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呼吸却与表情上的冷漠截然相反,短促中带着三分彷徨,几乎是一步一顿的在人潮中穿行。
许守靖一言不发的在后面跟着,仇璇玑则是停留在了原地,目送二人离去。
苏府的外面堆满了长河苏氏的弟子,可苏府的里面就只有苏家的人才能进入了。
才刚刚跨过门槛儿,一股菊花香便扑面而来。
许守靖看到自己做客过的正厅,此时被布置得庄重肃穆,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白色的花帘、墙上的扎花牌,灵桌与黑纱、以及一堆供奉的物品。
最重要的……是那个异常显眼的‘奠’字,和下面那块相当赶工的灵牌。
“长河苏氏第一千零十二位家主苏烬之灵位”
轰隆
暴雨的势头似乎又大了些,刺眼的雷霆将阴暗的苏府照亮。
苏浣清站在庭院里,浑身被雨水浸湿,纤薄的纱衣透出了肤色,乌黑的发丝黏在了脸颊与嘴角……
她顾不上自己的仪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块灵牌,一言不发,一声不吭,沉默到让人担心。
此时此刻,苏浣清突然想起了姜容月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就算是修士,时间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充足。」
「那些被你当做日常中理所当然的事情,很可能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仅仅一次的擦肩而过,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当时,苏浣清还回答说“我记住了”,现在她才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没有记住,甚至一点觉悟都没有做。
自孩童记事起,苏浣清就从来没有过‘父母’这个概念。
大哥虽然经常会在她面前谈起,但对于苏浣清来说,在二十岁之前,‘父亲’这个词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所以,在苏烬因为受伤回到苏氏继承族长之位时,苏浣清才会对他那么冷淡。
既然你二十多年都对我不管不顾,事到如今还对我那么好做什么?
苏浣清一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她认为自己并不需要和苏烬和解,继续像以往一样生活就够了。
可就在半天之前,许守靖却告诉她,其实苏烬并不是你想象中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有苦衷。
苏浣清从来不会怀疑许守靖话中真假,她只是有些彷徨和无助,原来一直错的那个人是自己……
是她闹脾气,根本没有给过苏烬解释的机会;也是她始终板着脸,没有给予苏烬过一次父亲的尊重。
然而就是这样,苏烬仍然在尽心尽力的对她好,甚至被挂上了‘女儿奴’的名号。
到了今天,误会终于揭开,总算能够将父女关系迈向下一步了。
结果却……
“我甚至从来没有开口叫您一声爹……”苏浣清声音嘶哑地说道。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了。
“……我也没有机会再叫您爹了,对吗?”
苏浣清终于崩溃了,身子一软,几乎是以快要晕倒的架势跪在了地。
“浣清!”许守靖立刻反应了过来,立刻上前扶住了她。
苏浣清被动地靠在许守靖的怀里,她似乎总算找到了宣泄口,那些压抑的感情跟随着泪水奔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
她埋首在许守靖的肩头,一拳一拳地往他的胸口捶打。
“如果不告诉我那些……我就不会……就不会呜呜……”
许守靖搂紧了苏浣清的娇躯,雨水带来的湿身福利相当旖旎,但他此刻却没有半点心思欣赏。
在他胸口捶打的每一拳都很轻,轻到甚至感觉不到冲击力;可每一拳又很重,重到胸口闷到生疼。
暴雨不停,嘈杂的雨声掩盖了些许哭泣。
许守靖垂着眼帘,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静静地搂着苏浣清,直到她停止了哭泣。
---------------------
求月票、求打赏、求推荐票;
第213章 熟人来访
“咕咕……咕咕……”
暴雨渐歇,人声渐隐,灵鸟的啼鸣再一次回荡在街巷角落。
银月如弯钩,在将要散去的乌云之间冒出了头,繁星璀璨夺目,点亮了整片夜空。
苏浣清趴在许守靖怀里哭了很久,久到她不知不觉间用尽了体力,深深地睡去。
许守靖感受到怀中佳人呼吸渐渐平稳,弯腰胳膊穿过碧色的裙摆,勾着腿弯揽着后背、将苏浣清横抱而起,按照不算清晰的记忆朝后院走去。
穿过两三个门洞,一名在抹眼泪的侍女见了,连忙欺身福了一礼,连忙为许守靖带路。
刚才下了那么大的暴雨,直接把苏浣清扔床上不管肯定是不行。
不过,许守靖也没有趁人之危的心思,把苏浣清安置在厢房,嘱咐了几句侍女要给她换好衣服,便独自走回了庭院。
这里,有一个他必须要见的人。
苏府外哭丧的弟子多数已经被遣散回家,正厅布置的灵堂显然也不适合用来仪事。
许守靖倒也没和对方事先商量,只是心有所感,独自来到了后院的厅堂。
一进门,身着白衣的苏凌已经恭候多时了。
其实在许守靖还陪着苏浣清的时候,二人已经有过一次眼神交流,不过以当时的情况,说什么都不合适,所以才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会和。
苏凌比起以往情绪明显要激动了很多,看到许守靖到来,他立刻走近了几步,很是担心地道:
“许大哥,我堂姐她……”
许守靖摇了摇头,阴沉的脸色舒缓了几分,回答道:
“她没事,只是睡着了,现在侍女在给她更衣。”
闻言,苏凌顿时松了口气。
苏烬出事,前代族长不知所踪,苏仁又外出历练。如果苏浣清再因为受打击过重,出现封心锁感之类的情况,那苏凌是真的会崩溃的。
许守靖看了一圈后厅的陈设,与上一次来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人变了。
沉默了许久,他忍不住问道:
“在我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苏尊者会……”
苏凌面露苦涩,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说来话长……许大哥,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苏凌的表情有些犹豫,迟疑道:
“这个人……你应该也认识。”
“我认识?”
