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94节

  找到了!

  重溟心中一凛。

  驻足观察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前方没有人为布设的警戒阵法亦或者蛊虫哨探,隐藏在大袖下的手指捏了个法诀不发,这才小心翼翼地往面前的那条羊肠小道走去。

  随着不断深入,那线天光被愈发浓郁的暗红雾霾所吞噬,四下彻底陷入一种粘稠的黑暗,鼻间隐约间传来锈铁的生涩味道。

  越往前,空气中的血液的味道便越是浓厚。

  这便是“泣血”二字的由来。

  再进一步,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渐渐被另一种更加深沉的阴寒所渗透,那是“煞”的气息。

  黑煞洞不仅是南蜀国用来关押仙犯的秘密之所,更天然蕴生了一味罕见的阴属性煞气“九地黑煞”,此煞色呈极致的墨黑,沉重如汞,流动时无声无息,却能侵蚀大多数护体灵光乃至修士的神魂本源。

  此煞虽挤不进《煞气源流考》中排列的地煞榜单,却是幽煞中极为上乘的存在。

  一旦入体,如附骨之疽,极难驱除,会不断消磨中者的法力生机,对于修士来说,远比一般的酷刑更加折磨,而对于南蜀国境内的修士来说,如若立下功劳,便可来这黑煞洞采煞熬炼法力,突破炼法境界。

  这般重要的地方......

  巫嵩特地派出血蛊真人便常年镇守于此,其人乃是一位真正的金丹修士,虽然还未度过风灾,却也不是假丹一流可以媲美的。

  “黑煞洞中关押了大量北蜀修士,我可以将他们给放了,届时黑煞洞中必然混乱一片,血蛊真人未必顾得上我。”重溟心中暗忖。“当然,这是逼不得已时候的选择,最好的情况自然是我直接找到屈远庭,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将其带走,不惊动任何人,我虽然也曾打杀过一名金丹,但毕竟有心算无心,同样的手段面对血蛊真人未必能奏效,一旦久拿不下,很可能会引来变故,万一引得那位巫嵩国师亲自出手就麻烦了......”

  就在重溟一边思考着对策,眼前已然出现黑煞洞的雏形。

  一道仿佛自山体最深处撕裂开的的巨大得让令人窒息的垂直裂口,上宽下窄,边缘是无数暗红色的岩石层,层层叠叠不断向下延伸,汇入至下方深不见底的深渊,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头匍匐大地的恶兽,正张着嘴等待猎物上门。

  重溟屏息凝神,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洞窟入口内侧,一处石台,布置着两座暗红色石材雕琢而成的蒲团,蒲团上正坐着两名修士。

  身着与那绿袍监察使相近的制式法袍,但颜色为暗红色,袖口以银线绣有栩栩如生的蝙蝠纹样袍服。

  二人一左一右,闭目盘坐,似在修炼,又似在值守。

  也不知太过入神,亦或者对此黑煞洞过于自信,竟对进入洞中的重溟浑然不觉。

  “这两人也太过托大,虽说八卦云光帕的艮卦匿形确是玄妙,但鳞虫一属,素以灵觉敏锐闻名,所谓秋风未动蝉先觉,作为蛊修,身居本命虫蛊,人蛊一体,云光帕要瞒过一名炼法境蛊修也是没有那么容易,亏得我还如此紧张。”

  重溟心中颇感荒谬,自打进了这南蜀国内,他处处受制,一方面乃是巫嵩将这个国家经营得铁桶一块,他不敢轻易泄露马脚;另一方面也是这些蛊修实在是敏锐。

  抱着这样的心思,他原本以为自己要进这黑煞洞多少要动些脑筋,起码需要制造些小混乱引开注意,想不到看门的这俩修士这般不尽职,如果他是血蛊真人,定要好好严惩一番此二人。

  收敛心神,不再去想那两名守卫之事。

  重溟绕过此二人,往黑煞洞深处行去,空气中,“九地黑煞”的浓度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墨色的煞气几乎凝成薄雾,缓缓在洞窟中流淌盘旋,两侧岩壁开始陆陆续续地出现人为挖掘出的洞室,其中隐约可见人影盘坐,这些都是前来黑煞洞采煞修行的筑基修士,这采煞的过程绝不轻松,他们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煞气的对抗,自然也注意不到他。

