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99节

  “喏,拿着。”

  孙果手一扬,那枚玉髓云纹果便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屈远庭怀中。

  屈远庭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枚灵气盎然的灵果,对着孙果郑重一礼:“多谢孙道友!此恩……屈某铭记!”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酸文假醋的。”孙果摆摆手,扭过头去。

  重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再次取出鲸龙,龙吟低回,冲天而起,很快便消失在天际云层之中。

  屈远庭紧了紧手中灵果,然后拿起阵旗,开始仔细研究周围地势,规划布阵方位,而今他已经将重溟视作复仇的希望,自然要尽心尽力。

  ......

  却说重溟孙果二人离开“血水渐”,飞驰六七日,终于是抵达约定地点灵罗山。

  鲸龙降下云头,灵罗山的全貌更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此山地处大云王朝境外西北侧,远离喧嚣与纷扰,自成一方清静天地。

  “看来我们到得早些,或是他人尚未抵达。”重溟对孙果道。

  他收起鲸龙,与孙果一同踏入山中,寻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闭目调息。

  不过片刻功夫,他似是察觉到什么,忽然站起身,招呼身旁的孙果,一人一猴沿着山中溪流往前走,耳旁传来水声淙淙。

  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断崖,一道清冽的山泉依着山势蜿蜒流淌,自上而下跌落,如白练垂挂,形成一方小巧的瀑布。

  “可是弦歌道友?”

  重溟并未继续靠近,驻足原地朗声道。

  话音刚落。

  那瀑布旁水汽最浓之处,空间仿佛水波般轻轻荡漾了一下,一道窈窕修长的身影,自那朦胧的水光雾气中缓缓显形。

  来人身姿挺拔,气质清冷,身着一身天水碧色的流云广袖长裙,见到重溟后颔首为礼,声音穿透水声而来:

  “见过道友。”

  ......

第152章 《八荒剑心证道玄章》

  “弦歌道友久候,不知其他几位道友,何时能至?”

  重溟见其现身,面色不变,拱手还礼。

  弦歌微微侧首,目光在孙果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闪过讶色,缓声道:

  “贫道道行微末,是以先行动身,道友的问题,何不取出天工令牌一问便是。”

  重溟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知晓对方是在验明身份,心忖道:“听闻东海那里的环境极其恶劣,时常有海族上岸争锋,修士群体的风气颇为彪悍,这女修明明比自己先到这灵罗山,却隐而不发,若不是主动释放出气息,恐怕我和孙果都不会意识到这山中还藏了一人......”

  “这般手段,这般心性,虽然只有炼法境,却不能小瞧。”

  他望了一眼身旁孙果,打了声招呼,两人齐齐亮出令牌,对面的女修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松开隐藏在袖中的指诀。

  正当重溟按弦歌所说,打算以天工令牌联系剩下两人之时。

  远处天际忽然传来阵阵连绵的闷响,初时遥远,犹如夏日远雷,顷刻间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脚下整座灵罗山都在微微震颤。

  剑气雷音?!

  重溟与弦歌几乎同时间抬头,望向那瞬息间已迫近灵罗山上空的灰黑色鎏光。

  灰黑鎏光在灵罗山上空猛地一顿,现出其中一道身影,那是一名身材欣长,肩背挺直如松的青年道人,面容清癯,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四射,目光扫过下方,重溟与弦歌都感觉皮肤隐隐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剑气扫过。

  “怎么还有妖族?”

  枢华真人目光如剑,直刺孙果。

  后者顿时感受到了浓浓的威胁感,不知何时已经取出他那根黝黑的铁棒,正对着来人龇牙咧嘴,他这变化之术并不高明,骗骗普通人与一些低阶修士也就罢了,面对一名金丹真人,自然是无处遁形。

  弦歌清澈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讶色,但旋即恢复平静,显然也早有所觉,只是未有点破。

  “枢华道友,切莫动手,这位乃是孙果,亦是天工令主。”

  见气氛剑拔弩张,重溟急忙站出来解释。

  “重溟道友,风采依旧。”枢华真人开口,声音少了方才的冷硬,多了几分唏嘘,“想不到……真的是你。”

  重溟正保持着拱手作揖的姿态,动作微顿:“道友……见过我?”

