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多足硬物刮擦木头的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茶楼高高的房梁阴影处,一只足有成人手臂长短,通体漆黑如墨的巨大蜈蚣,无声无息地攀爬而过。
绿衫男子并未抬起头,他的目光锁定在靠窗一桌的中年汉子身上,那汉子听着,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倦怠之色,实是因为早上刚去缴纳了蠹虫税,而今身体有些疲软。
在南蜀国。
每一座城镇内都建有蛊洞,洞口幽深,终年散发着混杂腥甜与腐殖质的怪异气味,里面填满了各种各样的毒虫,外面那些柱子就是蛊洞的入口。
一到深夜,这些毒虫便会从蛊洞中爬出来。
南蜀国的百姓家家户户都要缴纳蠹虫税,脱离税籍,将无法享受官府提供的驱虫防疫服务,在那些“官炼”的蛊虫眼中,你就是无主的血食,不仅自己的小命保不住,还可能连累家人。
每月朔望之交,坊正里长便会持着“税册”,领着两名袖口绣有虫纹的黑衣税吏,挨家挨户收取,蠹虫税按人头数量缴纳,以家庭为单位,不论男女老少,每人每月需要缴纳鲜血三盅,他会使一根细长中空的骨针,刺入其腕脉或颈侧,鲜血顺着骨针汩汩注入盅内,直至达到盅壁内侧一道浅浅的刻度线,才算达标。
壮汉家里还有六十岁老母和三岁亲儿,抽不出那么多血,只得由他代劳,早上被那税吏一口气抽了九盅血,到现在两腿还酸软着,却还是不得不跑来茶楼听讲,然而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有关“巫尊”和“益蛊”的故事,实在太过催眠,加上失血过后的眩晕阵阵袭来,此时他的眼皮如有千斤重,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挣扎。
就在他几乎要被睡意彻底吞没的瞬间
“沙......沙.......”
一阵动静忽然从头上传来。
他浑身一僵,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额头渗出冰冷的汗水。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竭力向上瞥去,茶楼二楼的木质楼板拼接紧密,以他如今的角度看不到什么,但那“沙沙”声,似乎停了片刻,又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
堂上,说书先生一拍醒木:“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短暂的寂静后,零落而克制的掌声响起,听客们纷纷起身,“沙沙”声被淹没在掌声当中。
壮汉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快步混入人群,转眼消失在门外街道的人流中。
“哼,算你运气好。”
绿袍男子冷眼看着对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那只黑背蜈蚣已顺着他手臂潜回了宽大袖袍深处的暗袋。
自从巫尊大人登上南蜀国师之位,以雷霆手段颁行这“新法”以来,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规则都被彻底改写,旧时代那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田赋、丁银、徭役、以及数不清的苛捐杂税,被一纸诏令全部废除。
反对者全部丢入蛊洞中充当万千毒虫血食,整个南蜀国上层贵族都因此被血洗了一遍。
“新法”之下,唯有三件事是每个南蜀百姓生存的核心:蠹虫税、听教化、受庇护,“新法”效果立竿见影,南蜀国登记在册的人口,在短短数年间迎来了大幅度增长,一些原本因贫瘠或战乱而荒芜的边地,重新燃起了炊烟,道路上不再有饿殍,市井中似乎少了些面黄肌瘦的绝望面孔。
如今的南蜀国,在国师大人的领导下,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治世”!
比起从前被税吏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日子,如今官府甚至会根据其税籍记录,对于那些因缴纳蠹虫税而导致气虚体弱、无力耕作的百姓发放补贴,放以前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即便如此,却还有那么多人不懂得感恩……
绿袍男子走下茶楼,还未走入人群,似是察觉到什么一般,倏地抬起头。
“轰隆隆!”
几道风雷声自天上传来。
紧接着便看见几道拖着青蓝色尾光的流星正追逐着一道金虹,撕裂了五彩瘴气笼罩下的沉闷天穹。
“风雷崖的‘巽风雷光遁’?”
绿袍男子口中喃喃道,瞬间从那标志性的青蓝风雷光华中认出来历。
风雷崖,南蜀国境内归附巫尊大人的主要修行势力之一,擅长风雷之法,看那几道遁光的气势与速度,都是炼法境的好手,而且结成了某种合击阵势。
能让风雷崖出动此等阵容,在光天化日之下于国境内肆无忌惮地公然追逐......
“他们在追谁?”
绿袍男子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那道在前面飞遁的长虹,隐约从中望见一个驾驭着金云的影子。
“难不成是北蜀的修士又入境,跑到这里来?好大的胆子!”