  又走了一段时间,人为开凿的修炼洞室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一列列镶嵌在岩壁之上,排列得如同蜂巢般密集的囚室。

  囚室内部空间狭小,入口皆是统一规格的方形,被黝黑沉重的黑铁栅栏封死,栅栏外挂着风干的虫尸和奇异的骨符。

  里面修士被封上了恶毒的禁制,身体常年与九地黑煞接触,生命灵光已如豆灯萤火般微弱。

  “即便是我,手中也掌握了不下十种搜魂秘术,何况偌大南蜀国这么多修士,还有巫嵩这样度过风火两灾的真人,”重溟恍然中带着一丝冷意,“南蜀国要的根本不是屈远庭掌握的阵法传承,他们要的是屈远庭这个人,一名阵法人才远比一门所谓的传承更难得,能被关在此处的修士对于南蜀国来说,都是具备一定价值的,留下这些人的性命乃至修为,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他们能在无尽的痛苦与折磨中改变立场,为南蜀国效力。”

  “那名绿袍修士掌握的信息,太片面了。”

  重溟心中的警兆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从打听到屈远庭,到进入黑煞洞,一切都太顺利了,血蛊真人呢?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未曾见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囚室内的屈远庭被数条锁链穿过肩胛骨、手腕、脚踝等关节,吊挂在囚室中央,他低垂着头,长发枯槁如乱草,遮住大半脸庞,露出下颌与脖颈,整个人瘦的只剩皮包骨头,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死灰色。

  当重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那股不好的预感顿时攀升至顶峰。

  似乎察觉到眼前来人,屈远庭艰难地抬起头,嘴唇嗫嚅着:

  “......走......黑煞......血蛊......”

  重溟这才惊觉自己手中云光帕不知何时失去效用,不,不是失去效用,更像是被某种更浩大的无形力量所压制。

  “不好!”

  重溟心中警铃狂响。

  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豁然贯通,为什么一切如此顺利?为什么门口那两名炼法修士一点也不担心有人潜入?为什么血蛊真人始终不见人影?为什么云光帕突然出现异常?

  因为,从他踏入“泣血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别人的体内。

  所谓泣血谷,并非天地自然生成的地势,而是一头活的血蛊,黑煞洞则是血蛊的胃囊肠道,这里是血蛊真人的“法域”。

  下一刻,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整个泣血谷乃至黑煞洞,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脚下潮湿污秽、布满“肉膜”和“筋瘤”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

  紧接着一阵怪笑声自虚空中传来:

  “嗬……嗬嗬嗬……”

  一只枯瘦如鬼,指甲乌黑的手掌,猛地从那肉瘤般的凸起中刺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两只手掌抓住边缘,猛地朝两边一撕。

  一个身材高瘦,几乎只剩皮包骨头的男人从裂缝中爬了出来,身上暗红色的大袍服纤尘不染,他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眶格外凸出,一双眼睛却是骇然的全黑。

  “本座的泣血之躯,滋味如何呢?北蜀来的......小老鼠?”

  见重溟面露惊恐之色,血蛊真人顿时一脸满意,干瘦如鸡爪般的手掌自袖中探出,轻轻一勾,一只红锈金边的乾坤袋从重溟袖中飞出,落入其手掌。

  他一脸惊喜道。

  “竟然还是一头阔绰的肥羊?”

  话音落下,重溟顿觉灵台蒙尘,大脑陷入至混沌之中,整个人无力地瘫软在地。

  ......

  亦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数个时辰,又或许更久。

  待重溟缓缓睁开双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然被关进黑煞洞的囚室之中,如屈远庭那般被悬吊在正中央,一身法力悉数封禁。

  “血蛊真人......”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脸上无比平静,先前因突发变故流露出的惊慌神色,此刻荡然无存。

  ......

第146章 指瘟剑,替天行道

  “莎啦啦啦......”

