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华此人......”他心念转动,“观其剑意凝练纯粹,奇迹勃发,锋芒外露,显然剑丸刚成不久,根基尚在稳固阶段,当还没有度过风灾,收束命魂,但剑修的战力一向同境称雄,只论正面交战能力,或许不在天罗之下,此番他既然认出我来,说不得已经对此处道藏产生兴趣,此事也是我之疏漏,当初在令牌中不应该报出真名的......”
只是下一秒,他便又想道:“若非我报出真名,以他彼时的态度,且来得如此之快,定然是抱着验证的想法,而且他曾在法会上见过我的多宝灵河,就算我隐瞒了身份,只怕一动手便要露出马脚,罢了,反正都是要做过一场的,届时手段见高低吧。”
“那个黑炭脸,真是欺俺老孙太甚!”一旁孙果的愤恨声打断了重溟的思绪。
后者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剑修一流,向来擅长以点破面,你的神魔法武还未大成,留有破绽,只怕不会是他的对手。”
“谁说俺老孙不是他的对手了?!”
孙果哪里听得了这般话语,顿时被气得三尸神暴跳。
“噤声。”重溟低喝一声,目光扫视四周,确认禁制完好,“我并非说你一定不如他。只是提醒你,莫要因怒而失智,枢华出身八荒剑派,传承不凡,剑丸犀利,其真实战力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带上一丝考较之意:“你若真不服气,不妨说说,若此刻你与枢华放对,你那‘神魔法武’,当以何法应对他那无坚不摧的剑丸锋锐?如何确保不被他寻衅而入?”
这一问,顿时将孙果从单纯的愤怒中拉了出来,他颇有些泄气地道:“你说的对,俺还没有修到三头六臂身,总觉得差了最后一口贯通的气。若是能将那神通练成,俺便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守得滴水不漏,攻得连绵不绝,任他剑丸再快再利,俺也能应付得来。可现在......”
孙果虽然性子急,好斗,但绝非蠢笨之辈,知晓重溟所言并非夸大之辞。
他嘟囔着用铁棒无意识地划拉着地面,紧接着便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有办法?”
“称不上什么万全之法,却能帮你夯实一下根基。”
重溟掌心向上,周身泛起涟漪,一尾玄黄色的龙鱼落入其手中化作一杆旗帜。
“六耳白猿前辈曾说,你要借助玄黄母气根修行,我这杏黄旗虽远不及前者,却也蕴含一丝玄黄土德道韵,或许能助你捅破那层窗户纸,让‘三头六臂身’提前显化雏形。”
“这旗子……真能帮俺练成神通?”
孙果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至少也能让你根基更稳,防御大增,面对剑丸锋芒时,多几分周旋的底气。”
重溟答道,将手中戊己杏黄旗轻轻一抛,小旗悬于半空,旗面招展,道道醇和厚重的灵机如雨丝般洒落,将孙果笼罩其中。
......
一月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日,重溟正如往常那般用杏黄旗帮助孙果修炼,忽然感觉到这灵罗山中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旋即便反应过来,当是那岑九皋到了。
他招呼孙果,一人一猴略作调息,瞬身来到先前面见女修弦歌所在的那一方断崖瀑布旁。
远远望去,恰好望见三人正在交谈,其中之二正是枢华与弦歌,剩下那人年约四旬上下,身形高瘦挺拔,穿着一袭半新不旧的青色布袍,样式简朴,毫无纹饰。
他面容清癯,肤色是常年奔波带来的淡淡风霜色,两鬓已染上斑白,白发自然地垂于耳侧,反添几分萧疏轩举,湛然若神之意。
重溟与孙果赶至时,恰好听到岑九皋那平和却带着深沉叹息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地落入耳中:
“......唉,世事难料,白云苍狗,想不到屈道友他竟然遭奸人暗害,落得如此下场。可悲,可叹。”
察觉到重溟与孙果的到来,场中三人同时将目光投来。
枢华真人神色平静,微微颔首示意,弦歌依旧清冷,眸光在重溟身上略一停留,而岑九皋则是眼前一亮:
“想必这位便是万法派的高足,重溟道友了吧?果真是气度不凡。”
“见过岑道友,这位是孙果,亦是同行伙伴。”
重溟领着孙果上前几步,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他们俩到得晚一些,很显然,枢华真人已经将自己的事情告诉岑九皋,这一个月来,山中四人并非完全隔绝,而是互通有无,顺带着,重溟也将屈华的事情告诉了枢华真人,不过对方的反应并无岑九皋这般叹惋,也不知是此人与屈华关系更好,亦或者故作姿态。
“原来是孙果道友,老夫岑九皋,见过道友。”
岑九皋倒是不像枢华那般,一上来就展现敌意,反倒颇为和蔼,并未因为对方妖族的身份而产生芥蒂。
“好说好说,岑道友客气了!”
