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无形的毒箭贯穿,神魂如遭重锤,一颗黄灿灿笼罩着紫色毒雾的金丹剧烈震动,上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咒术!他如何能锁定老夫?!是丹隐罗……是我的丹隐罗?!混账!!!”
惊怒交加的咆哮,在密闭的洞府中回荡,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的本命奇毒,居然也能成为受害的源泉。
“小贼……我与你不死不休!!!”
怨毒的嘶吼声中,天罗真人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气息愈发萎靡。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瑟瑟发抖的七彩天罗蛛身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的狠厉所取代。
“老伙计……”天罗真人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助我……度过此劫。待我恢复,定将那小子抽魂炼魄,以万毒噬心,祭你神魂!”
似乎感应到了主人那决绝而恐怖的意志,七彩天罗蛛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八只长足不安地划动着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复眼中流露出哀求与绝望。但它与天罗真人性命交修,根本无法反抗其命令。
下一秒,天罗真人伸出右手,五指虚张,一股强大的吸力爆发。
七彩天罗蛛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悲鸣,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飞起,并且在飞向天罗真人的过程中急速缩小,最终化作一道七彩流光,被摄至其掌心。
天罗真人看着掌中陪伴自己数百年的本命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复杂神色,紧接着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咯吱……咯吱……”
咀嚼声,在死寂的洞府中响起。
七彩天罗蛛发出一声直达灵魂的凄厉尖啸,随即戛然而止,天罗真人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周身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方式波动起来。
这是一种流传在蛊修群体之间的禁忌秘法“噬蛊返源”,当蛊修遭致生命危险的时候,通过吞噬与自己性命相连的本命蛊,汲取其全部的生命精华与道行本源,用来修补自身创伤,亦可短期内获得超越平时的力量。但代价同样巨大,蛊修一身手段都系于其本命蛊身上,本命蛊死亡,其实力必然受到影响。
越是依赖本命蛊,留下的破绽的越大,可以说一句仙途断绝也不为过。
......
南蜀皇都,那座雕满了各种毒虫猛兽的黑色府宅。
庭院一角处,那株长满了暗红果实的怪树发生变化,树干轻轻颤抖,一颗饱满的果实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起来。
“嗯?”
巫嵩真人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
与此同时。
重溟豁然睁开两眼,望向虚空,眸中七彩灵光闪过,模样与寻常无异,已然从反噬状态恢复过来。
内视己身,紧接着便看到原本如沸水一般躁动的丹隐罗倏地平缓下来,不似先前那般疯狂,与这奇毒缠斗了这么久,他多少能感觉到对方的状态,寄居在其内部的神念没有消失,只是潜伏起来了。
“到底是度过风灾的金丹真人,命魂收束,神识凝练升华,非比寻常。”重溟心中暗暗感慨,同时也升起一丝凝重。
方才他分明感觉到那残留的神念已经处在覆灭的边缘,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又稳定下来,想来是动用了压箱底的手段,若是换做一般没有度过此灾的金丹修士,他那射往眉心祖窍的第一箭便能令其失去反抗能力,此时早便一命呜呼去了,哪还有反抗的余地。
“也好,他虽然扛过了我这半吊子的咒杀,未曾当场毙命,但想来所受创伤绝非等闲,没有数年的闭关静修,或是寻得某种天材地宝相助,绝难恢复如初。只待我找到玄黄母气根,定鼎法力,这丹隐罗不过芥藓之疾......”
