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块核心,我要拿到已经殊为不易,”周明夷看着重溟那副模样,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当年那处道藏,虽然残破,但外围禁制、残留的破碎法则、乃至一些自行衍化的火焰精灵,都凶险万分,同行误入的十几人当中,最终也只有我一人存活下来,若那魔神柱保存得再完整几分,其中蕴含的威能与禁制,恐怕瞬间就能将我化为灰烬,根本不是我能觊觎的。”
他神色复杂,“说起来,以我自身原本的资质,要走到今天这一步若没有那方道藏,谈何容易?”
“你我二人初相见时,王兄你便能以养气境修为,悍然逆斩那凶名昭著的虎道人。当时我尚是一介凡人,虽觉震撼,却看不真切其中玄妙。直到后来,我自己真正踏入此道,历经艰辛,才知晓这一切对我来说有多遥远,那时我便以为这是你的全部,直到今日发生的这一幕,王兄你......”
周明夷说到这里,竟是长叹一口气,“......你的道途,你的修为,才是真正让人......看不透,也想象不到边际啊。”
重溟微微一笑,并未接周明夷关于自身的感慨,自顾自地继续先前的话题:
“我等修士,自修行开始便是以求索超脱为目标,故而从筑基始,道法追求有天有地,于天地之外,于法理之上自成体系......金丹元神,度三灾七劫,收束三魂七魄,每一步,都是在挣脱此方天地固有束缚,纯化自身,朝着脱离此方天地樊笼的方向艰难前行。”
“灵宝之存在,等同于元神真君,亦在走这条超脱之路。到了这一级别,禁制之属已难衡量,其本质蜕变,在于成就法界。”
他轻轻放下手中那枚散发着温润暗红光泽的源珠:
“这枚‘火源珠’,作为炎天祝融魔神柱的核心,即便残破孤立,其内必然也蕴含着一丝法界的本源印记,周兄若能将其参悟,融入至你之道法之中,以自身道心驾驭,便可借其力,明其理,在自身道途上打下无上根基,未来成就亦是不可限量,今日那道缘想必绝非你之对手。”
最后,他看向周明夷,目光如炬,直言不讳:“周兄你只将它当做法宝使用,催发蛮力,却是身处宝山而不自知呐!”
一番话,如同巨槌一般狠狠敲在周明夷的心头。
他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腿上,脸上满是激动与恍然,“我真是愚蠢至极!若非王兄今日点醒,我恐怕还要在这歧路上懵懂许久,我该如何做?该如何去参悟那一丝‘法界’印记?”
重溟见他终于醒悟,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在这之前,周明夷的道法虽然也可圈可点,但在他看来,终究还是太过小家子气,凭借此道法,未来至多止步于中品金丹,元神无望。
“周兄不慌,此非一蹴而就之事,今夜找你来,实另有其事相求。”
......
第143章 观物明理,养宝合真
“王兄何出此言,你我相识于微末,王兄于我更是有传道救命之恩,怎地便用上‘求’字了?如此见外,倒是让在下心中难安了。”
周明夷绷着个脸,故作不虞。
重溟心中一暖,连忙告罪:“周兄莫怪,是我失言了。”
他缓缓开口,目光坦然:“有一事须得让王兄知晓,我乃那北方万法派弟子,此次归家并非特地,而是另有目的在身,且身不由己,明面上的目的是为了外出采罡炼煞,锤炼法力,以图突破炼法之境。”
“王兄居然还没炼法?”