孙果哈哈一笑,挠了挠毛茸茸的后脑勺,对这“一视同仁”的态度颇为受用,
借着此番间隙,重溟正悄悄地观察岑九皋。
此人赫然也是一名金丹真人,且观其气息沉凝厚重,圆融内敛,怕是还要成丹时间还要早于枢华,也不知他是否度过第一道灾劫?
重溟面色不变,心中却不由泛起层层波澜:“这般说来,当初四名天工令主,已有两名金丹,屈华虽然只是假丹,但却是一名阵法大师,有着不俗业艺,三人皆是身居气运之辈,也不知道弦歌道友的师傅坐化前又是什么修为?或许这本身就暗合某种气数。”
岑九皋目光温润:“不曾想老夫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五枚天工令牌齐聚之日,也算是了结了心中块垒,值此关头,诸位道友不若将令牌取出,先看看天工道藏的位置,也让我等心中有个底数,再议前行章程。如何?”
众人自无不可,各自取出令牌。
异变陡生。
五道截然不同的清越鸣响,从令牌中迸发,紧接着脱离各自主人的掌控,自主悬浮而起,于众人头顶上空三尺处,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缓缓旋转,拉伸出无数道细微由纯粹灵光构成的丝线,最终化作一片清晰无比巨大光影地舆图,悬浮于众人面前。
光影流转,图上山川地理迅速变化、缩小,一个清晰无比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标记,稳稳地定格在地舆图中心位置。
然而,当重溟看清那标记所处的具体方位,心中骤然一惊。
“南蜀国?”
孙果却是个没有城府的,脱口而出道。
见其余几人投来目光,重溟苦笑一声,解释道:“想必诸位也知晓,贫道刚从南蜀离开,那里的情况比诸位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片刻后。
“修士汇聚世俗,堂堂金丹真人,竟然担任国师,制定新法,教化百姓?”枢华道人闻言,眼中锐光一闪,冷声道,“修士超然物外,追求大道,岂可如此深陷红尘权柄,行那操弄凡俗之事?这巫嵩,只怕所图非小!”
他面色有些难看:“如此说来,除非我们能暗中潜入南蜀,并神不知鬼不觉开启道藏,否则必然绕不开此人?”
即便他再如何自负,也不敢说能从一名度过两重灾劫的金丹真人手中全身而退,遑论对方手底下还有五名金丹修士,只是他心中已经断定此处道藏中有大造化,如何肯放弃?
“想暗中潜入都不容易,我方才杀了血蛊真人不久,还有那天罗亦是对我恨之入骨,只怕现在的南蜀早已全面戒严。”重溟心道,目光流转间,竟多了一丝庆幸,“也幸好还有这三人帮忙分担火力,否则凭我一个人如何能在南蜀开启道藏?”
第154章 九霄应元雷符
“却也不是没有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重溟身上。
作为唯二刚从南蜀脱身,且对巫嵩势力有所了解的人,他的开口令众人再次看到希望。
重溟迎着众人的视线,他抬起手,指向光影地舆图上一片与南蜀接壤、更为广袤的一片区域:
“诸位道友,巫嵩势大,南蜀固若金汤,以我等数人之力,欲虎口夺食,确是以卵击石。”他话锋一转,“但别忘了,巫嵩的敌人同样很多。”
枢华真人顺着重溟手指的方向看去,沉声道:“你是说,北蜀?”