重溟长身而起,拂袖间将洞府的狼藉清理一空,随着洞府石门缓缓朝两边洞开。
一抹金灿灿的、毫不吝啬的阳光,恰好穿过洞外古木的缝隙,不偏不倚地洒在脸上。
温暖,明亮,充满生机。
他下意识眯了眯眼,随即又缓缓睁开,迎着那久违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外界清冽的空气。
这一个月来他将自己封闭在此洞之中,行的又是咒杀之事,每日踏罡步斗,拜祭草人,心情难免抑郁,此刻乍现天光,一股轻松感不由自心底油然而生。
“啪”
恰此时,一道带着破空声的影子自斜上方疾速落下,直冲他面门而来,重溟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五指一张,将那物事稳稳接住。
入手微沉,手感饱满。
定睛一看,竟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果皮白里透红,丰腴水润。
紧接着便听到一声清亮带着促狭的口哨声,重溟抬眼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松树上,孙果那猴头正斜倚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一条毛茸茸的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手里还拈着另一颗桃子,正“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溅。
见重溟看来,他咧开嘴,露出两排尖利的白牙:
“终于出来,可是让俺老孙一阵好等。”
这猴头,显然并未真的跑远,或者说早就溜了回来,一直蹲守在附近,见重溟安然出关,第一时间就跳出来“迎接”。
“多谢。”
重溟低头看了看蜜桃,也不嫌弃,随手在道袍上蹭了蹭,一口咬下。
清甜的桃汁瞬间溢满口腔,带着山野间最纯粹的甘美,虽然比不得壬水蟠桃那般仙灵之物,却也是一等一的灵桃了,这猴头嘴挑,一般灵果还真就入不得他的眼。
重溟慢条斯理地嚼着桃子,直到将口中果肉咽下:
“走吧,去灵罗山,那三人应该也快到了,别误了时辰。”
先前他同枢华、岑九皋等人约定汇合的地点便落于灵罗山,此山位于大云王朝以北,大荒脊以南,距离大荒脊大概三十万里的距离,那三人又分别在北极、西塞、东海,听闻剩下他和孙果是一起的,故而选在这么一个地方,以重溟同孙果的遁速,此去也不过七八天的功夫。
两人各使手段,踏鲸龙,驾金云拔地而起......
才刚驶出没多久,孙果那个眼尖的猴头忽然指着下方:“那不是屈远庭吗?他怎么又回来了?”
重溟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方正停留在之前几人分离处不远的地方,左右张望,似乎是在找寻什么人......
“去看看吧。”
重溟略一沉吟,待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纵身一跃,云履覆地的那一刻,鲸龙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其袖中。
“屈道友?”
......
第151章 血仇,弦歌
时间过去将近一个月,同刚离开黑煞洞的那时候相比,有了法力滋养,而今屈远庭也慢慢恢复过来,之前的他皮肤青黑薄薄一层挂在骨头上,活脱脱像是地狱爬上来的饿鬼,气息奄奄,仿佛随时会断气,如今套上一身宽松的青色道袍之后,虽然脸颊上依然没有肉,但气色却好了许多。
尽管神采深处依旧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痛。
见得对方这副勉强算是“人”的模样,重溟不由得心中暗叹一声,并无多少宽慰。
屈远庭虽然掌握了一手不错的阵法造诣,但本身修为并不高,只有筑基境,又不像他这般兼修炼形,被囚禁于黑煞洞中那么久,早已煞气入骨,本源大损,莫说将来修为能否更进一步,若无大机缘,得到像壬水蟠桃那般的灵根救命,否则只怕是没几年活头了。
“前辈!”
屈远庭面露惊喜,急忙上前行揖。
重溟摆了摆手:“你不回你的玉泉山调养,来此处盘旋,可有要紧之事?”