周明夷闻言,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示意重溟继续讲,心中却是对重溟仅仅筑基就能轻松拿下道缘一事惊讶得不行。
“周兄何故惊讶?”重溟面带微笑,继续说道,“此事,关乎我未来一段时日的行踪,我需离府一段时日前往南蜀国,归期未定。”
“我走之后,王家便托付于周兄了,我知周兄亦身负要事,且有家族牵绊,本不该以此相扰。但现在府中多了一个‘三十仙根’的仙苗,难保不会招致其他有心人察觉,王家中除却我之外,并无第二名可独当一面的修士,思来想去,唯有周兄你,修为足够,信义可靠,是最适合托付之人。”
周明夷略一沉吟,眼神中充斥着疑惑:“王兄所言,我自当尽力,只是那万法派之名,我亦是有所耳闻,乃是神州北部一等一的玄门高派,位列九大道门之一,既然向阳有此资质,为何不将其送到派内培养,以九大道门的底蕴,不仅能为他提供更好的道途起点,也能彻底杜绝心怀不轨者的目光,这岂不是......更为稳妥长久之计?”
重溟苦笑一声,并未隐瞒自己当下尴尬处境:
“不瞒周兄,当今万法派内局势复杂,我这次离宗,表面目的是筹谋罡煞之事,实则亦有避祸、暂离风暴漩涡之嫌,先前我与派内某人约定,三十年内不得回宗,而今却是不方便将向阳送回派内。”
“原来如此。”周明夷闻言恍然大悟,心中疑窦顿解。“既然如此,王兄只管安心前往南蜀,王府与向阳,我必竭尽全力护之。”
“周兄高义,只是向阳留在应元府,为恐周兄两头奔波,难以兼顾,我另有一想。”重溟看向周明夷,“我可以让父亲和母亲,带着向阳,暂时前往周家所在的景天府居住,我小舅需要操持家业,无法脱身,不过父亲如今已经卸下重担,早些时候,小舅还曾提及,有意将向阳过继至他名下承其香火,倒也算是恰得其时。”
然而,出乎重溟意料的是,周明夷竟然是想也不想,便直接摇头拒绝了:
“不必如此麻烦,王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像王兄,对家族牵绊甚深,我在哪修行,其实都一样。”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神色:
“王兄想必也知,未入道时,我不过是周家一介不受重视的庶子,虽有几分小聪明,但资质平平,前途有限,在家族中并无多少存在感,许多资源也轮不到我。父亲……对我也多是放任,谈不上多少重视与栽培。”
“而今这些年,家里借着我的名头,明里暗里得了许多好处,生意扩张,人脉拓宽,甚至和大云皇族也搭上了线,攀上了高枝,周家因此兴盛,声势日隆。”周明夷语气转淡变得有些淡漠,“我欠家族的养育之恩,早已还清,这两年,我那哥哥的胃口却是愈来愈大,三番五次要求我出面帮家里争取利益......一些事已经隐隐触及到我的底线,贪心不足蛇吞象,再这么下去,估摸着就要给这大云王朝,换一片‘新天’了。”
“即便王兄不说,我也打算过些时日,便离开周家,寻一处无人打扰的清净之地修行,家族之事,红尘纷扰,我却是不打算再插手了。”
话音落下。
屋内气氛陡然寂静,一缕微风自窗外吹入,桌上烛火摇曳不定,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重溟才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周明夷的肩膀:
“周兄能这般想,自然是极好的,之后我会给予向阳一件匿形法器,寻常人等当看不穿他的根底,周兄只消平时稍微留意即可,不必事事亲为,时刻守护,一切以自身修行为重,关于那‘法界’之事。”
手掌自袖中探出,将一枚泛着灵光的玉简交给对方。
“这是一篇我整理出的‘观物明理、养宝合真’的辅助法门,可助你参悟‘炎天祝融魔神柱’。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法界道韵玄奥莫测,以你如今修为强行参悟,恐有道化之危,需得循序渐进,以自身道心为舟,以稳固修为为桨,不追求理解,不试图掌控......稍有不适,便需立刻停止,回归自身。”
他话语稍顿,沉吟许久,方道。
“此之为‘心外无物’。”
“心外无物?”周明夷低声重复,眼中露出思索与探寻之色。
“不错。”重溟颔首,“法界道韵,乃至天地间一切高渺大道,其存在固然客观,但对你而言,真正有意义的,是你所能感应理解,并最终化为己用的那一部分。”
他举了一个例子:“正如天下没有形状完全相同的两片雪花。即便修行同一门功法,因个人心性、经历、体悟等不同,最后也可能修出截然不同的两种道法。”
“我之所以特意提醒,正是怕你太过沉浸,去追求那‘炎天法界’道韵的浩瀚与强大,若如此,便是舍本逐末,即便最终能掌握几分威力,也不过是成了那‘魔神柱’的延伸,而非走出了你自己的道。”
周明夷听得心神震动,如醍醐灌顶。
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他虽然机缘逆天得了上古天工府道藏,一路摸索,磕磕碰碰修行至炼法境,但毕竟入道太晚,缺乏系统性的学习。
而今还是“散修思维”大多数散修过于注重实际的力量增长与资源获取,缺乏对大道本质的系统性思考和对自身道途的长远规划。
这样的思维,才是他做出重溟口中“身居宝山而不自知”的行为的罪魁元凶,如若不能得以改善,即便他未来修为继续提升,也势必要多走无数弯路,直到事后幡然醒悟,才悔恨明白得太晚,而今重溟正是帮他补足这一方面的知识。
......
