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的气息不稳,可是本命蛊受到了创伤?”
巫嵩目光落在天罗身上,平淡地道。
后者微微颔首,说两人都是金丹修士,纵使巫嵩的道行更甚,却也不至于低声下气:
“血蛊死得不冤,那小贼颇有几分手段,一不留神教他给暗算了,不过,我在交手之时,已悄然给他种下了‘丹隐罗’。此毒一旦入体,如附骨之疽,随其法力而长,任他手段通天,也难逃‘红泪’发作,身死道消之局。想来已命不久矣”
巫嵩静静地听着,神色未有丝毫变化,直到天罗说完,才缓缓开口:
“筑基修为便能驾驭法宝,还能斩出剑气雷音,此等人物,非是寻常机缘造化所能成就。北蜀那几家,培养不出这样的弟子。”
他顿了顿,“只怕你的‘丹隐罗’未必能奏效。”
“巫嵩未免太过小瞧我,也罢,待我的七彩天罗蛛恢复,我再好好炮制那小贼,此毒混入了我之神念,比起蛊毒,更似‘咒毒’一般的存在,大不了我多费些心思,加强这‘咒毒’的感应和牵引,定要证明给他看。”天罗真人心中暗道,七彩天罗蛛自他袖中悄然爬出,落入掌中。
巴掌大小的身躯晶莹如彩色玉石,但此刻那种流光溢彩的妖异光泽却黯淡了不少,背甲上的诡谲纹路也有些晦涩,血色的煞气如同活物一般在腹部的伤口蠕动。
巫嵩见状,眉头微蹙,伸手一招。
这庭院一角种着一株枝干扭曲如虬龙、通体漆黑的怪树,树上不见叶片,却借着几颗拳头大小,犹如心脏般缓缓跳动的暗红果实,随着他的动作,其中一颗果实应声掉落,稳稳落入其手心,天罗真人接过果实,将果实凑到嘴边,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看似坚韧的果皮便自行破开一道小口,内里粘稠如血的汁液连同果肉被他一吸而尽。
果液入腹化作一股温润醇厚的暖流涌遍全身,天罗真人操控着这股暖流汇向他与本命毒蛛相连的窍穴,注入其中。
下一刻。
令人惊异的一幕便发生了,只见七彩天罗蛛腹部那道狰狞伤口处萦绕着的血色煞气仿佛遇到克星一般,发出一阵“嗤嗤”的响声后,随即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飘散而出,瞬间消失在空气中,踪迹全无。
没了那股煞气的阻碍和侵蚀,蛊虫自身强大的生命力以及天罗真人注入的果实药力瞬间起效,与此同时,七彩天罗蛛整个身躯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原本暗淡的七彩光泽骤然大放,变得比受伤前更加艳丽夺目,背甲上的纹路也紫黑纹路也变得清晰灵动。
“早便听闻巫嵩的本命蛊‘窃运天蜮’乃是世间九大奇虫之一,能攫取气运修行,他分裂皇蜀国自立,收蠹虫税,教化凡人便是在采集气运,只是一些边角料,便能治好我的七彩天罗蛛,令其更近一步,说不得还真能教他凭此度过雷灾,成为那元神之下的顶尖人物。”天罗真人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巫嵩胸前的三足鳖,心中满是羡慕。
蜮如鳖,三足,又称短狐,能含沙射影,窃取生灵气运、命数为己用。
这株树上的每一颗果实都与一名大气运之人遥遥勾连,如同在对方的命运长河上嫁接一根管子,经由“窃运天蜮”的力量转化后,凝结成果,天罗真人吃下果实,不仅将其内部的庞大气运之力炼化,还将虎魄留下的煞气悉数转移至那人身上,如此一来,这伤势焉有不复之道理?
天罗真人欣喜之余,心中也不由升起一丝忌惮。
盖因此间勾连极为隐蔽,被嫁接的人根本无法意识到问题来源,即便巫嵩这边动手,也只会将其当做“无妄之灾”,全程被算计到死。
......
