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形态奇异的龙鱼。
通体呈现病态的灰绿色,身体细长如梭,背生一对薄如蝉翼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翅膀,尾巴却分成双叉,要说龙鱼,此法宝元灵的形态更像是某种昆虫。
整个身体看似精致脆弱,然倘若细观,便会感到一阵不适感。
此乃指瘟剑所化的法宝元灵,其本体是灰绿色的双剑,原主人乃是封神时期九龙岛炼气士吕岳,死后被封神为主掌天下瘟疫的“瘟癀昊天大帝”神职,率领瘟部六位正神,施行时症,为瘟神鼻祖。
指瘟剑非重溟常用的法器,甚至可以说与他平时斗法习惯格格不入,但却是他在进入这片蛊修遍地的南蜀之地特地准备,用一节“万年腐骨木芯”同“疫鬼心头血”所炼,本体拥有六十五重禁制,其威能不在锋锐劈砍,却能化出无形瘟疫之气。
那小小的龙鱼悬浮在重溟的袖口前,似乎极为享受这囚笼中的阴寒煞气和血腥味,双叉尾巴轻轻摆动着。
“去吧。”
重溟心中默念,紧接着指瘟剑灵一个扎猛子钻入地底消失不见。
他的心神,能隐约感应到那剑灵正在地下深处,沿着某些粗大的“筋络”隐蔽地移动,不断地释放瘟疫道韵,浸染整座泣血谷。
“鳞介虫蠹之属,禀先天一之偏,钟造化一隅之奇,一旦成就精怪,往往能觉醒各种奇特的神通,或甲壳坚逾金精,或口器利分阴阳,倒马桩尾后针,金光眼防不胜防......诸般天赋异禀,实乃天道损有余补不足,令其倚仗一技之长,此也正是大多数蛊修所倚赖的根本。”
“指瘟剑所蕴瘟癀疫疠之气对于禀五行之秀,得乾坤之全的人族、凤族等上善之躯而言,此气虽险,却未必能速胜,盖因其系统完善,抗性强韧,然......”他心念流转,“蛊虫一属,形骸简素,窍穴寡少;经络粗疏,神藏难开,一旦寻得克制之法,以正合,以奇胜,则其单一之利,反成困囿之枷。因其变化寡,应变迟,难生反制之妙。”
“尤其我现在还处于这‘血蛊’体内,对方将最脆弱的命门暴露予我已经注定最后的结局,成也血蛊、败也血蛊,那血里鬼将道法建立在这血蛊,又化作泣血谷黑煞洞,一旦血蛊出现问题,等同于动摇他的根基,待到他反应过来,知晓自己病入膏肓为时已晚。”
“届时我可兵不血刃将其拿下。”
重溟不由心中大定,接下来,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瘟疫发作即可,以这血蛊的体型,哪怕是指瘟剑,也需要一定时间来发酵,或许数日,或许旬月。
他完全等得起,想必血蛊真人压根儿不会将罪魁祸首联想到他这么一位小小的筑基修士身上。
“贫道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重溟眼底泛起冷光,类似指瘟剑这一类的法宝,若没有天地位格加身,或特定的因果由头,他也是不敢轻易使用,容易染上大因果。
蛊虫一流,绝大多数非天生地养,乃是修士人为干涉的造物,本身存在便违背自然生长之理,他用指瘟剑,所需承担的反噬和业力,远低于自然生灵,何况这血蛊真人将其本命蛊虫炼出如此庞大的活体法域,不知耗费了多少生灵精血。
此次布瘟,实为替天行道,大善!
......
第147章 夺外补内,再斩金丹
却说那黑煞洞中,重溟自布瘟后便没了动静,一切交由全交由剑灵施为。
一开始还不见血蛊真人反应。
然日久月长,重溟的身体也一日日消瘦,脸颊内凹,颧骨凸出,仙姿玉质面容也开始出现几分病相,终于是等来了指瘟剑的反馈。
“这血蛊的生机太过庞然,若是再晚一点,我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重溟松了一口气,即便有造化玄光加持,但法宝的动用依然无法彻底摆脱法力单独存在,好在他惯有往多宝灵河中存储法力的习惯。
相比于常人,这灵河便是他的第二道基,灵河本体,不过是表象,所谓河水流动,亦不过是造化玄光与法力交杂的景象,而今他法力被封,能动用的也仅有那之前留下的那一点点存量,若是再不行,他就要考虑是不是先行挣脱一部分锁链束缚,不过如此一来,极大可能会引起那血里鬼的注意。
好在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这一日。
位于黑煞洞最底层,几乎与九地黑煞核心几乎融为一体的地下秘窟中。
常年沉眠于此温养金丹的血蛊真人忽感不适,随即而来是一阵突然起来的烦躁,那双可以在黑暗中绝对视物的漆黑眼眸,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酸胀模糊。
他停下手中动作,眼神中倏地飘过一阵惊疑不定,紧接着庞大的神识扫过,似是在检查什么,然而过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奇怪,吾早已修成金丹大道,又是蛊修,肉身早已百毒不侵,诸邪退避,怎会倏地产生这犹如凡夫俗子一般的病态感受。”
他望着秘窟内熟悉的肉壁和流淌的粘液,心头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恶心。
凡人肉身依赖后天五谷杂气与粗拙空气为生,体内经脉未通,窍穴堵塞,五脏六腑之间的生机流转全凭本能,一旦外邪侵入亦或者内感七情过度,便会打乱这脆弱的平衡,体内滋生出“病气”,然而莫说他是一名金丹修士,即便刚入此道之门的养气修士,自从捉得感的那一刻开始,便以特定法门引导炼化灵机,法力所过之处,生机勃勃,清净自然,自此百病不生,寒暑不侵,此等现象,简直反常。
“莫不是有人私底下暗算我也?”