两人彻夜促膝长谈,直到窗外翻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透入厢房,方才告一段落。
正当周明夷意犹未尽之时。
隔壁厢房传来了孙果极具穿透力的哈欠声,紧接着“砰咚”一声闷响,夹杂着木料“吱呀”的呻吟声,听那动静,这泼猴多半不是寻常起身,而是下意识的以“鲤鱼打挺”或“鹞子翻身”般的方式,直接从床榻上弹射而起,结果力道没控制好,撞上了墙壁或房梁,连人带被一起滚落到了坚硬的地面上。
重溟连忙示意周明夷将桌上宝珠收起,而后撤去了覆盖房间的结界。
昨夜借着给对方讲解道论的时候,重溟自身亦分出了一部分心神感悟这枚“火源珠”,同样受益匪浅。
似是这等残缺的灵宝......
其因核心本质受损,内部精密的大道结构,法力脉络反而如同被揭开了一角的神秘面纱,呈现出“外显”的状态,对于重溟这等炼宝师而言,无异于得到了一部可以近距离观察的“活体教材”,那些“破绽”和“断裂”,反倒成了绝佳的切入点。
“老王!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
很快,孙果精力充沛的叫嚷声伴随着“咚咚”的拍门声传来。
重溟摇头失笑,对周明夷道:“这猴头醒了,走吧,莫让他真把门给拆了。”
一夜彻谈,后者如今也是知晓了这孙果妖族身份,故而对重溟称呼其为“猴头”并未感到疑惑,两人一前一后,推开房门。
“咦,周小子你也在?”
孙果单手叉腰,靠在墙边,看到周明夷后打招呼道。
周小子?这是什么称呼?昨天不还是周道友吗?
周明夷摸了摸鼻子,心中略感古怪。
但面上不显,仍是拱手,客气地应道:“孙道友,早。”
他不知道的是,孙果对于外人自有一套称呼体系,像是重溟这等神通广大的,能胜过他的,便称个“老”字,对于周明夷这种,连道缘这样的杂毛老道都对付不过的,只能和玄坐在一桌,统统归为“小”字辈,这无关亲近疏远,纯粹是妖族内部强者为尊的朴素观念作祟。
重溟见孙果这厮闹腾得欢,若放任他在王府这般自由发挥下去,只怕过不了几天,这原本清静雅致的王府上下,就要被他折腾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了,心中一下子生出去意。
还是让他在外面,霍霍那些该霍霍的人和地方吧。
重溟暗暗打定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三人一同前往前厅饭堂,桌上已经备好了丰盛精致的早点蟹黄汤包与八珍粥,更有诸多应元府的特色点心小菜,孙果这厮也不客气,趴在桌上大快朵颐起来。
重溟对付了两口,便前往父母居住的后宅正院请安。
王守仁与王氏早已起身,正在院中暖阁内说着话,重溟见气氛融洽,便神色一正,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巧锦盒。
“璋儿,这是......”