就在天罗真人吞下那颗暗红果实、七彩天罗蛛伤势尽复的不久。
远在北蜀边境,一处名为“血水渐”的地煞泉眼之内,此地名不见经传,藏于一条深邃幽暗的地底裂谷尽头,四周岩壁呈现一种不详的暗红色。
谷底有一汪不大的水潭,潭水粘稠如血,不断冒出气泡。
一名身着月白道袍、面容俊朗的年轻修士,正盘膝坐于一块鲜红如血一般的巨石之上,他名唤柳沐风,年不过二十,便是一名天道筑基的修士,出身玉泉山,自打崭露头角后便被师门长辈寄予厚望,认为其未来有望继承玉泉真人衣钵。
然而,近日来,柳沐风却感到诸事不顺,先是在一次寻常的采药任务中,遭遇罕见妖兽,受了不轻的伤,接着修炼时心神不宁,屡屡出现差错,就连一直对他青睐有加的玉泉真人,对他的态度似乎也冷淡了几分。
为了挽回此等局面,他特意向师门申请,外出采煞炼法。
此地乃是他早些年外出游历所发现,当时便感应到此处煞气非同一般,回到师门后,他曾翻阅宗门古籍,经过多方对照和猜测,知晓这泉眼中的煞气名为“血秽绝阴煞”,在曾经《煞气源流考》列出的地煞榜单中排名五十七,后因源头枯竭而绝迹,被其他地煞所取代,不曾想令他在此处又发现一汪血泉。
但凡高品级的煞气,都被高门大派所把持,即便是他出身的玉泉宫,亦不过拥有一处幽煞之地,正因为如此,他一直将此地视为自己的秘密之一,从未向外人提起。
“我本就是天道筑基的底子,基础远超同侪,有了这‘血秽绝阴煞’,只消再找到一味与此煞相合的罡气,阴阳相济,龙虎交汇,成就金丹指日可待。”
想到美好前景,他精神微振,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烦躁,开始凝神静气,双手结出极为繁复的采煞法印,随着法印催动,身下那汪血泉微微波动起来。
一缕缕如同活物一般的血色煞气丝绦顺着他的导引,缓缓升起,缠绕上他的身躯,通过皮肤窍穴,纳入丹田道基之中。
“有效!”
柳沐风心中一喜,感受着法力的点滴增长与质变,脸上不由露出欣慰之色。
然而就在他功行渐入佳境,准备加大力度,引导更多煞气入体,以求速成的时候......
异变骤升!
身下那汪血泉,似乎被某种气息所刺激,剧烈地沸腾起来。
“轰隆!”
粘稠的泉水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粗大的血色水柱,携带着比平时浓郁十倍的“血秽绝阴煞”,将柳沐风彻底吞没。
“啊!”
柳沐风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声音迅速被血泉轰鸣所淹没。
血色水柱中,柳沐风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怖,那暴增的“血秽绝阴煞”在疯狂地侵蚀他的法力,经络寸断,丹田崩毁,引以为豪的道基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救......”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柳沐风拼尽全身力气,捏碎了贴身携带的保命玉符。
血柱中,柔和的白色光罩仅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便承受不住压力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轰然破碎,不过这玉符除却防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功能,那便是传讯给距离最近的一名同为玉泉山的修士。
片刻后。
一名身材干瘦,面色苍白的中年修士闻讯赶来,正是刚与重溟等人告别,准备回宗的屈远庭。
“血秽绝阴煞!”
......
花开两朵。
一处废弃古修洞府内。
洞府原本的简陋石室,已被重溟又重新布置了一番,中央搭建了一简易的祭台,祭台上方立着一个以枯黄草茎编制而成的草人,其胸口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七彩痕印。
草人的头顶和双足之下,各系一盏形制古怪的油灯,与中央的草人相连。
此时一阵风吹来,两盏油灯的烛火忽然一闪。
时辰将至!
只见重溟手持符结,踏前一步,脚下不是寻常步履,而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步伐,身形在祭台前忽左忽右,时而沉重如山岳,时而轻灵如鬼魅穿行。
随着步罡的进行,他右手并并指如剑,在空中疾书。
“魄散灯前,魂消书下!疾!”
一声低喝,手中符结猛地光华大放,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祭台草人。
“嗡”
草人顿时剧烈颤抖起来,胸口的七彩痕印光芒骤盛,衍伸一缕缕血线疯狂舞动,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一拜!
重溟缓缓收势,面对草人,躬身而下,脸色顿时白了一分。
瞬息间,草人归于平静。
“还有十七天......”
重溟直起身子,心中默默计算。
“这丹隐罗虽然诡毒,能跟随法力变化如跗骨之蛆,却无法适应我的造化玄光,我虽然将它镇压在多宝灵河之中,但时间长了难免是个问题,且看那天罗识不识趣了。”
他本与除孙果之外的其他几名令主约好相见开启道藏,地点就在大荒脊以南的神州南部,仗着鲸龙的遁速,再加上路程比其余三人更近些,他倒也不忙着动身,便抽出时间,顺带在天罗真人身上试一试这“钉头七箭书”。
......