“正是北蜀。”重溟颔首,语气肯定,“皇蜀分裂,南北对峙已非一日,据我所知,北蜀的诸多修行同道已经结成‘反巫联盟’,有道是,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北蜀境内金丹真人数量远在南蜀之上,若非巫嵩魔威太甚,而今南北两地早已再次统一。”
岑九皋抚须沉吟,眼中精光闪烁:“借力打力?驱虎吞狼?此计倒非不可行,只是我们该如何打动北蜀?纵使借北蜀之手成功开启道藏,自那出来之后又当如何呢?”
“风险自然存在。”重溟坦然承认,他略一停顿,伸手探入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
“这是?!”枢华真人忽然神情大变,“神霄派的九霄应元雷符?重溟道友你手中居然有此物?”
重溟心中暗叹一声,此物牵连神霄派因果,自己又未必用得上,本打算日后寻机归还极云,了结这段人情,谁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反倒成了而今破局的契机。
“枢华道友好眼力。此符正是神霄派‘漱法真人’所凝的本命雷符,乃贫道一位好友所赠,以为防身之用。”他肯定道,“据我所知,巫嵩成道已久,接连度过风、阴火二灾,而今已经处在第三灾癸雷灾的重要关头,此灾乃是灾轮转的最后一关,直指金丹本源,度过此灾,便可尝试三魂合一,窥见元神大道门径。”
他举起手中的“九霄应元雷符”,紫鎏金的光华在符表面流转,中心的雷霆符印仿佛活了过来,并未激发,便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堂皇雷意悄然弥漫开来,甚至引动灵罗山上空的云气的细微变化,发出低沉闷响。
“神霄派,乃天下雷法之魁首,执掌雷道牛耳。九天应元雷包罗万雷,对天下诸般雷气皆有统御、演化、克制之能。稍加催动,便能扰乱特定范围内的癸水阴雷之气。”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包括对雷法了解不深的孙果,都瞬间明白了重溟的未尽之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枢华真人眼中精光爆射:“道友的意思是,以此符为引,可以提前引动其灾劫中的‘癸水阴雷’之力?”
岑九皋抚掌微笑:“既然如此,那巫嵩,除非他想立刻在雷劫下化作飞灰,否则,在成功渡过癸雷灾之前,必然投鼠忌器,以免气机牵引,引动更恐怖的雷劫变化。妙,实在是妙!”
“不错。”
重溟微微颔首,实则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若论修为,漱法真人仅仅只是风灾真人,而那巫嵩已过得风火两灾,此二人之间放队,最终结果也不过仿佛之间,漱法真人要想胜过巫嵩,也需像当初在承道法会之上,一下子祭出成百上千张搭出一座通天法坛,使得滚滚雷浆如天河决堤,倾泻而下,消耗之大,远非寻常斗法可比。
然而这世上的事情便是如此奇妙,此时的巫嵩正处在这个最忌讳外力的生死关口,恰如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独木桥,重溟手中这一枚雷符反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亦就是说,我们实际上要面对的对手,最多也只有巫嵩手下的五名金丹修士?”岑九皋微微沉吟,“重溟道友思虑周详,更兼胸怀坦荡,将此等关键之物示于我等,共商大计,老夫佩服,既为同盟,自当同舟共济。老夫行走四方多年,也积攒了些许微末之物,或许于眼下情境有些用处。”
说着,他袖袍轻轻一拂,掌心已然多了四枚灵光内敛、符文古朴的土黄色符。
“此乃老夫早年游历时,偶得的一沓古符,名为‘小五行土遁符’。”岑九皋将四枚符分别递向重溟、孙果、枢华与弦歌,“虽不及重溟道友手中那‘九霄应元雷符’神异,却也别有些妙用。激发之后,可施展土遁之术,暂时化入地脉之中,其速不慢。”
“从此方地舆图上看,南蜀境内,山川纵横,地脉复杂,若有此符傍身,或能多几分转圜余地。”
重溟眼前一亮,接过符。
五行遁术乃是道门传承中极为精妙高深的神通法术,与“咫尺天涯”、“纵地金光”等遁术齐名,乃是以自身先天一气为引,契合天地间无处不在的五行元,化入其中,借其流动之势而通行无碍的至高妙术,若得完整传承,那价值绝对不在他手中这“九霄应元雷符”之下。
岑九皋这“小五行土遁符”,虽冠以‘小’字,却也绝非等闲法术,乃是前辈修士观想、模拟‘大五行遁术’那沟通天地本源之理的至高境界,结合后天物质世界的实际规律,创造出的实用化法术,相较于‘五行遁术’那等近乎‘化身法则、无处不在’的玄妙,更贴近‘借物而行,因地制宜’。
重溟心中对岑九皋的评价又高了一分,这份手笔和气度,确实让人心生好感。
“多谢岑前辈厚赠!”众人郑重收起符,拱手致谢。
岑九皋见众人收下,捻须笑道:“不过些微助力罢了。”
他顿了顿,两眼湛然若神:“依重溟道友高见,我等该如何取得北蜀的帮助,顺利开启道藏呢?”