王守仁接过锦盒,好奇问道。
“这里面装的是‘长春龟龄丹’,”重溟温声解释道,“是孩儿一好友所赠,其性滋养凡俗肉身,调和气血,祛病强身,服之,可延年益寿,这里面有六颗,父亲和母亲您二人一人服下三颗......”
“延寿?”王氏掩口轻呼。
“璋儿,这这太珍贵了!你修行不易,此等宝物,该留着自己用才是!”王守仁强压激动,连忙推辞。
见父母一心想着自己,重溟心中感动,连声道:
“此丹药只对未曾修行的人有效用,乃是孩儿特地准备的,您二位万勿推辞,否则孩儿心中难安。”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
“小舅和舅母那边我也准备了,父亲母亲放心吃下便是。”
王守仁夫妇见他如此坚持,心中感动无以复加。
王氏眼中已隐有泪光,王守仁也是喉头哽咽,最终重重点头:“好!好!我儿孝心,为父......收下了!”
紧接着,重溟又赠了父母各一块“趁月玉”,有清心宁神、安身护体之效,同王修睦那块长命锁一般,都是十八重禁制的护身法器,能自行吸收天地间游离的太阴月华替代修士法力,都是他为没有法力的家人精心准备的,一般修士见了也只会将其当做寻常物事。
无论是父母还是小舅舅母,重溟都没想过强行将他们引入仙途,抛开没有仙根这一点不谈,他们生于凡俗,平日接触的都是家庭责任,烟火日常,心性已然定性,作为一名修士,如若没有求索长生的坚定道心,是走不远的。
纵使重溟耗费海量资源为其逆天改命,最多也不过将其硬推到筑基境活上两百余年,平日还要花费大量时间在存神炼上,失去原本安逸充实,反倒不如作为一个凡人,无病无灾地活到寿终正寝来得实惠。
从父母那离开之后。
重溟又到小舅王世廉那边走了一遭,将提前准备好的丹药和法宝赠出,而后抽空为王向阳炼了一只与王修睦同款式的长命锁。
最后在府中陪着父母又度过了两天时间。
“周兄,你便待在此处住下修行,平日偶尔分出心神暗中照看即可。”重溟将周明夷带到王府宅邸西侧相邻的一座小院,“如若等到向阳十五岁那年,我还没有回来,你再代我出手测试一下他的心性,如若是个可造之材,便择一法门传下,不教他误了最佳修行的时期。”
重溟也不知这一趟出去要多久,自玉泉宫那取回令牌之后,还要前往收取玄黄母气根,纵使中间无错漏,炼法这一关还不知要困他多久,毕竟品阶越是高的罡煞,就要花费越多的时间去打磨。
“王兄,保重!早去早回!”
周明夷拱手,目送重溟转身,他有“火源石”在手,平日修行可从中抽取灵机,居于此处并不会耽误他的修行。
后者身形化作一道朦胧的七彩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清晨的天光之中。
......
第144章 蠹虫税,屈远庭
南蜀国。
湛蓝的天布被一层五彩毒障所笼罩,在日光下折射出瑰丽诡异的光晕。
青石铺就的官道维护得异常平整,道旁每隔百步,便竖着一根雕刻繁复虫形石柱的纹路,城镇之中,市集依旧热闹。
绸缎庄、米铺、酒楼、茶馆招牌鲜明,客流不息。
这一切都显得格外正常,似乎并没有道缘所述的那般不堪,然而细看之下,便会发现这里的百姓脸上皆带着一丝对周遭的恐惧。
茶楼酒肆之中,说书先生讲的,多是“巫尊”如何平定“妖乱”带来“南蜀安康”的新编故事,或是辨别“益蛊”与“害蛊”的常识,听客们听得十分专注,却极少敢大声喝彩。
茶楼二楼处。
一名身穿墨绿长衫,衣袍上绣着金色蜈蚣的中年男子正用阴翳的目光往下看去,试图找到人群中不专注者。