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8章 剑气雷音,丹隐罗
“快些!再快些!”
“快甚么快,别催俺老孙了!”
“......”
却说那屈远庭,被关在黑煞洞中多年,在肉体与精神双重压力下,神智早已崩塌,故而对外界发生之事几乎一无所闻。
直到重溟将他带出,甫一接触到外界灵机,原本早已干涸的道基与仙根这才如久旱逢甘霖般渐渐焕发活力。
“贫道......咳咳,这是在哪?”
屈远庭艰难地直起身子,茫然四顾,当目光落在身旁重溟身上的时候,这才有所反应。
“道友?”
显然,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上一次开口的时候,似乎那一次提醒耗去了他最后的元气。
重溟闻见动静,侧首瞧来,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以屈远庭当时的状态,倘若血蛊真人病发再晚个几天,恐怕便一命呜呼了。
“屈道友,莫慌,贫道是来救你的。”
他微微一笑,而后指了指身后位置,屈远庭顺着看过去,面色骤然一变。
只见金云后方,约莫数十里之外的天际,一团五彩斑斓的庞大阴影,以一种快得近乎骇人的速度,撕裂云层,紧追不舍。
那赫然是一头体型大若山岳的奇异蜘蛛。
其躯体主干呈现一种近乎妖异的暗金色,背甲上天然生成无数繁复斑斓的纹路,宛如某种邪恶的图腾,随着此蛛的前行,周围的天光呈现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等不同的诡异色彩。
“是天罗那老怪物......”
屈远庭下意识握紧拳头,口中喃喃道。
重溟亦是面色凝重,心中暗道:“我用指瘟剑击杀血蛊动静极小,又令孙果这厮在外接应,乃是因为带上这么一个拖油瓶,无法动用灵河映虚步,鲸龙身躯庞大目标显眼,这猴头虽然还未成丹,但这一手腾云驾雾的本事,即便是许多金丹真人亦是望尘莫及,正要乘一把他的风,本以为能在南蜀反应过来之前逃离出境,却也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又被这天罗给盯上了,此人乃是度过风灾的真人,道行远在血蛊之上,座下还有一头金丹级数的蛊兽,我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还是不与他纠缠才是。”
“快些!再快些!”
重溟顺口又催促了两句,引来孙果的一阵阵不满。
只是后者也知事情的严重性,当即使出吃奶的劲,身下金云猛地向前一窜,身居最后的屈远庭没反应过来,上身忽然一踉跄,好在重溟及时伸手搀扶了一把才没跌倒。
“多谢道友。”屈远庭一脸感激地道。
重溟摆了摆手,望着紧追不舍的天罗真人,两眼微眯:“得把那头蜘蛛斩了,不然这样下去,以孙果的法力定然耗不过对方。”
他深吸一口气,抚住胸口虎魄迎风见长,握住刀柄后的瞬间,淅淅沥沥的血雨凭空而落,笼罩数十里方圆,恰好将身后的追兵也覆盖进去。
那站在蜘蛛背上的青年,长发及腰,白脸红唇,气质妖异一眼分不出雌雄,正是重溟和屈远庭口中的天罗真人,南蜀国第二高手。
他穿着一件同血蛊真人制式相同的紫色法袍,上面纹绣也从蝙蝠变作蜘蛛,南蜀国的修士的衣着极具特色,故而一眼便能从看出其所属。
天罗真人双手抱胸,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一层紫色迷雾自脚下蛊兽体表渗出便将血雨挡下,那双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
“一介筑基修士居然能催动得了法宝?还能引动如此范围的天象变化?”
他念头急转,法宝不同于法器,对修士的修为、法力要求极高,若是寻常筑基修士,别说驱动了,一旦触碰了,便有可能瞬间被吸作干,便是等闲金丹修士也未必能拥有一件称心的法宝,不过很快他又想到身为同僚的血蛊真人便是死在这名筑基修士手中,心中的轻蔑顿时一扫而空。
“有意思,血蛊那老鬼是如何死在你手里的?”