重溟心中早有腹稿,定定吐出两个字:“破阵!”
“只消破了笼罩在南蜀国上方的“五彩蛊毒阵”,亦或者令其短暂失去效用,北蜀的修士自然不会放过这般机会。”
......
第155章 破阵详解,剑光分化
“南蜀每一座城镇都建有蛊洞,上方阵柱汇聚了海量蛊虫的力量,形成无数个节点,形成一座‘五彩蛊毒大阵’,笼罩天幕。”
重溟袖袍一拂,法力在地舆图映出密密麻麻的光点,光点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如同群星拱月,将所有的连接与能量流向指向地图上五个最为耀眼,分别呈现出纯粹青、赤、黄、白、黑五色的巨大光点。
“这座五毒阵,能加持南蜀境内蛊修,其力量之庞大,足以让任何一名金丹境的蛊修跨越一个小境界,而若是五大核心阵眼同时运转,倾尽全国蛊阵之力,汇聚于一人之身,甚至能令一名初入金丹的修士,一跃成为似巫嵩那般的大修士,北蜀高层对此颇为忌惮。”
“若是由已度过风、火二灾的巫嵩本人亲自操持阵法,汲取举国之力加持己身,届时,只怕唯有元神真君亲自出手,才有望降服此人。”
重溟指向地图中心,亦是南蜀皇宫所在位置,缓缓地道。
有关南蜀国大阵的一切,都是屈远庭告诉他,其师屈华对金蜈真人背叛一事耿耿于怀,更对无数间接死在自己手里的玉泉山门人抱有浓厚的愧疚,故而坐化之前整日都在研究此此阵,留下一部手札,屈远庭继承其师遗志,冒险进入南蜀境内勘察,虽然最终被捕于黑煞洞内,却也摸清了此阵的大概,知晓破阵的关窍。
想到这里,重溟心中亦是庆幸万分。
幸好当初血蛊真人死后,他已经逃离南蜀腹地这一五毒阵威能最大之处,如若真令天罗那厮调动阵法之力,只怕他和孙果凶多吉少。
枢华真人面色冷硬,眼中剑意却愈发凝练锐利:“此阵......可有破绽?”
“天下阵法,绝无完美无缺之理,此阵以南蜀举国蛊虫为基,也绝不可能时刻保持巅峰状态,必有能量流转的潮汐与薄弱时辰,但凡虫豸一流,多有昼伏夜出的习惯,故而,白日,尤其是正午前后,是此阵运转最为迟滞的阶段。”
重溟回答道,他指尖在白色光点上重重一点。
“镇守此西方庚金之位的,乃是南蜀五大真人中,公认道行最弱的金蜈真人,且此地又离道藏开启的位置最近,只需重创,乃至直接斩杀此人,整个南蜀的蛊阵防护,都将出现一个巨大的漏洞,北蜀的高层定然不会放过此机会,借助他们的力量,我们便可径直前往道藏所在之地。”
岑九皋捻须沉吟:“重溟道友思虑周全,只是,那金蜈毕竟是金丹真人,即便最弱,亦有阵法地利,只怕没这般容易打杀。”
“交给我吧。”
恰此时,枢华真人开口道。
重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友可有把握?”
“那金蜈真人既然以‘金’为道号,又是镇守了五行庚金之位,想必其修行必然与五行之金有极大关联。”枢华真人顿了顿,淡淡地道,“若论对‘金’之本质,这天下修士,只怕没有哪一道统,能胜过我辈剑修,我所修的《八荒剑心证道玄章》囊括诸相,其中,‘戮金剑意’,专破各种金行护体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