屈远庭抬起头悄悄打量面前这个仙姿玉质的年轻道人,知晓对方暂时未受丹隐罗影响,心中愈发欢喜,便将“血秽绝阴煞”之事和盘托出。
闻之,重溟眸光微闪,此煞之名,他亦有所耳闻,有“污秽灵光”、“蚀绝生机”之效,《煞气源流考》设置榜单本就是为修士们炼法提供参考,“血秽绝阴煞”不在榜上,也是同庚金绝煞缘由一般,因稀缺而逐渐消失在修士们的视野当中,才被其他种属的煞气所代替,而不意味着此煞没有价值。
同为地煞,一缕庚金绝煞就能令《山君炼形图》蜕变,半团中央戊土煞便能炼出法宝,这“血秽绝阴煞”纵使不如前二者,也不会差太多。
且听屈远庭的描述,地煞泉眼中蕴含的“血秽绝阴煞”,其存量绝对非同小可,否则那名叫做“柳沐风”的修士即便遭到反噬,也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心中念头飞转,重溟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沉吟片刻后,问道:“既然你有此发现,为何不立即上报宗门,换取功劳与资源?玉泉山好歹也是拥有金丹真人坐镇的仙宗门派,以此等稀缺古煞的发现之功,纵使无法彻底解决你身体本源亏空的问题,但换取一些珍贵的续命灵丹、或是请求门中长辈出手为你稳固伤势、延缓恶化,应该无大问题才是。”
屈远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前辈明鉴,那‘血秽绝阴煞’乃是柳沐风师弟早年外出游历时独自发现的,屈某不过是收到了他临死前的求救传讯,才赶去发现,顶多算是一个‘通报有功’。”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何况屈某已经许久未曾回过玉泉山,如今宗门也未必愿意为了屈某一介废人多费心思,而前辈......您神通广大,见识广博,或许此煞对您而言,能另有他用?”
话说到这般份上,重溟定然知晓对方定是有求于自己。
“你倒是思虑周全。”重溟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随即问道,“那处‘血水渐’,位置你可还记得清楚?除了柳沐风,可还有他人知晓?”
屈远庭精神一振,连忙道:“位置晚辈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已暗自记下方位舆图,玉泉山的玉符主要功能是护身,破碎后传出的讯息只有距离最近的门人才能收到,再加上那地方本就偏僻,位于两处险地之间,人迹罕至,除了柳师弟和晚辈,应无第三人知晓具体所在。”
“此事我知晓了。”重溟语气平淡,“你既将此讯告知于我,我自然不会白占便宜。你本源之伤,虽然棘手,亦不是全无办法,只是我现在有一件事需要去做,暂时无法分身......”
“前辈误会了。”屈远庭闻言一愣,急忙道,“屈某将此讯告知前辈,一是感念前辈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二是……另有一事,想请前辈答应。”
“什么事?”重溟问道。
“屈某想请前辈出手,杀了南蜀国的金蜈真人。”屈远庭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恨意。
还不等重溟发问,他便自顾自道出缘由:
“屈某自小被双亲遗弃,被师尊屈华真人捡走并抚养长大,师尊待屈某极好,不仅教授屈某修行,还将一身阵法绝学倾囊相授,彼时,皇蜀国尚未分裂,南北一体。那金蜈……与师尊因阵法之道相识,趣味相投,被师尊引为平生知己,二人关系极好,时常论道切磋,推杯换盏,屈某那时还小,也曾见过金蜈数次,印象中是个谈吐风趣、阵法造诣精深的前辈,对师尊也颇为敬重。谁能想到……此人竟包藏如此祸心!”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与痛心:“皇蜀国分裂,‘巫乱’爆发,南蜀在北蜀境内安插的暗子纷纷发动。我等当时并不知晓,那金蜈早已暗中投靠了巫嵩,彼时师尊虽然只是一名假丹修士,未能凝成真正的金丹,但却是玉泉山,乃至整个北蜀边境公认的阵法造诣最高之人!玉泉山的护山大阵‘九曲寒泉锁灵阵’,便是由师尊一手主持布置,此阵威力不凡,纵使巫嵩本人出手,也难以轻易攻破。”
“那金蜈,便是借着师尊对他的信任,从背后突然发难偷袭师尊,使得玉泉山的护山大阵瘫痪,巫嵩的爪牙趁虚而入,好在玉泉真人及时出手,救下师尊,率领玉泉山北上加入北蜀,才保住了玉泉山一脉的道统不绝,自那之后,师尊便觉得是自己识人不明,引狼入室,辜负了师门信任,才导致护山大阵被破,同门损失惨重,再加上先前遭到金蜈那厮偷袭重伤未愈,没过多久便留下遗训坐化了。”
重溟沉默地听着,却是没想到屈远庭师徒二人与南蜀之间,居然还有这么一层血仇,假丹修士虽然有种种不足,但寿命却同没度过风灾的金丹修士一般无二,这般说来,屈华的坐化,并不是因为寿终正寝,而是遭到了暗算。
“屈某知晓前辈对屈某有救命之恩,本不该奢求这么多,”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努力让自己的请求听起来不那么像一场交易,“只是金蜈此獠,乃是屈某此生唯一大恨,亦是师尊临终念念不忘之仇敌。屈某资质平庸,即便无这次之殇,未来也不可能突破金丹,今日得见前辈神通手段,连天罗那等凶名昭著的毒道真人都......”