血蛊真人心中惊疑迅速放大,强压身体的不适,再次放出神识查探,整座泣血谷,黑煞洞,里里外外边边角角犁庭扫穴查了个遍,大到岩石肉壁,小到藏匿在最阴暗角落里的微小蛊虫真菌,俱是难逃其形,哪怕这泣血谷实则是他本命血蛊所化,但这般行为依旧极为耗费心神,但此时他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血蛊真人收回神识,脸色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既然找不到问题,那便找可能产生问题的对象。
“难不成是天罗他们欲要暗害于我?想把本真人这一身骨血吮吸殆尽?化作更近一步的资粮?不对,除非他们五个联手,否则要做到神不知鬼不察,亦是不可能,巫嵩亦不会容忍,何况我身处此地,对他们理应没有威胁,该不会是......”
苍白的面孔陡然一变,漆黑双眸闪过一丝惊惧,紧接着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如果是他的话,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定是我想多了,定是......”
他不愿再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想下去。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恍然,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知道了......定是长期受困此处,心气不顺,郁结于内影响了法力运转,此乃心魔躁动的前兆。”
他重新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试图压下这股子躁动,然收效甚微,烦躁之下,竟大手一挥,自顶上囚笼处拿来了十数名仙犯,那十几名修士发觉身处异地,面前又有魔头虎视眈眈,亡魂大冒,然即便是他们全盛时期亦不是血蛊真人对手,何况如今这副油尽灯枯之躯。
片刻后,最后一名仙犯失去生息跌倒在地,血蛊真人收起那对森白獠牙,舔了舔唇角的鲜血,这才觉得那股烦躁感有所减弱。
他干瘦的手一挥,肉壁延伸出无数触手,将地上的干尸吞食殆尽,重新闭上了双眼。
......
重溟冷眼望着黑煞洞内的仙犯数量一天天减少,这些人全都充当了血蛊真人抓去充当血食,好在屈远庭并不在此列。
血蛊真人在挑选血食的时候自有一套标准,只求新鲜,像是屈远庭这种送进来太久,被煞气侵蚀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精血魂气早已稀薄污浊,自然不入得他法眼。
他挑选的多是重溟这般刚进入黑煞洞不久的,生机未被完全摧残,体内的法力和精元相对“干净”。
这种“挑选”变得愈发频繁,这牢中之人有时甚至能听到地底深处传来他那沙哑而略带焦躁的低吼,以及某种令人毛骨悚然吮吸、咀嚼声。
这一日。
熟悉的地裂声再次传来,一道身影拨开破口,踏了出来。
正是血蛊真人。
然而此时的他,同之前相比,已是判若两人,曾经那双漆黑如漩涡一般的眼眸,染上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丝,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狂躁与痛苦,惨白如纸一般的面孔,充斥着一股极为不正常的红润,仿佛皮下有无数细小的血管在搏动。
额角和脖颈处的青黑色经络不断跳动,明明每日摄入大量鲜血,然而嘴唇却依旧干裂起皮,呼吸之间,带出一股浓烈的灼热气息。
黑煞洞内的囚笼已然十室九空,如若让旁人看到眼前这一幕,即便是他是金丹修士,照样面临国师巫嵩的问罪。
“天罗不可信......金蜈之前派了人过来,说不定就是他的下的手......欧西子垂涎我的本命血蛊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有巫嵩......”
“巫嵩!”
血蛊真人站在那里,癫狂地大笑起来,俨然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
像是他这般的修士,最是喜欢以己度人,而今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陷害他的元凶,自是不愿将自己的脆弱暴露于任何人,甚至这两天,他为了不让外界发现此处异常,竟一口气吞吃了黑煞洞中仅有的两名炼法境狱卒和所有来此处采煞的南蜀国修士,此时黑煞洞中,仅剩下眼前的这么些人了。
“你!”
血蛊真人倏地止住笑意,猛地回过头看向重溟,之所以一直留着此人,是想借他钓来其背后修士,但此刻,体内火急火燎的空虚的刺痛,已经令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新鲜......太新鲜了!”
他喃喃着,枯瘦如鬼爪的手掌抬起。
恰此时。
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囚笼中响起。
血蛊真人面上那病态的红润与眼中的疯狂渴望骤然僵住,紧接着失声骇道:“竟然是你!”