  枢华真人见他疑惑,笑意更深,他微微颔首:“道友不认得我,实属正常,前些年,贫道有幸代表八荒剑派出席贵派的承道法会,于台下曾得见道友登坛演法,大败南华道子之事,先前令牌传讯,贫道还以为是同名,不曾这最后一枚天工令,竟是落在道友手中。”

  闻之,重溟抬眼细细观察此人,终是从那张面孔中捕捉到一丝熟悉感:“原来是八荒剑派的道友,贫道这厢却是失礼了。”

  “彼时台下观者如云,贫道不过沧海一粟,道友不识,亦是情理之中。”

  枢华真人摆摆手,并未置于心上。

  当初天诛法界中的修士没有八千也有一万,彼时他已经是金丹真人,重溟纵使取了一境榜首,若没有契机,如何与他有交集。

  “八荒剑派?”重溟心中暗忖,“我曾听闻过此派之名,虽然整体实力比不过太白剑宗,亦是曾经出过元神真人的剑派,其门派根本传承《八荒剑心证道玄章》,每领悟一重,便能掌握一门剑意,颇为厉害。”

  剑修一门非此界主流,所有剑修门派中,只有太白剑宗勉强能与九大道门相提并论,但也仅此一家而已,足见剑道修行之艰难与罕见。

  这世上大部分的剑修都聚集在极北苦寒之地,那里地理环境恶劣,修士性情坚毅,可即便如此,重溟听说枢华真人来自北极齐州的时候,也未往这方面想,实是因为剑修的数量少,金丹剑修更是少之又少。

  “寻常修士凝结金丹,于丹田凝练道种,以性命精华引之,而剑修结丹的基础在剑意,最终凝出一颗锋锐无双的剑丸,相比道法,剑意更加极端,锋芒难驭,稍有差池,便是经脉尽碎、肉身崩坏之局,正因如此,剑修结丹的难度远高于法修,不过一旦成丹,至少也是中品金丹以上,绝无下品的可能。”重溟心中升起浓浓的戒备之意,“此人绝对我争夺玄黄母气根的大敌。”

  至于奢望枢华是否会看在万法派的面子上主动相让?

  别开玩笑了,玄黄母气根那样的至宝,就算是元神真君见到了亦要动心,反倒是因为万法派,枢华才更不可能放过他,唯有杀人灭口,以绝后患,方能心安。

  枢华真人好奇道:“重溟道友可是准备炼法了?”

  重溟心中百转千回,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笑道:“道友明鉴,贫道确有此想。”

  若是换做其他人,堂堂金丹真人自然不会与一名筑基修士平辈相交,但枢华却丝毫没有小看重溟的意思,不仅是因为万法派实力远在他背后的大荒剑派之上,就对方当时在台上的表现,成就金丹已是板上钉钉,将来成就说不得还在自己之上......

  枢华真人抱着主动相交的心态,重溟亦有心从对方的话语中打探一些信息好为接下来做准备,是以主动附和,一时间两人相谈甚欢。

  毕了,枢华真人这才意识到场中还有其他人,对不远处的弦歌招了招手:“弦歌丫头,还愣着作甚?过来,贫道为你引见。这位是重溟道友,出身九大道门之一的万法派,道法精深,前些年万法派召开承道法会,广邀四方,重溟道友于法会之上力压同辈群伦,摘取榜首,风采绝世,贫道当年有幸在场,亲眼得见,至今难忘。”

  一边抬高重溟的同时,却全然无视了一旁的孙果,结合对方一开始时候的言论,显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对妖族并不感冒。