许守靖眉峰微蹙,稍微思索了下,旋即跟了上去。
苏凌说的地方也不远,二人走出后院大门,没过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的小木屋。
只是让许守靖没想到的是,苏凌说的‘人’并不是一个活人。
小木屋明显是临时搭建出来的,各个地方都透露着一股仓促劲儿,木板上的铆钉有些还没能彻底锤进去。
地上铺着一层玉髓石银草,光模样来说,看起来就和晒干后喂马的粮草差不多,十分平常没有出奇的点。
许守靖还在龙玉门日复一日炼体的时候,曾经在藏经阁的药书上看过这种草的介绍。
据说,玉髓石银草是沐浴了千年月光、又经至纯至净河水的冲刷,只能在饱吸天地灵气的江河尽头采取。
至于作用,好像是……暂时锁魂?
能够让死去的人族在三天之内魂魄不离体,通过一些比较偏门的术法,还能让灵体显形,进行临时的对话。
乍一看似乎挺厉害的,跟死者对话,放在现代简直是办案神器。
可惜,‘锁魂’这件事本身就挺缺德的。
锁魂意味着灵魂无法顺应天道进入轮回,相当于让死者杜绝六道转世的可能,某种意义上,使用这种草反倒像是恶毒的报复。
想到这儿,许守靖心中的疑问更大了,这是谁死了,宁愿对方变成一具幽魂,也要将他锁住?
很快,苏凌就为许守靖揭晓了这个答案。
在看到玉髓石银草掩埋着的一张人脸后,许守靖瞳孔猛然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对方的名字:
“苏河!”
当然,已经成为死人的苏河肯定没办法给予回应。
许守靖揉了揉额头,有些搞不明白状况:
“苏河为什么会在这里?苏尊者的死与他有关系吗?”
苏凌长叹了口气,仔细回想了下,缓缓说道:
“说来话长,其实许大哥你离开之后,我立刻就回苏都禀报……一开始大伯还只是随口骂了你两句,然后就继续看书,好像没当回事。
不过第二天,大伯突然匆匆忙忙地飞出去了,我问他是去干什么也不理我。再之后……大伯就和苏河的尸体一起被送了回来了。”
苏凌挠了挠头,眸中的悲伤不减,只是多出了几分苦恼: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们也不清楚大伯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最后跟其他宗亲商量之后,才决定要通过苏河来调查大伯到底怎么了。可惜……”
苏凌转头看着苏河早已经过‘硬邦邦’和‘软塌塌’两个阶段的身体,叹声道:
“这家伙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无论问什么都不开口,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我们甚至仓库里各种积灰的法器都找出来用了一遍,可苏河就是不肯开口。”
许守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他似乎心有所感,惊愕道:
“等下……四天前,你们是什么时候给苏河用上玉髓石银草的?”
苏凌抬头看了眼弯弯勾月的位置,稍显迟疑地回答道:
“已经过丑时了,所以应该是前天。”
“那岂不是只剩一天的时间了。”
许守靖锤了锤脑袋,思索再三,转头看向了苏河,沉声道:
“总之,先把苏河的灵体唤出来看看吧。”
“哦。”
苏凌立刻照做,抬手在胸前结印,旋即伸出剑指浮空一点。
下一刻,苏河的尸体上空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没过多久,与苏河本人一般无二的浅蓝色影子便出现在了二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