第150章 劈心绝命,噬蛊返源
头上一盏灯,足下一盏灯,踏罡步斗,书符节印焚化,一日三次拜礼,以桑枝弓、桃枝箭射草人致死。
有道是:千年道行随流水,绝在钉头七箭书。
重溟已经重复以上步骤多次有余,为此他特地寻了一处隐秘洞府,放孙果出去撒欢,以免影响了自己下咒。
做完今日这最后一次拜礼,重溟盘坐在祭台前,存神养息,心神则缓缓下沉,内观己身,那“丹隐罗”已经进化到“玄牝丝”阶段,无数如丝绦一般闪烁着七彩之光的毒丝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朝着他的道基靠近,只是还未解除,便被道基旁那条同样彩光大绽的多宝灵河抽取,镇压河底。
一时间,他的丹田内部,竟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动态平衡,此间景象,倒也有几分光怪陆离、相映成趣之意。
“果然非同凡响,不仅能随法力特性变化,甚至具备自我繁衍的力量,说不得再等它发展壮大,就连多宝灵河也未必镇的住了。”重溟心中自忖,“虽然这个时间需要很久,但既然留着那便是个祸患,如果我能找到玄黄母气根,再以周衍星辰元磁玄罡相合炼法,玄黄母气根本就是这世上最厚重的煞气,我的法力具备其特性,浑重无比,重若星辰,这丹隐罗再想吞食我的法力壮大,怕是要把牙给崩了,届时就不怕局面失控了。”
“我对这压胜之术不甚精通,万法阁定然有关于此道的详细记述,可惜当时的我对此等小道不屑一顾,哪能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幕,而今只能赶鸭子上架,操使这钉头七箭书,否则却也不必在这里想破头脑。”
他一边思索,五指盘玩着手中的符箭。
“不过丹隐罗毕竟混入了天罗那厮的道法和部分神识,乃是天下最好的压胜媒介,即便我这钉头七箭书咒不死此人,也能令其元气大伤。”
此箭乃是得自当时发现庚金绝煞的那座山峰之上,是他打杀了那名贪欲炽盛的年轻修士得来,后者不得其要领,将这压胜之宝当做寻常暗箭使用,借助此符箭上的禁制反推,恰好弥补了他于此道的空白,这才勉强搭起这么一座台子。
这般重复以上的操作,到了这第二十一日最后一次祭拜时辰,午时将至,洞内虽不见天日,但冥冥中某种气机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重溟立于台前,完成了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拜礼。
缓缓直起身。
祭台中央,那草人猛然一震!其胸口处彩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原本只是粗略的草人轮廓,倏地发生诡异的变化,其面容开始剧烈扭曲,仿佛有血肉在草茎下蠕动,五官逐渐清晰,笑容之诡异,神情之渗人,赫然有当日天罗真人七分神韵。
重溟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感到意外,他毫不犹豫,取出那三只提前准备好的符箭和桑枝弓。
“一箭,钉你祖窍,散你神魂!”
重溟舌战春雷,张弓搭箭精准无比地射中草人眉心。
草人猛地向后一仰,脸上的诡笑骤然扭曲,头顶油灯猛地窜起三尺高,重溟的脸色也跟着变得苍白起来。
他强行压下一头涌到喉头的逆血,再次拈起第二根箭,同样以符火引燃。
“二箭,钉你丹田,破你金丹!”
草人腹部顿时被洞穿,缠绕在其上的七彩痕印寸寸断裂。
“三箭,劈心绝命,了断因果!”
最后一声低吼,几乎榨干了最后的心神与法力,第三支箭,射向了草人的心口!
箭矢及体的刹那,并没有立刻穿透。
草人胸口那团痕印轰然爆开,连带着草人本体,炸裂成无数带着七彩光屑的草灰,两盏油灯,齐齐熄灭!
成了!
重溟踉跄一步,以手撑地,这才没有倒下。
“这压胜之术如此诡毒,我在拥有如此绝佳媒介的情况下,对付天罗真人,便遭到如此之强的反噬,也不知那陆压道人是如何通过一面画像将其堂堂大罗金仙赵公明给咒死的,也难怪他老人家从头到尾也只使用过一次这钉头七箭,想来还有我不知道的隐患在。”
他盘膝坐下,不管满地狼藉,立刻开始打坐调息恢复元气。“此类手段不可常用,现在还是先通过丹隐罗的反应,看看天罗的情况如何吧。”
......
而远在不知多少万里的北蜀国,一处毒雾弥漫的隐秘洞府深处。
天罗真人盘膝在地,眉头紧蹙:“这小贼倒是有几分本事,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办法,竟真将本真人的蛊毒压制下去了。”
这几日他日日操纵潜伏在对方体内的丹隐罗,双方就如两军对垒一般,他的丹隐罗每每要得手的时候,便忽然失去了联系,令他琢磨不得。
“罢了,且等我再试最后一次,如若不行的话,便暂且先放他一放。”
天罗真人虽然心有不甘,却自觉身为金丹真人,时间宝贵程度远在对方之上,不想这般耗下去,何况即便他不控制,这丹隐罗也会自行运转侵蚀法力丹田,成丝结茧,中间差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这般想着,突然间,他身形巨震,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双眼怒睁,眼中尽是骇然与不可置信!
“噗!”
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眉心、丹田、心口三处要害同时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