  囚牢之中,重溟扭动手腕,锁链牵动着穿体的伤口,带来新一轮如针刺火燎般的痛楚,囚笼中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然而,他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有过多次仙根开拓的经历,这等肉体上的疼痛顶多算的上皮上芥藓。

  “相较下,被封了法力,肉体暴露在九地黑煞中才是最致命的,时间长了,我这一身多宝灵体的本源说不得都要为其所玷污。好在除了法力以外,我还有一身炼形修为带来的肉身,应当能比其他人撑得时间更长一些,不至于变成屈远庭那般病痨鬼的模样。”

  重溟抬起头斜了一眼用来困住自己的锁链,作为一名出色的炼宝师,他不敢称自己对这世上所有材料奇珍都了若指掌,就比如那块记载了《无上至真三元圣胎》的墨玉板,他至今仍瞧不出端倪,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即便同一种铁料,在不同地方蕴生出来,经过无数年的沉淀,性质都会有微妙的差别,即便是仙人在世,也不敢说掌握世上一切,自然,以他们的眼界,即便不提前了解,有些东西只一瞧便能望见实质。

  “我虽然不知这锁链的材料叫什么,但经手过的类似物品数不胜数,哪怕无法动用法力,挣脱束缚亦是手到擒来,更何况这锁链可封不住我的造化玄光。”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下沉,内视之中,原本应该光滑璀璨的道基被重重黑红封禁之力所压制,显得晦暗不明。

  然而就在这黯淡道基的“近旁”,那条闪耀着七彩光芒的多宝灵河却不受影响,依旧自顾自地,静谧而恒定地流转着。

  “那血里鬼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我已经将身上有价值的东西提前转移到多宝灵河之中,剩下留在乾坤袋的都是些鸡零狗碎,竟然就这般轻易将他打发。”

  重溟心中讥诮,但立马他又想到自己当下的处境,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不过那他这一手人蛊合一的道法却是不简单,蛊修一道竟然也能有如此玄妙?如果他都算乡巴佬,那我现在又算什么呢?”

  “莎啦啦啦......”

  似乎为映衬他当下心境,锁链声再一次透过囚笼铁栏,在黑煞洞中格外刺耳。

  其余囚笼中的修士一脸麻木,类似今日这般的场景,几乎隔一段时间便要上演一出,这黑煞洞之所以宾客满席,其中像是一大部分是像重溟这般自投罗网者,围城内的人出不去,自然也就无人知晓血蛊真人的底细,待在里面的修士与其担忧他人处境,倒不如想着如何节省一番体力,好熬过这洞内的煞气侵蚀。

  南蜀国虽然想要这些修士为其效力,却无甚耐心,这黑煞洞中的环境便就是他们下的最后通牒,如果在被煞气吞噬之前,仍旧无法想开,死在这洞中的修士可不在少数。

  另一旁。

  重溟正在清点多宝灵河内的东西,当他心神掠过周衍星辰元磁玄罡的时候,这才松了一口气,要说他身上最重要的东西,莫过于此物无疑,关乎他的根本道途,就连那柄戊己杏黄旗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只要玄罡无失,其余损失就算再大他也能承受。

  “彼时事发突然,那血蛊法域发动,天地倒悬,我只能将身上重要的东西先行转移,除却周衍星辰元磁玄罡外,离火、戊土二煞也顺带收起来,那血里鬼收了我的八卦云光帕和乾坤袋,将我视作北蜀修士,和这洞中其余人等并无区别,想来不会将过多目光投掷在我身上,如若真教他看见了罡煞才是天大麻烦,必会不惜一切探究来源,仔细搜查我身上每一寸秘密,说不得连多宝灵河都会被他发现,届时我就只能与他拼死一搏了,即便侥幸走脱,还要面对整个南蜀国修士的追击。”

  重溟略一沉吟,对现状逐一分析,“以防万一,我还是先潜伏些时日再说,这南蜀国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前在外面的那四名修士不好打杀,留着终究是个隐患,再过段时间,等到他们中有人按捺不住,将我的情况上报,查到这黑煞洞来,此事便算了结,不会有人将过多的目光,聚焦在一个囚犯上。”