  后者又最是好面,一张猴脸早已黑得同锅盖一般,两手抱胸,冷眉相对,重溟也怕这泼猴倔脾气上来,坏了大事,连忙传音安抚,却不敢在一名金丹真人面前提及玄黄母气根一事。

  弦歌闻言,眸光微微一动,落在重溟身上,似有探究,随即盈盈一礼:“见过重溟道友,方才是贫道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道友见谅。”

  姿态却是比一开始好上许多,重溟连忙还礼:“弦歌道友谬赞,虚名而已。”

  枢华真人眼中含笑,见重溟似有疑惑,便道:“当年贫道同其他三位令主常常通过天工令牌,互相交流心得,彼此结下交情,弦歌的师傅坐化后,便将手中那枚天工令牌传予了她这唯一的弟子。”他目光温和看向弦歌,“作为长辈,我和岑道友虽然平日偶尔会通过此令,指导她修行,不过嘛......”

  他摇头笑道:“这倒是我们第一次真正见面,此前皆是以令牌隔空交流,闻其声,感其韵,未见其人。今日一见,弦歌丫头倒是比我想象中更为沉静颖悟。”

  “原来如此。”

  重溟这才恍然,心中却不由感慨曾经天工府之辉煌。

  这令牌不过是一件只有十八重禁制的法器,也不知当年天工府的炼器宗匠用了什么样的材料和禁制,才让它能跨越千山万水,让持有者稳定地进行神念交流,只可惜,这令牌表面看似普通,实则内部核心被一层极为精巧稳固的封禁保护着,若是强行深入探查,极有可能触发自毁机制,导致彻底损毁。

  不然他定要将其分解开来,好好参悟一番。

  重溟压下心中探究的欲望,将注意力拉回现实,四人等了许久,也不见岑九皋的到来,只得以令牌问讯,最后得知还有些时日。

  “既然如此,我等不如先各自找个地方存神修行,等待岑道友赶到。”

  枢华真人沉吟片刻,提议道。

  重溟自无不可,当下便拱手道:“道友所言甚是。那贫道与孙果便去山阴处寻个地方歇脚,静候佳音。”

  枢华真人目送着重溟与孙果的身影消失在茂密山林之中,直到完全感应不到他们的气息,这才缓缓转过身。

  “弦歌丫头,这次的天工道藏只怕不简单,你须得做好心理准备,若实在不行那便退吧。”

  枢华真人神情一下子变得意味深长:“天工道藏的价值对于如今的我和岑道友来说,并无那么重要,你我三人,千里迢迢而来,不过是为了了结当年一桩心事,但重溟道友不同,他乃九大道门真传,身份尊贵,资源、传承皆不缺。他为何要费尽心机,从屈道友手中获取那天工令牌?”

  “其人定有所求,而且所求非小。”

  弦歌静静听着,眼中若有所思:“前辈的意思是,这一处道藏之中藏着某种了不得的东西?甚至是连九大道门都为之在意的隐秘?”

  “天工府昔年布局深远,其中玄奥我等或许难以尽窥,但这并不意味着底蕴更为深厚的九大道门也看不透,若这潭水太深,你卷入其中,恐非幸事。”

  枢华真人微微颔首。

  “毕竟是师尊遗愿,既已持令前来,自当尽力一试。”弦歌眉头微蹙,转而问道,“只是重溟不过筑基修为,值得前辈您这般重视吗?”

  “筑基同筑基之间,不同的。”枢华真人摇了摇头,“寻常散修筑基,但求得法,采得罡煞,便能着手炼法凝丹,门槛看似不高,实则前途有限。然如重溟道友这般出身九大道门的真传弟子,自修行伊始,每一步皆是以元神大道为目标进行规划。铸就何种道基,选取何等罡煞,无不慎之又慎,务求尽善尽美。我曾亲眼见过,有九皇宗的真传弟子,因自觉道基有一丝瑕疵,竟于大庭广众之下,毅然自碎法域,重头再修!此等心性、魄力与背后支撑的底蕴,远非寻常修士可以想象。”

  “纵使同为筑基境,道行之间的差距也可能有百倍千倍不止。”

  弦歌听得出神,她与枢华真人关系匪浅,虽无正式师徒名分,却早有传道授业之实,彼此言谈间少了许多顾忌。

  她心中好奇更甚,不由脱口问道:“如此说来,即便前辈您当年在筑基境时,若与此时的重溟道友相较,也非其对手么?”