话音落下,锁链哗啦啦应声断裂,重溟双脚,稳稳履地,一呼一吸之间,囚室内似有无形的风骤起,原本因为煞气侵蚀而有些干瘦的身体,如久旱逢甘霖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因长期囚禁而黯淡无光,几乎粘连在一起的枯发,也自根部开始焕发出生机,化作一头浓密如布般的乌黑长发。
血蛊真人僵立原地,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额角青筋暴起,周身跳动的气机仿佛随时会炸开,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你……你!是你!竟然是你!”
“蛊道偏激,夺外补内,你这‘血蛊’法域,将此法推至极端,人蛊不分,域我一体。强则强矣,然过刚易折,过纯易污,你吞食血食愈多,疫气生根愈深,与你法力、神魂、法域结合愈紧,而今却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重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颇为感慨。
这血蛊真人算是他对上的最强敌人了,棘手程度远在绝影之上,不过对付他,反倒比绝影轻松不少,全程堪称有惊无险。
话音落下。
他拔出胸前的虎魄吊坠,往天上一甩。
血蛊真人心中一惊,正欲反抗,然而当他运用法力的时候,异变陡生,原本如臂驱使的法力,忽然变得紊乱不堪。
下一刻。
“噗!”
血蛊真人喷出一口灰绿色的污血。
被抛起的虎魄已然幻化出原型,无声无息地悬停在半空中,正对着他,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光闪过。
视野忽然天旋地转,眼前映入一具无头的、身穿暗红袍服的身躯,脖颈端口处,灰绿色的污血喷溅而出。
“砰。”
头颅落地的瞬间,整座泣血谷外层的伪装快速崩坏,幻化出一座巨大的肉山,那主体如同放大了千万倍的腐败肉瘤,上面布满了溃烂的疮口以及不断渗出脓血的囊泡,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和腐败的气息,此刻浓郁到了极致。
一颗狰狞恐怖的蝙蝠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肉山的顶部,两个巨大的眼眶空洞幽深。
这头血蛊的死亡时间还在其主人之前,只不过一直被后者以幻化之术掩盖本体,而今血蛊真人一死,自然是原形毕露。
整座黑煞洞开始疯狂坍塌,洞壁剥落。
重溟身周自有一道淡淡的七彩光晕流转,将一切腐败与崩塌的碎屑隔绝在外。
他微微勾动手指,数十只形制不一的乾坤袋自血蛊真人尸体袖中飞出,整齐地悬浮在他面前。
“还好这血里鬼自己也有一套法衣,没瞧上我这八卦紫绶仙衣,否则被他穿在身上一回,我还不知道要膈应多久。”
身上灵光一闪,身上麻布衣衫化作云纹玄色道袍,穿戴整齐后,又伸手在头顶虚空一抓,金霞冠便自行飞来将一头散发束起,冠戴发的瞬间,周身那因长期囚禁与隐忍而残留的阴郁也彻底消散,整个人气度为之一清,又变回先前那副风姿绰约、有道全真的模样。
而后他脚踩“灵河映虚步”,朝着关押屈远庭的地方掠去。
修士们只觉得眼前七彩之光一闪,身上那些穿骨透肉的锁链同面前的那刻满禁制的黑铁栏杆尽皆化作齑粉,还不等他们开口道谢,就听见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
“血蛊已死,南蜀修士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各位速速各凭本事,逃命去吧。”
......
修行之人最是贵生,亦贵己。
若是在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自是行善积德,否则便是独善其身。
重溟虽然杀了血蛊真人,与南蜀国结下死仇,若是放在以往自然是不介意随便做些什么,给对方添添堵,然而此时屈远庭到手,只消从他手中拿到天工令牌便能找到心心念念的玄黄母气根,自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横生事端,故而也不管这些人最后到底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出得泣血谷后。
“老王,你可算出来了,俺老孙可是等得花都谢了。”
只听见一声张狂的尖笑自天际滚滚而来,声音的主人正是在外等候许久的孙果,这猴头操弄着他那一朵金云,呼啸从天而降,卷起千堆土。
“还愣着作甚!上来啊!”孙果大喝一声,脚底下那朵金云闻声而变,扩张成一方八仙桌大小、凝实稳固的云台。同时,一只毛茸茸的猴手闪电般探出,一把就将重溟怀中那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屈远庭捞了上云彩来。
那张嘴依旧不肯闲着,仍旧不忘抱怨道。
“你是不知道,这三个多月,俺在这破山沟外面,数蚂蚁都数秃了好几窝,可是等到花都谢了。”
重溟不等他说完,已是提身轻轻一纵,稳稳蹬上金云,而后冷笑回道。
“我看你不是等得花都写了,而是花都开了。”
以这泼猴的性子,让他三个多月一动不动蹲在这泣血谷外苦等,简直比杀了他都难,重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泼猴必然是耐不住寂寞,到处撒泼去了,直到收到自己的讯息才匆匆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