天罗真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磁性,座下斑斓巨蛛的八只复眼同时亮起妖光,锁定前方金云。
重溟持刀而立,血雨不浸其身,劲风中,一身道袍猎猎作响。
刀身上,八十一条血色禁制仿佛活过来一般,低沉的虎啸声在血雨中隐隐回荡,几近同一时刻,天罗真人周身翻滚的毒煞迷雾,骤然沸腾,无数细密到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混杂着斑斓的剧毒光点,自迷雾中迸射而出,眨眼之间,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激射而出。
重溟双手挥刀,周身万象仙罗多宝灵河显化注入手中长刀,一道凝练到极致,只有寸许大小的暗金色刀芒斩向毒网。
就在二者甫一接触的瞬间。
刀芒划开毒网,消失在虚空之中,然而天罗真人脸上,却第一次露出一丝真正的惊容。
“剑气雷音?!”
霎时,身下斑斓巨蛛发出一丝尖锐刺耳的痛鸣,那道凝练的寸芒再一次出现,竟一下子绞进其丰满的腹中,爆炸声伴随着毒血洒满长空。
“该死!”
后方传来天罗真人一声暴怒的吼声,他看了一眼受创的本命蛊,又望向即将消失的在天际的金虹,面色阴沉得仿若能滴出水一般。
不旋踵的功夫,金云冲出南蜀国,进入至北蜀境内。
一入北蜀,身后那如跗骨之蛆般的压迫感顿时消失不见,孙果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控制着身下金云放缓速度,不过马上又恢复那副毛躁的样子。
“那老小子刚才说老王你用的什么剑气雷音,你用的不是刀吗?怎地才拿出来,俺老孙还以为你不用刀了呢!”
孙果伸出手摸向重溟胸前,还感觉到一股无形锋芒刺来,令他如针扎一般猛地收回了手,龇牙咧嘴。
重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这泼猴,所谓剑气雷音,不过是剑速快到一定程度,大气激荡而产生如雷震一般的动静,同用什么武器并无关系,他曾在万法派内缉拿过一名邪道剑修施展过此种手段,不过那人道行太浅,控制不住锋芒。
真正的剑气雷音当如心雷一般,锋芒内敛于极速之中,破空无声,及体方鸣,他并非此道好手,不过在见过那邪道剑修出手后倒也有几分体悟,借助法宝之力再加上整条多宝灵河的力量却也勉强能施展出来。
“道......不!前辈!”
一旁的屈远庭早已看傻,开口时都变得结结巴巴。
令孙果找个安身的地方下降,重溟这才投来灼灼目光,站起身子,拱手行揖:“屈道友,此番贫道却是有一事相求。”
“前辈折煞我也,你救了屈某性命,即便上刀山下火海,屈某亦毫无怨言!”
屈远庭语气急促牵动伤势,又剧烈咳嗽起来,苍白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重溟见状心中一喜,正要开口。
“老王,你的手。”
孙果忽然抓住他的手腕,面沉如水,语气也全然不复往日的尖细。
重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手腕,其上不知何时竟悄然浮现出几缕七彩丝线纹路,色泽斑斓,同方才天罗真人身下那头蜘蛛身上的光泽一般无二。
“这是......丹隐罗!”屈远庭突然大惊。
“屈道友知道此物来历?”
重溟神情一动,赶忙问道,另一旁孙果也投来目光。
屈远庭面色凝重,缓缓解释道:“天罗乃是南蜀国除巫嵩之外唯一一名度过风灾的金丹高手,其人虽不擅攻伐,却是整个南蜀国最擅长蛊毒一道之人,即便是南蜀国师巫嵩也曾亲口承认,在蛊毒钻研与运用一道都比不过天罗,此物名为丹隐罗,乃是天罗专为猎取金丹所炼的本命奇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此此毒最大的特点,便在于其一旦根种,便如跗骨之蛆,极难祛除,且会根据中毒者的修为、法力特性,尤其是金丹本源的状态,分为数个阶段,层层递进,直至将中毒者一身修为尽数化为其养料或傀儡!”