重溟看着他那混合着卑微祈求与忐忑的目光,并未大包大揽:“金蜈之名,我亦有所耳闻,他身处南蜀国内,要杀他,非是易事,需从长计议。”
话虽如此,然而此时的他却在想另一个问题:
自己杀了血蛊真人,本就与南蜀国结下死仇,因为丹隐罗之事,将来自己和天罗也势必你死我活,而今又多了一个金蜈......
那巫嵩手中,拢共也才六名金丹真人呐。
重溟心中感慨道,不过这样也好,他原本还在琢磨着如何帮屈远庭解决本源问题,而今却是不需要考虑这么多了,有道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前辈所言极是!是屈某心切了。”屈远庭连忙道,“此人奸猾谨慎,确实难以轻易得手,屈某愿为前辈耳目,持续关注其动向,待前辈办完手中的事情归来也不迟......”
重溟心中好笑,此人确实是报仇心切,姿态放得极低,唯恐自己拒绝。
如果那“血秽绝阴煞”真如对方所说的那般,九大道门不好说,但想来太白剑宗那样的大型仙宗,亦会心动,区区一个金蜈又算什么呢?
“先去你说的‘血水渐’看看吧。”
重溟袖袍一展,鲸龙于空中一个盘旋,稳稳停在三人面前。
“忒也嗦!”
孙果忍不住嘀咕出声,对屈远庭有些看不起。
在他看来,既是仇人,自然要亲自找上门去,一棒子敲碎了脑壳,这般扭扭捏捏,还要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实在是令人看低。
重溟对孙果的嘀咕恍若未闻,只淡淡道:“上去。”
青色流光在高空云层中穿梭,鲸龙遁光速度极快,很快便来到“血水渐”的位置,尚未完全靠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重溟站在地裂边缘向下望去,双目之中七彩灵光流转,下方被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雾气充斥,谷底隐约可见一汪血色潭水,片刻之后,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好一处古煞源地。”重溟缓缓开口,“这‘血秽绝阴煞’的储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其下煞气积累恐怕已逾数千年。”
他目光扫过裂谷岩壁与周遭环境,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血秽绝阴煞”远没有屈远庭口中说的那般狂暴,整体上却呈现出一种相对“平稳”的状态,只要不贸然深入泉眼核心,或者以粗暴的方式大量抽取,仅仅是在外围小心采集一些逸散的煞气,应当不会有太大风险才是......柳沐风当时遭遇的煞气暴动,恐怕不仅仅是简单的“采炼不慎”所能解释。
他略一沉吟,目光转向屈远庭:“屈道友,你既熟悉此地,又通晓阵法,我有一事相托。”
屈远庭连忙躬身:“前辈但请吩咐!”
“此等分量的古煞,要完全采集非是一时之功。”重溟直言不讳,“我要你暂时留在此地看守,直到我下次回来。”
“前辈放心!屈某定当竭尽全力,看守此地,绝不容有失!”屈远庭斩钉截铁道。
重溟微微颔首,看向孙果,后者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但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伸手探入袖囊中,只见他掏了掏,最终摸出一枚拳头大小,表面有天然云纹流转的灵果。
六耳白猿对“壬水蟠桃”管制得极严,但作为擎天峰少主,孙果这厮手底下却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这枚“玉髓云纹果”虽比不得壬水蟠桃能肉白骨、活死人、弥补本源的神效,却也是极为难得的天地灵粹,正是对症的宝物,足以大大缓解其伤势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