他冷哼一声,袖中手指无声掐动,一只米粒大小、通体透明、生有薄翼的奇异蛊虫自他指尖皮肤下钻出,这是“同频子母传讯蛊”,能在极短时间内,将特定景象与波动传递给附近持有“母蛊”的同僚或上级据点。
就在那传讯蛊虫的翅膀即将完成第一次完整震荡,传出讯号的同时。
绿袍男子身侧,巷子墙壁上的阴影,毫无征兆地向内一凹,一点微若尘埃的七彩星光自那阴影凹陷处骤然亮起,并在刹那间膨胀延展。
一道直径约莫一丈,流转着七色流光的半球形光罩凭空出现,精准无比地将绿袍男子连同他指尖那只传讯蛊虫,笼罩在内。
“什么人?!”
绿袍男子心神剧震,几乎要失声惊呼。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地搭在了他紧绷的右肩之上,接触的刹那,他苦修数十载、以蛊术淬炼出的法力,连一丝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便被彻底封禁。
不仅仅是法力,连带着四肢百骸瞬间失去了温度与知觉,连思维似乎都变得迟缓起来。
“呃!”
绿袍男子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个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年轻男子声音,在他耳畔极近处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莫慌,莫动,莫试图做任何多余的事。我问,你答。答得好,有一线生机,答不好,或有一字虚言……”
那声音顿了顿,绿袍男子感到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指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无数细微如牛毛的金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血管经络,那是一种近乎凌迟般的痛楚,偏偏这周围的一切都被封禁,他连惨叫都做不到。
好在痛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又如潮水般褪去。
“听明白了,便眨一下眼。”那声音道。
绿袍男子用尽全身力气照做,肩上的手,力道似乎松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很好。”身后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满意,“我问你,屈远庭被关在哪里?”
屈远庭?
绿袍男子心念飞快运转,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北蜀国的玉泉宫有一名假丹修士叫做屈华,屈远庭是他的后人,精擅破解各类禁制结界,前些年,秘密潜入南蜀,意图探查南蜀国的“五彩蛊毒大阵”,后来被国师麾下的“天罗部”高手察觉,最终在边境某处被......
“嗯?”
见他迟疑,肩上的手指,似乎又微微动了一下。
绿袍男子魂飞魄散,那股令人绝望的刺痛感仿佛再次从骨髓深处泛起,他再不敢有丝毫迟疑,集中所有残存的心神,拼命“回想”并“呈现”他所知的全部信息。
巷子内,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却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
片刻之后,那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泣血谷,黑煞洞......”声音顿了顿,“除了这些,关于屈远庭本人,你知道什么?是死是活?状态如何?”
绿袍男子心中一紧。
关于那俘虏的具体状态,他这等外围监察使所知就更少了。
只能努力回忆偶尔听到的零星传闻:似乎人还活着,国师有严令需留其性命,但进了黑煞洞那种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何况还要被逼问阵法传承......恐怕处境极为凄惨,修为被禁,日日受蛊毒熬炼逼供也是有的,他不敢妄加揣测,只能将这些模糊的念头呈现出来。
肩上的手,终于缓缓移开。
“今日之事,你若泄露半字,或心生异动,无论相隔多远,我心意一动,便是你神魂俱灭之时。”
那平静的声音最后说道。
绿袍男子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急忙用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用力咬了咬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墨绿长袍,尤其是袖口那代表身份的金线蜈蚣纹样,迈开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尽量保持着正常的步伐,向着巷子外走去。
“血蛊真人......”
重溟目光停留在绿袍男人的背影身上。
此行他先从北蜀国而来,在那边打探到了屈华的消息,得知其人仍有一名衣钵后人在世,不过前两年入了南蜀后便没了消息,于是又一路追至南蜀国来,谁知此地已经被巫嵩真人经营成铁桶一块,他根本没有机会打听消息的机会,只能让孙果先闹出一点动静,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走的时候,抓一名落单的蛊修进行询问,这绿袍男子正好是此城监察体系中的一个小头目,也就入了他的眼。
“再找一个人确认一下。”
重溟略一沉吟,紧接着故技重施,又抓了三名筑基境的蛊修询问,最后从其中一人口中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此番运气却是不错。”
同样放走那三人后,重溟心中暗道。
那泣血谷正好离此地比较近,所以屈远庭的事情知道的人比较多。
回想起进入南蜀过后的所见所闻,重溟心中又不由感到好奇:“这巫嵩真人费这么大的心思,又是蠹虫税,又是听教化的,到底在想什么?不思如何打磨法力、体悟天道、应对那迟早将至的‘三灾’考验,反而耗费心神,亲力亲为,操持这凡俗国度上下大小事务,立法度,定税制,甚至编演故事,教化百姓......”