“丹隐罗,只是其第一阶段的名称,如同蜘蛛布下最初的探测之网,表现便是这般斑斓的细微丝状纹路。”
“若不能在此阶段彻底根除,待其汲取足够养分,与中毒者金丹本源初步勾连,便会进入第二阶段‘玄牝丝’!”屈远庭语气沉重,“此时毒性侵蚀金丹本源,不断抽取金丹精华,污秽金丹灵性,使中毒者法力运转滞涩,金丹蒙尘,修为不进反退。”
“往后,还有第三阶段,‘缚真茧’,毒性发展凝结,在中毒者丹田或识海深处,形成一个由纯粹毒素与被污染金丹本源构成的‘茧’,中毒者外表或许无恙,实则内里已渐成空壳,生死尽在施毒者一念之间。”
“而一旦发展到最终阶段,”屈远庭的声音艰涩起来,看向重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忍,“‘红泪’便会出现,天罗一个念头中毒者的金丹将会像人一般流出血泪渗出血液,身死道消。”
“曾经巫乱刚爆发,皇蜀国还未分裂的时刻,天罗真人就使用过此毒,中毒者亦是一名金丹真人,整个北蜀上下都拿此毒没有办法,仅坚持不足五年的时间,其人便身死陨落。”
说到这里,重溟已然知晓问题的严重性。
这丹隐罗虽然针对的是金丹,但金丹本就是道基演变过来的,对付金丹都如此厉害,若要侵蚀道基必然更加霸道。
不过他并没有像屈远庭这般悲观,北蜀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代表这世上无人能解,且不提万法派内那么多元神真人,各有通天手段,即便他与天行真君约定了三十年不得回派,但若真遇见生死危机,哪还顾得上那么多,还有大荒脊的六耳白猿,见识广博,必然有应对之策,实在不行,他还有法会上认识的一众九大道门的好友,再如何也不至于被一个丹隐罗吓破了胆。
重溟略一沉吟,问道:“你们北蜀修士就没想出解毒办法吗?”
“有。”屈远庭点了点头,“玉泉真人曾言,此毒在制作的过程应是混入了天罗真人的神识与道法本源,能随机应变,与中毒者的法力产生深层次的同化与纠缠,故而极难祛除,只要天罗真人陨落,这丹罗隐便是无根之泉,失去那种变化之能,变成一种固定的奇毒,再想办法拔除,难度自然大大降低......”
此言一出,重溟和孙果尽皆无语。
如若能解决天罗真人,直接令他解毒便是了,这算什么办法?
“多谢。”
重溟随即不再多言,紧接着便提出自己要求的那块天工令牌。
屈远庭本就为无法帮上重溟而感到愧疚,一听到对方苦心积虑相救,竟然只是为了一只天工令牌,自然是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莫说一枚令牌,便是要屈某这条残命,但有所需,绝无二话,不过前辈您要的那枚令牌,并未被屈某带在身上。”
他看到重溟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连忙解释道:“屈某当年奉命潜入南蜀,深知此行九死一生,那令牌乃是恩师生前所留,故而在动身之前,便将其连同剩下几样要紧遗物,一并封存,藏在一处隐秘洞府之中,前辈若信得过屈某,待屈某伤势稍稳,便立刻前往取令赠予前辈!”
重溟微微颔首:“不必这般麻烦,我们同你一起前往即可。”
屈远庭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既然前辈着急的话,那便由屈某带路吧。”
接下来的发展,便再无波澜,孙果驾驭金云很快找到了对方口中的洞府之地,令牌顺利到手,重溟取出与孙果手中那枚进行比对,发现并无二样后,历经半年奔波终是得偿所愿。
一人一猴告别屈远庭后。
孙果挠了挠头:“接下来该如何,要不老王你先随我回一趟大荒脊,俺让叔叔帮你把这什么罗给拔了再说?”
