大吼:
“文政、文昌,还愣着干什么?!快跑!朝玄山方向跑!头也别回!”
说话间,他手指疾点,两道银灰色符无火自燃,“嗖”地贴在了二人后背,
两人的身影一阵模糊扭曲,瞬间便被挪移出去百丈之遥。
看着二人身影消失在山谷拐角,蓝颜心中刚松半口气。
一串压抑着极度兴奋的低沉笑声,却从那摊冒着黑烟的“焦尸”处响了起来。
只见那“焦尸”竟猛地一抖,覆盖在体表的焦黑死皮寸寸碎裂、剥落,露出了下面更加腥红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