九大道门,作为此界修行秩序的制定者与维护者之一,对修士干涉凡俗,尤其是大规模屠戮凡人以修行的行为有着明确而严厉的禁令,除却西土和西北两个佛道魔道的大本营,其余地方的修士一旦触及这一禁令,很快便会遭到严酷的打击。
这其中尤以九皇宗和神霄派最热衷此事,门下弟子常以降妖伏魔、匡扶正义为历练,前者更是有“道德宗”的别称。
“巫嵩此举,或许正是在钻这规则的空子。”重溟心中渐渐明晰,“他不进行赤裸裸的大屠杀,不制造千里荒芜的惨剧,以‘法’的形式,建立一套倚赖于修士存在的社会体系,还编出‘益蛊’和‘害蛊’之说,让蛊虫代替一部分生产之事,百姓只需要按时缴纳蠹虫税就能保障最基础的生存供给,短时间内,整个南蜀国倒真有几分欣欣向荣的模样,这样一来,无论是九皇宗还是神霄派一时半会儿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难,他只消面对原本皇蜀国的一众宗门即可......”
正是因为巫嵩建立这套特殊体系,将所有南蜀国的修士编录在册,以至于重溟不好直接对那四人下杀手。
“我得尽快了。”
想到这里,重溟心中陡然一紧。
虽然他在那四人身上施了手段,但也不保证能持续多久,尽快找到屈远庭拿到令牌才是重要的。
......
第145章 泣血法域,真人算计
按照那绿袍修士所指点的路线,重溟祭起八卦云光帕,只见得青光一闪,绘制在鲛绡锦帕上的艮珍微微一动,紧接着将他整个身子笼罩在内。
在万法派内炼器两年,凭借高超的炼器技艺,毕了还在离派之前打杀了绝影,继承了一位金丹真人的全部家底,而今阔绰程度不可同日而语的重溟,断然不会冷落自微末之时相伴在身旁的法器,如今的八卦云光帕已经是一件六十重禁制的法器,身具坤、艮、离、震、坎八卦之五,五卦轮转,各司其职。
地势坤厚德载物,抵挡化解外界伤害;
艮其背,不获其身,藏形匿息,神鬼莫测;
离火上下皆阳,熊熊烈焰,焚尽虚妄;
震卦,雷光隐隐,力士听用,开山破障;
坎卦,能够制造玄水幻境困敌,或施加深渊寒意,迟滞、冻结对手身心,方才他便是用得此法令那绿袍修士无法动用法力,沦为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八卦云光帕到底是一件综合型法器,虽然拥有诸多神通,但却都算不上顶尖;论御守,我有八卦紫绶仙衣和戊己杏黄旗,攻伐方面又虎魄和金砖。”重溟给自己套上神通后,便大摇大摆地走出巷子当中,“唯一经常用得上的,只有这艮卦的匿形之能,就连那坎卦,我亦是第一次动用,震卦更是自打炼出来后,甚至未曾开过光......”
“此等宝贝,落在我手中,却是有些暴殄天物,未来若是有机会,还是将其赠予重云好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天诛院过得如何?是否已经在筹备炼法?是否还在那无明大梦净慧尊者作对峙?佛门向来笃信因果既定那一套,之前我曾问过六耳白猿,真正能摆脱佛门因果纠缠的人少之又少,不知他能否成为这其中之一?”
曾经的皇蜀国,本就是一个建立于千山万壑之间的国度,山峦叠嶂,深谷纵横。
分裂之后,如今的南蜀,其境内山势之险、之密、之幽深奇诡,犹有过之,出了城镇后,便是连绵的畏途岩,有道是:“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云栈相钩连,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流之回川”,大山中不知隐藏了多少蛇虫鼠蚁,外界罕见的毒物异虫,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繁盛与演化,故而此地才逐渐发展出了蛊修的传承。
巫嵩真人,便是这蛊修之道在当代走到极致的代表,据传他已经度过风、火二灾,只差一步便能收束三魂,再进一步,便能成就元神全真。
“神州寰宇,何其广也,天才英杰如过江之鲫,即便是大云王朝、皇蜀国这样的小地方,也有青藜真人、巫嵩真人这等高人存在,可即便是他们,也要被困在元神之前这一关,不得寸进,金丹者,欲成元神,过三灾,收三魂,能做到这一步的,已是百不存一,更遑论接下来糅合三魂,这一步才最为凶险,”重溟内心感慨,“纵使在九大道门当中,庄云那等道子级人物都是几百年才出一个,被称为元神种子,但最终是否能够成就真君,仍是两说......”
“果真应了那句话‘难难难,道最玄,莫把大道作等闲’。”
群山沉默,岩如鬼。
哪怕有八卦云光帕神通傍身,重溟依然绕开了南蜀国修士聚集的地方,修士们的手段千奇百怪,难保不会恰好遇到一个能看破他行踪的“异数”,事关玄黄母气根,再谨慎一万倍也不过分。
“也幸好提前抓了个‘舌头’,否则......”
重溟目光扫过前方又一处几乎一模一样的、被墨绿色藤蔓完全覆盖的隘口,心中不禁再次升起这个念头。
突然,他脚步一顿,身形凝定在一块突出的巨岩阴影下,气息收敛到极致......
前方瘴气略微稀薄处,一座峰顶覆盖着不详血光的奇异苔藓的孤峰,隐隐绰绰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