“不必,我们直接去取那天工道藏便是。”重溟唇角带笑,眸底划过一丝冷意。
丹隐罗乃是针对金丹修士的蛊毒,用来针对他一名筑基修士,仅一个时辰不到,便已发展到屈远庭口中的第二阶段。
然而那天罗真人恐怕万万想不到,他与一般的筑基乃至金丹修士都有些不一样......
第149章 窃运天蜮,钉头七箭
蜘蛛本就是结网动物,喜静不喜动,平日捕杀也是织一张大网等着猎物自己上门。
天罗真人乃是蛊修,同血蛊真人一般,一身本领都系于蛊虫之上,故而堂堂风灾真人,竟还赶不上孙果那猴头。
再加上重溟那一记剑气雷音,此时的天罗真人心疼本命蛊,哪还有追杀的心思。
“那小贼中了我的‘丹隐罗’,只怕命不久矣,我还是先去找巫嵩国师,令他将我这七彩天罗蛛医治一番,别耽误了我下次渡灾才是。”
他心中暗自道。
修士一流,只要凝成金丹,便能在原本的基础上立地多出五百寿,原先三魂七魄也换了个庐舍,藏在那颗圆滚滚、黄灿灿的元丹内,然而此时的三魂七魄依然保持着与天地的紧密联系,欲要更近一步,就要将三魂收束己身,此举等同于挑战天地的权威,故而降下灾劫。
花草树木、禽鸟虫鱼乃至人属,皆是受了此方天地的造化,生于天地,长于天地,便如雏鹰,如若想翱翔于天际,也需经历一番来自父母的考验,修行一事无外乎如是。
不过这其中却也牵扯到一桩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若是将天地也看做人,也将这万灵分出远近亲疏,天地初开后的那批先天神魔才是亲子,被天地看得死死的不允许离开,大化等神魔在仙道发展初始看到了脱离樊笼的希望,自然会不遗余力将其往这一方面引导,久而久之,便有了今天这般模样。
只见天罗真人捏了个法,七彩天罗蛛状若山岳一般的身躯顿时在一阵白光中骤然收缩成巴掌大小,迈开八条刚毛细腿顺着天罗真人的手臂一路向上,没入其后颈中。
紧接着。
这位南蜀第二高手架起一团毒雾一路回返,直到快要抵达南蜀皇宫这才放缓了飞遁的速度。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前往那座代表南蜀最高权力象征的皇宫,而是在皇宫外墙西侧不远处,一处看似不太起眼的府宅前,按落了身形,这府宅占地不太广,和周边一些南蜀高官大吏的府宅比起来都大有不如,建筑多以黑石与某种暗红色木料为主,檐角飞翘,却雕刻着各种狰狞的毒虫猛兽图案。
此地便是南蜀国国师巫嵩所居之地。
整个南蜀国上下,谁不知道这个国家的皇帝不过是巫嵩推出来一个用以安抚民心的傀儡,然而巫嵩本人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将府邸建在离皇宫最近的地方,每日清晨风雨无阻步行半个时辰,穿过皇宫前的广场和长街,前去参加那形同虚设一般的朝会。
堂堂金丹修士,这点距离,明明一个念头便能抵达,他却偏要如凡俗老吏般步行往返,有时候便是天罗真人这等追随巫嵩多年的心腹,也琢磨不透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身后府门自动合拢。
天罗真人沿着府内甬道向内行去,脚步不疾不徐,在甬道尽头的庭院见到了巫嵩。
其人身材中等,不胖不瘦,脸型方正,五官平淡,身穿一件质料普通的素白长衫,样式简洁,纤尘不染,左胸领口处,有用银色丝线精心绣着的三足怪鳖。
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脸上那一部修剪得极为整齐的五绺长须。
很难想象,眼前这位同凡间士子一般的人物乃是曾经以几乎以一人之力掀起“巫乱”,将皇蜀国一分为二,带领南蜀修士力压北蜀数十名金丹真人联手的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