  “那血里鬼恐怕不会想到将我关在此处,正是令孙猴子送进了铁扇公主肚子里,到时候我神不知鬼不觉将他做掉,带着屈远庭离开,与在外接应的孙果汇合。”

  不再多想,重溟缓缓闭上双眼,学着其他囚牢中的修士那般收敛心神,节省体力。

  此番虽然遭了算计,险些阴沟里翻船。

  幸好他有几分机变,将计就计,令事情朝着好的一面发展,然而这一次的经历同样为他敲响警钟,莫以为侥幸打杀了一个绝影便有什么了不起的,能成就金丹大道的修士又有哪一个是简单的,再往后可未必有这次的运气了。

  ......

  修士们虽然动辄以年月为跨度闭关,也是在拥有一个明确目标支撑的情况下,何况闭关也不是完全与外界断了联系,和待在这黑煞洞中并非一个概念。

  初时,尚能凭借远超常人的感知与记忆,在心中默数心跳、估算时间,但随着时间推移,那无时无刻不在的阴寒剧痛会慢慢腐蚀一个人的心神,哪怕最坚毅者,也会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力下走向灭亡......

  这洞中漆黑一片,也无日月更替,虽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外界发生的一切,正如重溟所预料的那般。

  这一日,一名同样身穿绿袍的假丹修士走进了这黑煞洞。

  “血蛊道友,还请现身一见。”

  绿袍修士站在囚笼外,微微拱手。

  不多时,血蛊真人再次拨开地表的肉瘤,站在那片粘液未干的破口前,惨白的面孔上毫无表情。

  “监察使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不敢当血蛊道友‘大驾’二字,”他又是微微一拱手,“此次前来,乃是为寻一人,日前,一名监察使曾主动言及,有不明身份的人修士潜入境内,打听泣血谷一事,不知道友可有收获?”

  说罢,他取出一枚留影石,指诀轻掐,留影石光华一闪,一道略带扭曲的光影人像在石上寸许显现,那上面的人赫然便是重溟。

  按理说,以重溟的谨慎不可能让任何一个修士留下影像,不过对于专司“侦缉”、“刑讯”的监察司来说,有的是办法提取一名修士脑子里面的东西,虽然过程血腥,但如果目标是一名给对手提供情报的“自己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血蛊真人瞥了一眼,淡淡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绿袍修士似乎对血蛊真人的态度早有预料,一笑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离开前,目光似有所指地扫过囚室内的重溟,虽是假丹修士,但该有的并不缺,当他踏进此地的时候,神识便发现了此行的目标,不过却并未点出。

  他暗道:“血蛊虽然修行出了差错,囿困于泣血谷中无法脱身,却也是正儿八经的金丹修士,非我一介假丹能比,何况在这泣血谷中,哪怕是一般同境界的修士都不是他的对手,那名潜入修士入了他手中,下场恐怕也不会比落入监察司好多少,左右翻不起什么大浪,我此次前来,只是例行公事,还是别触了他的眉头才是。”

  然而他这态度,却依旧招致血蛊真人不满。

  后者见对方就这般从容离开,眼皮子一跳,心中暗恨:“区区假丹,真把自己摆在同本座一个高度上了?”

  整个南蜀国,除却国师巫嵩,另有金丹修士六人,只有他在这黑煞洞中担任“典狱长”,手底下除了两名炼法境的狱卒,连个伺候的都没有,比起剩下那身居高位的五人,可谓一个天一个地,而今连一名假丹修士都敢在他面前蹬鼻子上脸,着实可恨。

  绿袍修士走后。

  血蛊真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待心情稍作平复,冷冷地看了一眼重溟所在的囚牢,重新遁入地下。

  似这等肥羊,背后一定牵扯许多,到时候说不得还有其他修士上门营救,届时又是一笔收入,在榨干最后一丝价值之外,谁也别想从他手中将人要走。

  “是时候了。”

  全程目睹两人交谈的重溟望着血蛊真人离开的位置,眼神无悲无喜。

  他闭上双眼,不多时,他那被锁链穿透的无力垂落的右手袖口内侧,一道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游”了出来。

首节上一节94/197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