  枢华真人神色坦荡:“自是远远不如。”

  “九大道门当真如此厉害?”弦歌心中一惊,欲言又止。

  “你莫非以为,我之所以对他礼敬有加,仅是因其出身万法派么?”枢华真人也不恼怒,直言不讳道,“道门修行最重心性,若自身不堪造就,即便侥幸得了真传名分,也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工具罢了。万法派的情况更特殊,派内无内外之分,只有入得天书法册,才有机会成为真传,一般真传,不过是天书传承的工具罢,难堪重用,最终能成就金丹者更是百不存一,未必高过我们八荒剑派专走险路的剑修,又如何能与我比较?”

  “但像重溟道友这般凝聚了一派气运的人物却是截然不同,你需知晓,他曾公开击败过同为九大道门之一的南华宗当代道子。”

  枢华真人看向弦歌,肃然道:“除却某些极为特殊的例外,每一道门钦定的道子,都是门内钦定的元神种子,由此一斑,已可窥其全豹,此人乃真正的龙凤之姿。”

  说罢,枢华真人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似他出身的八荒剑派,也是曾经出过元神的门派,在看待更高一层的太白剑宗、九大道门已然祛魅,不会同寻常散修,如道缘、周明夷那般对其抱有极强的滤镜,他看重的并非重溟背后的万法派,而是其本人,一名将来有希望登临元神之境的天才修士。

  修士求道,谁不向往长生逍遥?

  在无数底层修士眼中,能结金丹、享千年寿元,已是梦寐以求的“山巅人物”,而在他这等已然登临金丹、眼界更广的修士心中,那些元神真君们又何尝不是他们需要仰望并奋力追寻的“天上人”呢?

  弦歌听罢,略一思忖,似乎意识到什么,问道:

  “既然如此......前辈,您打算将此次天工道藏的机缘,让与重溟道友么?”

  ......

第153章 大道争锋,再返南蜀

  让予?

  枢华真人背过身去,望向远处苍茫起伏的山峦轮廓,口中轻轻地重复了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意。

  他心道:“贫道我......资质不过中人之姿,机缘气运更是平平,历经千辛万苦,多少次生死搏杀,耗尽心力,好不容易才结出一枚中品的‘养渊剑丸’,未来就连这金丹第二关的阴火灾都未有把握,如悬顶之剑,每每思之,皆感如履薄冰。遑论元神大道了,若是这天工道藏中真有什么逆天造化,莫说是他重溟,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需争上一争,搏上一搏!”

  “贫道这般苦口婆心劝你,让你见势不对便及早抽身,莫要强求......”他心中无声低语,“又何尝只是让你小心提防那深不可测的重溟?你这点修为,卷入其中,不过是狂风中的浮萍,随手可灭,若真到了图穷匕见的关头,还希望你不要怨我。”

  只是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弦歌,最终缓缓道:“机缘之事,各凭本事,亦看天意。你只需记住,保全自身方有来日,届时见机行事即可。”

  弦歌但见枢华真人神色郑重,不似作伪,便也敛衽应是,而后垂眸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

  另一旁。

  重溟寻了处背靠山壁的隐蔽石隙,随手布了几道简易的禁制便盘膝坐下。

  孙果则在他身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这猴头也知自己变化术瞒不过旁人,索性化作原型,尾巴烦躁着拍打着地面,显然还在先前枢华的态度耿耿于怀。

  重溟并未立刻调息,而是双目微阖,脑海中推敲着方才与东海女修弦歌乃至枢华之间接触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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